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在这个时代是个稀罕物。往年,听闻只有襄城的除夕夜会燃放助兴。像他们这种离襄城很近,却又因三座大山阻隔,往来不便。过年的时候,村民们很少会为看烟火而放弃与家人守岁。往年最多也就能遥遥听个响声,羡慕一下城里的人。
今年,襄城上空的烟花却在中水村和下水村点燃。
烟花一簇一簇,在“啾啾”之声中,窜入高空,又“砰”的一声炸开绚烂的火花。
光线乍明乍暗,不断地在村民们的脸上交错。而死亡的阴霾,也在这一刻从人们的心头驱散。所有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洋溢出了笑容。
苏菡已经好久没有看过烟火了,上一次看时还是四年前最后一次在京都。可是第二天,祸事降临。从此,世家贵女的荣耀,家族的庇护,都如烟火一般瞬间湮灭。
而如今,新的一年即将来临,新的烟火已经绽放。自己的人生大概也能迎来新的里程吧。
“世子,你怎想起来放烟火?”
无需过多猜想,苏菡就知道这必然是萧景辰的手笔。除了他也没谁有这个能力和闲心在这种时候放烟火。
萧景辰道:“自从我们来此之后,天花已经得以控制,许多人的病情也有所好转。可已经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我们是外人或许感触不深。但是对于如今活着的村民而言,那些都至亲。伤痛并不会随着天花威胁的减少都降低。我时常看到他们垂泪悲伤——孩童哭父母;老人哭子女;妻子哭丈夫……这种时候再多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是活下来的人总是要继续活,不能一直沉浸于悲伤中。我也做不了多的,便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送他们一场烟火。愿逝者安息,生者止悲。”
他的叙述清淡无波,彷佛只是做了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于他而言,这也确实是小事。唯独难得的是他的心:为百姓苦而苦,为百姓忧而忧。无愧他皇室子弟的身份。
那一刻,苏菡忽然无比感谢当初郭清儿让她于大雪中入山。若非如此,又怎能遇上重伤的萧景辰。若他当日就那么死了,今日这些百姓大约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
烟火还在绽放,绽放之后便化作点点流星湮灭。
传说对着流星许愿,愿望便可成真。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很快所有的人都双手合十,对着半空中即将湮灭的火光默默许愿。
苏菡和萧景辰也各自在心头默默地许了个愿望。
萧景辰许罢之后,问:“苏姑娘,你许了什么愿望?”
苏菡不答反问:“世子呢?”
问罢又笑了起来:“我猜世子许的愿望一定是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萧景辰问:“噢?为何我要许这样的愿望?”
苏菡道:“我观世子胸有沟壑,日后定是一方贤王,自然希望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萧景辰大笑不已,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笑过之后,又道:“你既然猜了我的,那么我也来猜猜你的。”
他抚着下巴做深思状,忽而似有所悟:“若是普通的女子一般都会许愿嫁得一如意郎君,但是苏姑娘你胸怀大志,定然希望能悬壶济世,成为一代名医。”
苏菡微微一愣,旋即笑了笑。只是笑容里隐隐有一丝落寞。
“曾经这的确是我所愿,只是如今……”
“如今怎的?”
“如今我最希望的是找出我父亲当年获罪的真相。”
“你父亲,是谁?”
萧景辰早已从苏菡的谈吐和学识看出她出身必然必然不低。也曾经委婉地问过,但是苏菡总是笑着带过,似乎不愿意深谈。
今晚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她的父亲。
“我父亲曾经是主掌太医院的三品医正,也是先太子的至交好友苏茂之……”
刚从郭府出来的时候,苏菡并没有说父亲的事。因为那个时候,她和萧景辰算不得多熟。父亲的案子牵涉太深,她不知道握萧景辰会帮她,还是担心牵连自身避之唯恐不及。
而如今,相处过后。苏菡对于萧景辰的认识更深,知道他宅心仁厚,品行高洁。便索性实言相告,若是他能借助身份便利,帮自己打听到那件事情的内情,也好过自己大费周章。
不出意外的,听到“苏茂之”三个字时,萧景辰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惊讶溢于言表:“你竟然是苏茂之之女?”
他急忙环顾了眼左右,“外头多有不便,进屋说去。”
进到屋内,萧景辰把桌子上的餐盘都挪开,给苏菡倒了杯茶递上:“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慢慢道来。”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后回味甘甜。但过去的那段经历与她而言,便只剩下了苦,而没有甘。
苏家是老牌贵族,虽然算不得顶级豪门,但因世代都出医官,常侍天子身侧,比之一般世家还多些荣光。
而苏茂之更是独的天子信任,才二十岁出头便已三品医正,主掌太医院。连当今陛下都时常感叹:朕之身侧有苏卿常伴,犹如药王菩萨庇护,则百病无忧也。
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苏茂之的医术确实冠绝京都。
除了医术精妙之外,苏茂之容姿出众,温润如玉,人缘也是极佳。而他最为要好的朋友便是先太子萧景行。
苏茂之与先太子年纪相仿,幼时得天子看中,钦点为天子伴读。自小的情谊,外加相似的性情,交情自然极深。
传说太子因早产自小体弱多病,后又染有疾病,不能人道。乃是苏茂之尽心尽力为其调养,最后才能诞下了皇孙。
为此太子对苏茂之极其感激,在皇孙满月宴会上,当着满堂宾客以及当时才年仅五岁的苏菡的面宣布两家皆为秦晋之好。
所有人都以为,苏家即将借着太子的东风,登上顶级豪门的阶层。哪知几年之后,意外突生。
四年前的那一晚,东宫忽然走水,太子连同太子妃、皇太孙全部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