5.
眼见要溺水之际,一道黑影跳入池中。
我呛了水,意识不清,本能攀附,紧紧缠绕。
等再度能看清人时,只瞧见了一片被水打湿,衬衫紧贴的胸膛。
以及,足能照亮半个别墅的灯光,与里外三层的男男女女。
他们说,因我落水,宋屿救我,衣衫尽湿,便是失了清白。
可在我家乡,人人靠水而活,游泳戏水,不拘男女,衣裳没有几日是干的,这与清白有何联系?
我越是解释,众人的脸色越是难看。
老爷子当众宣布,三日后,我与宋屿成婚。
措手不及的,不仅我一个。
在场众人来不及掩饰的神态面容,至今仍旧清晰。
宋夫人的是震怒。
名媛们的是憎恶。
佣人们的是鄙夷。
陆家小姐的……有许多,不甘,追悔,伤心,绝望,嫉妒……以及,恨意。
只有宋屿,冷峻一张俊颜,寻不到半点情绪。
孤傲凌云的苍鹰,不慎陷入了泥沼。
彼时泥沼尚且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留住了苍鹰,却不曾想过,这一方天地,将被撕得粉碎。
董事长办公室中寂静一片。
我站在原地,微微欠身,纹丝不动。
「你……」宋屿似乎克制,只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
过了片刻后,才沉沉道,「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我没有抬头,语态恭顺道:「我的儿子羽书,自幼聪慧,孝顺懂事,且他志存高远,望董事长抬举赏识。」
「我们离婚三年,姜羽书却已九岁。」
宋屿声如同寒潭,幽冷寂静,「他是你的……继子?」
素来清冷自持的人,纵有雷霆之怒,亦不动声色。
可我却听出这淡淡一问中,压抑着的危险与紧绷。
想了想,我实话回答:「不是继子,羽书是我的养子。」
良久后,宋屿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语调稍显柔软了些:
「既是你的养子,便也与我有所干系,我自当……」
「董事长。」
我轻声打断他的话,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宋屿。
「羽书与你没有关系。
「我也是。」
我回到家乡小城,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当了妇产科医生。
因我医术精湛,不但能接生婴孩,更能治疗各种妇科疾病。
渐渐地,在周边地区,有了些名气。
自S城回到小城后,我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其他。
6.
孕妇生产,何等艰辛危险,又逢婴儿潮,待产孕妇比之往常更多。
又一个周末,羽书回到家中,连续两个通宵不眠,查阅大学资料,学习各科知识,准备了十几份学习笔记。
我抽空问他,宋屿有没有为难他。
“没有为难,只是一直问我关于您的事。”
羽书看向我,“他和您,是旧识吗?”
我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羽书又问:“您不喜欢他?”
再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羽书点了点头:“孩子明白了。”
从那以后,羽书再没问过关于宋屿的事。
就这样平静地又过了两周。
再见到宋屿时,他乘坐的豪华商务车惊动了这个小城镇。
羽书冷着脸从车上跳下来,紧跟着,助理将一把高档折叠椅摆在车旁。
宋屿和两个孩子一起走下了车。
那是一对长相精致的双胞胎兄妹,模样出众,眉眼五官与我并不相似,全然得了宋屿的好容貌。
“妈妈。”
羽书跑向了我,挡在我身前。
我注意到他手腕有被抓握的红痕,顿时心疼不已。
宋屿看向我,又低声对两个孩子说:“去吧。”
双胞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顺地走向我。
而我,只觉得浑身发冷,不住地颤抖。
我为他们在生死边缘徘徊了无数次,生产时大出血,感受生命从身体里流逝的恐惧,至今历历在目。
不是没有过母爱如山。
我曾在寒冬腊月里,偷偷溜进他们的豪宅花园,堆起四个雪人,让他们一出门就能看到,一家四口,父母俱在。
我也曾在女儿高烧不退,药石无效时,毫不犹豫地献血治疗,盲目相信至亲之血有特殊功效的荒谬理论。
始终记得,在他们被强行抱走时,我死死抓着管家的衣袖不肯松手。
“你这样的出身,怎么能教育好他们?”
“老太太要亲自抚养,你没有资格说不。”
“再说了,你是亲生母亲,等他们长大后,自然会亲近你。”
可当他们长大后,非但不亲近我,反而对我狠心。
7.
豪宅里的女佣和司机私下有了关系,怕被发现会丢掉工作,一直隐瞒怀孕的事实,硬是瞒到七个月才被我无意中撞见。她受到惊吓,提前发动了产。
人命关天,刻不容缓,我怎能袖手旁观?
我便帮她接生了孩子。婴儿刚呱呱坠地,车库的门突然被踹开。
老太太震怒,命人拿出家法,当众用皮鞭抽打我十下。
背部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我趴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狼狈不堪。
我的女儿紧紧抱着老太太的腰,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的儿子满脸怨恨地指着我说:
“自甘堕落,丢尽了脸面。”
“你不配做我的母亲!”
“妈妈。”
双胞胎站在我面前,低头喊我。
“少爷小姐恐怕认错人了,”我勉强笑了笑,谦卑地低下头,“我只是个普通的护士,怎么配做你们的母亲?”
我没有做错。
即使那个孩子是“私生子”,即使那个女佣是“不检点的女人”,即使接生是护士或者助产士才做的事,但我依然没有做错。
宋屿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彻底打乱了我和羽书的平静生活。
他们走后,邻居们不住地打听,那位仪表堂堂的总裁是谁,那对可爱的双胞胎又是谁?
我想了想,对他们说:
“那对双胞胎的母亲,生产时大出血,差点一尸三命。总裁的母亲说了,保大人不保小孩,但我……让她活了下来。”
“我对他们来说,有一点恩情,有些微功劳,仅此而已。”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宋屿要带着孩子来见我。
我也不想去猜测。
已经不重要了。
附近社区两个孕妇快要临产,提前跟我约好了。
止血药,安胎药,补血药,消毒布,剪刀,针线……检查三遍后,我又仔细复习一遍产前检查记录,考虑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这才是值得我全神贯注的事。
宋屿把一对儿女,送进了市里最好的贵族学校,与羽书成为同学。
那所学校再好,也只是本地一所私立学校,如何敢得罪集团总裁的子女。
没几天,校长就以校舍整修为由,把学生都放了假。
宋屿又一次“送”羽书回来。
这次,他没有只在车前与我对视,而是走到我面前,低声说:
“嫣然生病了,她想见你。”
8.
我看向双胞胎中的女孩,她脸色有些苍白,夏天还裹着精致的披肩。
我无动于衷,淡淡地说:
“既然生病了,就该回市区看医生,或者去医院找专家医治。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我唤了一声羽书,转身要回屋里。
手腕突然被抓住,宋屿咬牙道:“嫣然,也是你的亲生骨肉!”
这话,像是一个信号。
宋嫣然快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端庄优雅,裙摆轻晃,不露脚尖。
她抱住我的腰,将滚烫的脸贴在我怀里,软软地哽咽:
“妈妈,嫣然难受……”
宋嫣然和宋明朗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我始终无法对生命和孩子视而不见。
宋嫣然躺在床上,身上裹着一件昂贵的貂皮大衣,丝毫不碰那张破旧的床单。
这个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但她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多言。
检查完她的情况后,我对宋屿说,宋嫣然只是水土不服。
“你们应该尽快回S市...”
“公司还有重要事务,”宋屿低声道,“集团还在筛选新一批管培生。”
我轻轻“哦”了一声,说:
“那就尽快完成选拔,也好早日回去。”
宋屿攥紧了拳头,突然看向我:“你说尽快完成选拔,是为你养子谋划,你说早日回去,是在赶我们走,对不对?”
我点了一下头:“是。”
宋屿似乎气急败坏:“你眼里根本没有我——我们的孩子?”
“不是我们的,”我平静地说,“是你的。”
宋嫣然,宋明朗,生父宋屿,由霍老夫人抚养,与姜绾无关。
姜绾不要了。
宋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薄唇颤抖着喃喃道:
「我们只是离婚,只是……只是离婚……
「你依然是他们的母亲,他们依然是你我的孩子。」
不等我说出拒绝的话,宋屿连退三步,转身快步离去。
我望着他匆忙的背影,那是从未在宋屿身上出现过的失魂落魄。
原来,同一个词,也有程度高低之分。
宋屿的失魂落魄,步伐不稳,而我的失魂落魄,是整个人狼狈不堪。
哪一次呢?
是结婚不久,我听宋屿对挚友说:
「娶姜绾,非我本意,我原想找个豪门千金,强强联手。父亲以她的名声要挟,我本不在意,但若不娶她,恐怕会影响公司形象,权衡利弊,不得不同意。」
9.
还是我怀孕时,宋屿那句:
「公司正处关键时期,长子不该在此时出生,去医院把它处理了吧。」
抑或者,是我为他准备的四道菜,被他全部倒进垃圾桶,冷声训斥:
「你该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别总是做这些琐事。」
更或者,是我被他当众羞辱后,他冷漠地注视着我:
「自甘堕落,行为荒唐,如何配做宋氏的总裁夫人?」
太多太多的事。
失魂落魄?我那时如行尸走肉,哪还有魂魄。
宋屿走后,我煲了一锅莲藕排骨汤。
让羽书照看双胞胎,拎起医疗箱去了社区医院。
接生还算顺利,疼了两个小时,失血不多,有轻微撕裂,顺利生下孩子。
这是我接生过的产妇中,情况较好的一个了。
回到公寓,我听见屋内有争执声。
率先传出的,是宋明朗愤怒的声音:
「你以为我们想来?要不是爸爸施压,谁愿意来这种地方!」
宋嫣然也怒道:「就凭你也敢赶我们?你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肮脏的……」
宋明朗接着说:「下等人,贱民!她勾引我爸,害得我从国际学校退学来这鬼地方!都怪她!」
宋嫣然抽噎起来:「我想奶奶……我想回家……」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以往只远远看着他们,都觉得幸福雀跃,如今变得异常平静,就好像沉沉睡去,或者死亡了一般。
我故意发出些动静,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推开门时,三个孩子坐在餐桌旁,一人面前一碗莲藕汤。
许是察觉那些话被我听见了,双胞胎的脸色都很古怪。
「妈妈。」羽书站起身,接过沉重的医疗箱。
我洗完手回来,桌上多了碗莲藕汤。
等我坐下后,碗里又多了块排骨,羽书从我碗里夹走一块莲藕。
我笑了笑:「赵家小媳妇生了个女儿。」
羽书点头:「上周我和赵哥一起去商场,他就预感是女儿,说要提前买些公主裙,给小公主穿。」
「他也给了我不少礼物,说是答谢,明天我让刘阿姨也给你买件新衣服。」我说。
「妈……算了吧?」羽书叹气。
我和羽书之间,说的尽是些家常话,但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双胞胎。
砰的一声。
宋明朗拍桌而起,直视着我:「我知道你听见了。」
不等我说话,宋明朗梗着脖子道,「你听见了我也不怕!
10.
「你跟爸本就不相配。
「因为你出身低微,害我们没有强大的外家可以依靠。
「将来姐姐结婚,我进入商界,都会因为你而被人看不起!」
我按住羽书要暴起的手,平静地望向双胞胎,轻声问:
「如果没有我,又哪里会有你们呢?」
宋明朗与宋嫣然同时愣住了。
晚些时候,宋屿来接双胞胎。
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有人匆匆跑来。
「洛医生!芸姐,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流了好多血!」
我刚要转头喊人,羽书已一手提着医疗箱,一手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跑过来。
「天快黑了,我陪妈妈去。」
宋屿拦在我们面前,朝羽书伸出手:「医疗箱给我。」
羽书警惕地看着他。
宋屿望向我,黑眸如渊:「我开车送你们,速度更快。」
我毫不迟疑,拿过医疗箱和手机,朝着宋屿的豪车走去。
车上,我迅速翻看芸姐的病历。
眼前忽地明亮。
宋屿打开了车内照明灯。
对他的举动,我视若无睹,全副心思都在病历上。
「渴吗?」宋屿忽地问,「有水,是你喜欢的荷叶茶。」
「不渴。」我并未抬头,只淡声回绝。
过了一会儿,宋屿又问:「饿吗?有点心,也是你喜欢的莲蓉酥。」
「不饿。」我仍旧盯着手机屏幕。
又过了一会儿,宋屿开口:「热……」
「能不能安静些!」
我倏地蹙眉,抬头看清楚是宋屿后,沉默一瞬,「人命关天,请不要打扰。」
芸姐这一胎怀得不易。
妊娠反应比一般孕妇大,浑身水肿,呼吸困难,到了七个月时,一度视力模糊。
终于熬到了预产期,只待婴儿降生,却没想到会出现意外情况。
芸嫂似有预感,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救孩子,求你……我死不要紧,孩子,绝对不能有事!”
我面无表情地拂开她的手,冷静道:
“我救不了孩子,能救孩子的只有你。你活着,孩子才能出生;你死了,就是一尸两命。”
芸嫂咬紧牙关,痛苦地使出全身力气。
手已反复消毒三遍,但衣服还是沾上了些许血迹,身上也难免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走出芸嫂家时,宋屿站在豪华商务车旁等我。
夜幕低垂,路灯昏黄。
我也曾这样等过他,一个人,等他与我一同回家。
11.
宋氏集团总部很大,从我们居住的西区,到老董事长和老夫人所在的东区,需要开车十五分钟。
他每天下班后,都要去东区向老董事长汇报工作。
我担心他工作太晚,便备好宵夜,开车来接他。
起初,我还能在东区大厅里等他。
后来他不让我进大楼,我便在停车场等。
再后来,他连等也不许我来等了。
“公司里有那么多人伺候,那些东西,母亲自会为我准备,你若无事,就别来总部了。”
言犹在耳。
站在他面前几步远,我微微点头:
“多谢宋总送我。”
“你我原是夫妻,不必如此生疏。”他避开我的目光,侧身让道,“上车吧。”
“不了。”
我看向他,轻声说,“我刚刚接生完,身上不太干净,上不得您的车。”
我转身走向附近的出租车站,沿途是高档小区的围墙,墙内隐约可见绿树婆娑。
初秋时节,树叶开始泛黄。
虽有凋零之象,但我并不觉得遗憾。大自然生生不息,今年落叶,来年依旧绿意盎然。
不像宋氏大宅里那个精心打理的人工湖。
无论我怎么照料,水lily总是越开越少,荷叶越来越稀……直到偌大的湖面,只剩最后一朵花,也被我带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站定转身,看向宋屿。
他一身定制西装依旧气宇不凡,只是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郊区泥泞的小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曾经我与他,如今他与我。
“宋屿。”
我终究叫了他的名字。
宋屿错愕之后,眼中涌现光彩,语气难掩雀跃:“你……”
我打断他:“带着孩子来见我,究竟为何?”
宋屿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我之间,有许多误会,希望你同我回去,一家团聚。”
我微微歪头看他,并不作声。
宋屿向来寡言,此刻却一反常态,滔滔不绝起来。
“我生来缺乏感情,并非有意冷落你。
”与人交往,利弊得失,我能算得清楚。
“但与你相处,我失去了计算能力,不懂该如何对你好,更不知怎样做才是对的。
”以后不会了,姜绾,我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
宋屿无法再抑制内心情感,薄唇紧抿,终于说道,”我爱你。“
我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12.
若是从前,别说如此表白,就是宋屿一个眼神,都会让我心跳加速。
但此刻,我却发现自己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绾儿。“宋屿走近,握住我的手,”我未曾再娶,满心都是你。“
我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忽地问道:
”为我留在这里,辞去集团职务,你愿意吗?“
宋屿一怔。
他不愿意,我看得出来。
我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波澜不惊。
”你说与我有许多误会,我都知道,但我也明白,在你心中,宋氏地位,家族权势,比我重要。
“所以订婚时,你想娶豪门千金联姻,结婚后,你与那位千金暧昧不清。
”你可知,我是从何时起,决定不再回头的?
“不是你母亲说,要让我做小,你默许。
”也不是我提出离婚,你一口答应。
“而是我看见你二十六岁时,为迎娶那位千金,亲手设计的豪宅蓝图。”
我与宋屿离婚后,要等十五天才能拿到证明。
但第二天,宋屿就被派去国外处理公司事务。
我那时身份很是尴尬,既不是宋屿的妻子,也并非立刻就成了无关之人。
我原打算从主卧搬出,却不想,大批装修工人接连进驻。
“你不必搬。”
宋母的助理面带假笑对我说,“那位千金何等身份,怎会住你睡过的房间?况且,少爷二十六岁时,就为迎娶佳偶,亲手设计了豪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考量,那才是少爷该住的地方。”
宋家财大气粗,填了半个后花园,平地起高楼。
我在院中,看着那栋楼,从无到有,从低到高,装修奢华,耀目非常。
那一刻,我无法再欺骗自己。
无论我为他准备多少次养生汤,无论我为他挑选多少套定制西装,我依旧只是他人生中的意料之外。
这座豪宅,不属于我。
宋屿,也不属于我。
「你许我五年婚姻,不曾再娶,对我有所情爱,这是真。
「你默许与陆家小姐的绯闻传播,将集团与陆氏势力捆绑,这也是真。
「你让我同你回别墅,想与我重修旧好,这是真。
「你不愿为我放弃,舍弃家族事业,这也是真。」
我苦笑着,低声说,「你精明果断,应当知道,我与宋氏,不可兼得,而你,不会选择我。」
13.
「绾儿。」宋屿声音沙哑,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精英总裁,此刻却显得有些脆弱不堪,「从前未能看清心意,让你受了委屈,我会同母亲说明,她再不为难你了,集团的人会尊你敬你,你我夫妻恩爱,这与宋氏无关,你何必——」
「果然,」我轻轻叹了一声,「你不会选择我。」
宋屿愣住了,本能地松开了手。
「宋屿,你有你的辉煌事业,我也有我的一生追求,或许平凡,但很满足。
「有些花,生于泥塘,开于旷野。
「有些鹤,沐浴华光,不染尘埃。
「花开遍地,鹤上青云,你我注定,有缘无分。」
余下的路,我拿着手机照明,宋屿也拿着手机照明,相顾无言地走完最后一程。
看见别墅大门时,衣袖忽然被拉住。
宋屿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轻轻颤抖着,他低声喃喃道:
「我心中有你,我只是……迟了。」
「不是迟了。」
我撤回衣袖,淡淡说,「是错了。」
倘若没有那一夜,我还是我,他也还是他,各归各位,各自安好。
羽书与双胞胎并未再起冲突。
但双胞胎看羽书的眼神,却恨极似的赤红。
宋屿上车前,深深望向我:「我会再来看你。」
「不必了,」我说,「我不想再见到你,更不想再见到他们。」
双胞胎看我的眼神,立刻如同看羽书那般。
宋屿沉默片刻,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
豪华的轿车缓缓驶离,羽书拽着我的手,低声说:「妈,我知错了。」
「什么?」我低头看他。
羽书紧抿着柔嫩的唇,半晌后,小声说:「他们一再出言不逊,我听不下去,便在养生汤里,加了一把苦瓜粉。」
苦瓜粉极苦,一口下去,半天说不出话来。
羽书有些懊恼道,「他们是妈妈的孩子,我不该——」
「妈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吗?」我朝他笑了笑。
笑完,我又忍不住轻叹,「只是,你去名校的事,恐怕难如愿……」
「我不去名校。」
羽书抬头看我,目色澄清一片,「我已决定报考本地大学,有校长推荐,不日C大便会派人前来。」
C大再好,也比不过京城的顶尖大学,羽书原是有能力进名校的。
「妈妈的抚育之情与一步登天的捷径,」羽书眉眼弯弯,「我永远选妈妈。」
14.
不久后,羽书入C大读书。
第二年,回家探亲时,他从院门外拿进来一枝荷花。
「许是谁在校园湖里折来玩的,竟随意丢弃了。」羽书将花递给我。
这花将开未开,我寻了个玻璃瓶,将它养起来。
这朵莲花,一直开过了中秋节。
此后经年,年年有花。
却从未见过那折花、弃花的人。
……
番外——宋屿
宋屿是宋老爷子的长子,生得相貌出众,清冷自持。
为人处世,从未行差踏错,诸多手腕,所图甚为长远。
如何扬名,如何立威,甚至于日后,如何借由联姻,巩固自身实力,桩桩件件,宋屿皆有谋划。
他二十四岁时,选中了陆氏集团。
二十五岁,按预想般,与陆家小姐邂逅,得陆家小姐倾心。
二十六岁,亲自设计婚后新居。
按他的计划,这设计图将来是要被陆家小姐看见的,陆家小姐见了,将对他死心塌地,无有不从。
然而,不曾想到,一个叫姜绾的女孩寻上门来。
女孩背着简单的行李包,怀中却是一朵鲜嫩的莲花。
她有些羞涩地说,自己没有什么贵重礼物,也不好空手上门,便从城外公园的莲池折了花来,略表心意。
父亲以婚事许之。
他打心底反对,可他却不曾流露分毫,因他是商界精英的楷模,孝道为先,父母之命,何其重要。
他看得出,姜绾与他初见,便耳尖泛红,一见钟情。
这更让他感到烦躁,倘若不娶陆家小姐,娶普通女孩,商界仕途,便要多走许多弯路。
但万万没想到,姜绾竟拒绝了。
姜绾分明心悦他,但姜绾却要创业资金,不要他?
这倒是……出乎意料。
非但如此,姜绾在婉拒婚约后,便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宋屿以为,以他的地位和样貌,不可能有女人拒绝他。姜绾这样躲着他,无非是欲擒故纵罢了。
后来,宋屿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姜绾是真的在躲他!
姜绾出身普通,总做些有失身份的蠢事。她居然穿着短裤,跑到别墅区的人工湖里摸鱼。抱着一条条鲜活的鱼,满眼都是笑,灿烂得堪比星辰。
这简直荒唐,即使是深夜,豪门少奶奶也不该如此失态。那白皙修长的双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万一被人看见......至少,夜深人静时,就被他瞧见了。
15.
更让他觉得气闷的是,那些鱼被她做成了一桌美味佳肴,公司高管们都有份,唯独没有他的。
宋屿并不生气,宋屿只觉心里堵得慌。
中秋节那天晚上,宋屿本该和陆家小姐参加酒会,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跟踪起了姜绾。
姜绾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边吃月饼边自顾自地笑。
明天,她就要搬出别墅了,此刻竟还笑得出来。
宋屿手中的钢笔几乎被捏断。
恰此时,他看见陆家小姐身边的助理,悄悄走向了姜绾。
宋屿一眼便看出助理的意图,他可以出声阻止,也可以发条短信提醒,更可以视若无睹......
可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此生最为出格的一次选择。
宋屿与姜绾结婚后,不知该如何相处。
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只能依照本性,淡然处之。
商业伙伴问他,新婚燕尔,感觉如何。
他自是不会说出那夜的真相,便故作淡然地说了违心之言。
姜绾有身孕时,他心中狂喜,姜绾与他,当真有了血脉骨肉。
但同时他发觉不对。
陆家小姐不甘心,欲取代姜绾,又恐生育之险,便与他母亲合谋,给姜绾下了药。
这药,能使女子怀有多胎。
倘若姜绾生产身亡,弃大保小,她们便可得偿所愿。
此事涉及陆氏集团,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言明。
于是,他找了理由,要姜绾打掉孩子。
姜绾性子坚韧,他母亲亦不同意,陆家小姐从中作梗,将他派去国外分公司。
最终,姜绾拼死产下双胞胎,却也伤了身体,需要精心调养,否则会落下病根。
他便同意,将一对孩子交给母亲抚育,让姜绾安心养身。
可姜绾却不知这些,寒冬腊月,竟偷跑去孩子们的育婴室,给他们录制了视频。
冰天雪地,不要命了?
他气得删掉了她的视频,告诫她再不许胡闹。
姜绾的身份,原就难以服众,若不小心行事,被陆家小姐与母亲抓住了把柄,处境将尤为艰难。
可她偏要去给一个佣人接生一个私生子。
落人口实,如何收场?
他原想着,让母亲给她些教训,以后长个记性。
却没想到,母亲竟当众羞辱她,不给半点面子。
等他赶回别墅后,只看她脸色惨白。
她满眼的泪水,激得他心如刀绞。
16.
但一想到她这般行径,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借此威胁他们夫妻关系?
教训的话,冲口而出。
宋屿不想姜绾离开他,可姜绾却还是一点一点地远离了他。
说不清他们的关系是从几时改变的,姜绾看他的眼神不再充满爱意。
他察觉到姜绾与一个年轻医生渐渐热络。
那一天,他从姜绾的笔记本电脑中,发现了数十封邮件。
打开后,竟都是女性私处的解剖图,淫秽至极!
这些邮件,统统来自那位医生。
他为姜绾,放弃筹谋多年的商业联姻,姜绾却这样对他!
宋屿又慌又恼,又气又恨。
于是,在姜绾提出离婚时,他想也不想,冷声道:
“好!”
......
从此以后,劳燕分飞,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