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蓝色狮2026-05-25 13:523,533

  归鹿城,西城门处,两名守着告示的府兵被寒风冻得直跺脚。他们常年在府衙中当差,身子骨不能和烈爝军中的兵士相比,从站姿上就能看出来。

  城中不便驰马,祁楚枫从进了城后便已下马,牵着马匹,径直行到西城门前,面无表情,微眯了双眼,仰头去看那张告示——两名府兵是杨铭自己带来的人,随着杨铭刚从京城过来,并不认得祁楚枫,加上她只穿着寻常衣袍,更加认不出她的身份。

   目光看见告示上的殷红大印,祁楚枫发出一声冷笑,上前一步欲撕告示……两名府兵连忙持戟相拦,他们刚随杨铭至北境到任,在此地时日尚短,根本也不认得祁楚枫。

   祁楚枫不由分说,一手擒住长戟,另一手扬起,重重地扇了府兵一巴掌。这巴掌甚重,打得府兵眼冒金星,长戟不由自主脱手而出。

  另一名府兵见状,正待出手相助,脖颈一凉,已被阿勒的弯刀牢牢抵住,顿时动也不敢动一下。

   “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这是府尹大人亲命张贴的告示……”

   话音未落,又是重重一记耳光落下。

   “我是谁?你去问问杨铭我是谁!”祁楚枫冷冽道。

   听到她直呼自家大人名讳,府兵已隐隐猜出她们的身份,不敢再与之冲突,讪讪道:“凭、凭你是谁,我家大人是府尹……”   

  “明明是尔等假冒府尹之名,”祁楚枫打断他们,将告示撕了个粉碎,冷冷道,“还敢用府尹大人的名头来吓唬我。阿勒,把他们都捆起来,今日我就替府尹大人出了这口气!”

  阿勒应声,一抽一拉,手法熟练地将府兵所系腰带解下,将他们双手往背后一架,拿腰带密密匝匝地捆起来。

  “不是,我们、我们……没有!”府兵急道,“真的是府尹大人……”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然后有脚尖疾点他们的膝盖弯,扑通扑通两声,两名府兵皆跪下。

  “还要说是府尹大人的意思吗?”祁楚枫冷冷问道。

  府兵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敢。”

  “很好!”祁楚枫道,“你们就跪在这里,只要有人路过,就向人家解释那张告示是假的,是你们假借府尹之名炮制出来的。”

  “小的哪有这个胆子……”

  “耳朵!”

  祁楚枫淡淡道,随即看了阿勒一眼,阿勒会意,弯刀斜斜劈出,眼看就要将其中一名府兵的耳朵割下来,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枚铜板,将弯刀弹开。

  “楚枫,不可!”

  裴月臣终于赶到,情急之下,在外人面前,也并未口称将军,而是平日里唤惯了的“楚枫”二字。地上跪着的两名府兵听见这两字,意识眼前的人正是烈爝左将军,皆暗暗心惊。

  祁楚枫转头看向裴月臣,面上寒冰依旧:“月臣,你可知晓这两人做了何等胆大包天的事情吗?”

  裴月臣道:“我刚刚见过孙校尉了……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祁楚枫盯着他,目中是未消的怒气,裴月臣望着她,目光里包含着恳切、安抚……片刻之后,祁楚枫才点了点头,跟着裴月臣行到一旁。

  “你不必紧张,我把整件事情都推到这两名府兵身上,就算作是他们假冒府尹、炮制假告示。”祁楚枫闷闷地道,“算是给杨铭留了余地。”

  她盛怒之下,还知晓给杨铭留余地,确实不容易。裴月臣问道:“杨大人为何连一句商量都没有,突然贴出这种告示?你可想过了?”

  “他必定是想给我点颜色瞧瞧。”祁楚枫冷哼,“不可能是朝廷的意思,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不错,”裴月臣道,“你想想,他为何会突然发难?”

  祁楚枫想了想:“……除了上回吓唬他,我最近可没再招惹他。”

  裴月臣提醒她:“赫努族的婚礼,博日格德是不是只请了你,没请他?”

  祁楚枫理所当然道:“请他作甚?就算请了他,他也不可能进荒原,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和杨铭官阶相同,博日格德请了你,却未请他,他必定觉得丢了面子。”裴月臣道。

  祁楚枫思量片刻,愈发怒不可遏:“我在北境多少年了,和荒原人比他要熟悉得多。他一个新任府尹,人家恐怕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他犯得上争这种面子吗?再者,就因为人家没请他,加一层赋税?拿律法当他的家规吗?!”

  “杨铭此人心胸狭窄,将名利看得极为要紧。何况北境天高皇帝远,他自然愈发胆大。”裴月臣顿了顿,“眼下这个时候,咱们不宜与他起冲突,不妨让一步……”

  他话未说完,祁楚枫眉头一皱:“怎么让,难道从一成降到半成?绝对不行,一旦开了这个头,后患无穷,这步我一分一毫都不能让!”

  见她气恼,裴月臣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指的不是这份告示,而是让博日格德给他下个请帖。”

  “博日格德……”

  祁楚枫怔了片刻,似想到了什么,脸上不仅怒气顿消,还慢慢漾开笑意,挑眉看向裴月臣:“这个主意甚好!不光要让博日格德下帖子,还得让他备份礼才行。军师以为如何?”

  备礼?裴月臣心下稍稍一转,已然明白她的意图,微微一笑,点点头:“我看可行。”

  博日格德有勾结东魉人的重大嫌疑,此事祁楚枫知晓,但杨铭并不知晓。杨铭若收了博日格德的礼,等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麻烦。祁楚枫成心挖这个坑让他往里头跳,来日若当真与他起了冲突,手中也好多个拿捏他的把柄。此举可谓是一箭双雕。

  心中主意已定,祁楚枫返过身,笑吟吟地行到那两名府兵面前。

  两名府兵见不过一会儿功夫,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祁将军便转成了笑脸,也不知那位军师究竟和她说了些什么,竟有这般奇效,心中皆暗自庆幸。

  “阿勒,把他们押上,咱们到府衙走一趟!”祁楚枫朝阿勒道,顺便踢了府兵两脚,“起来,快起来!别跪在这里丢人现眼。”

  方才叫跪的也是她,现下说丢人现眼的也是她,两名府兵没奈何,双手都被捆在背后,挣扎着站起身来。其中一名略胆大的求饶道:”将军,我们就是底下当差的,告示上写什么,我们哪里管得到,您就……”

  “闭嘴!”祁楚枫瞪了他们一眼,吩咐阿勒,“把他们嘴都堵上。”

  阿勒手边也没有趁手的物件,遂拿刀割下府兵衣一角,再一撕为二,分别塞进两名府兵的嘴里。

  祁楚枫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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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府衙之中,杨铭一手执白子,凝神看着棋盘,久久不落。他的对面坐着去赵师爷,正是今日到归鹿城中贴布告的人。赵师爷知晓杨铭此刻心思并不在棋盘上,故而也不出言提醒,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们都在等祁楚枫。

  他们心里很清楚,告示一贴出去,归鹿城的孙校尉必然会去通知祁楚枫。快的话,中午之前祁楚枫就能得知此事,她赶到归鹿城,看见告示,依照她的性情,下一步便是到府衙来问个明白。

  应对之词,杨铭早已想好。

  朝廷如今正在东南用兵,正是缺银两的时候。商队的税金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提高,自然应该往别处想想办法。杨铭丝毫不担心圣上会因此事而怪罪他,东南战事拖了多年,将朝廷财力耗损甚巨,现下只要是能弄到银两,圣上都不会怪罪。

  从说辞上,自然是他占了上风,只是……杨铭始终记得初见祁楚枫时,她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听说她打小在北境跟着祁老将军,是在军营中滚大的,言行举止实在不能以常理推断。万一她闯到府中动粗,该怎生是好?虽也有些府兵,但只怕都不是她的对手。杨铭愈想愈发忐忑。

  “禀大人,祁将军求见!”家仆来禀。

  终于来了!持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杨铭将棋子放回竹罐之中,重重咳了两声,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些:“她一个人?”

  “两个人,祁将军,还有她的军师。”

   裴月臣也来了?!杨铭立即想起上回的事情,眉头皱得愈发紧。

  赵师爷看出他的心思,追问家仆道:“他二人什么模样?可否来势汹汹?”

  家仆微愣,如实答道:“他二人脸上带着笑,说话也甚是客气有礼。”

  这下,轮到杨铭与赵师爷一头雾水。

  “大人,见不见?”家仆试探问道,“小的打发了他们?”

  杨铭伸手制止,吩咐道:“带他们到内堂等候,说我正在更衣。”

  家仆领命而去。

  “大人……”赵师爷也不甚放心,“我去吩咐府兵到堂外候着吧。”

  杨铭皱眉,思量片刻,仍是摇摇头:“不必,我毕竟是堂堂府尹,她再无礼,我就不相她敢对我动手。”

  “我陪大人一同前去会会。”赵师爷道。

  “好。”杨铭赞赏地看他。

  待杨铭换上待客的衣袍,带着赵师爷,来到内堂时,却未看见祁楚枫和裴月臣。

  “人呢?”他用目光询问立在一旁的家仆。

  家仆没敢出声,用手往院中指去。杨铭看向院中,立时大惊失色,急道:“祁将军,不可!不可!”

  祁楚枫正半蹲在一株绿菊前,手拈着花,头凑近了细瞧……杨铭一叫唤,她转头看过来,笑吟吟道:“杨大人,你这些花开得甚好啊!”

  “小心,小心!”杨铭紧张地看着她拈花的那只手,生怕她一不小心把花给掐下来,“这是绿莺歌,千万小心!”

  看他确实紧张得很,祁楚枫收手起身,笑道:“当真是绿莺歌?月臣也这么说,说在北境可是个稀罕物儿。”

  何止在北境是个稀罕物儿,可着整个中原都是稀罕物儿,杨铭心道,看向一旁立在树影下的裴月臣。“杨大人。”裴月臣微微一笑,向他施了一礼。

  看这二人的模样,全无杀气,倒像是来邻里家串门般随意,杨铭心下暗自疑惑,口中招呼道:“祁将军,青苔滑,还是快进来坐吧。”

   “这花真好看,怎么不采下来插瓶?杨大人,不如我帮你采下来……”

   她话音未落,杨铭连声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祁楚枫起身,转头一笑:“开个玩笑而已,杨大人莫要着急。”   

   见宝贝花儿无碍,杨铭暗松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二人请入厅堂落座,让家仆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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