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珂宣读完圣旨,对萧景辰拱了拱手:“有劳世子……公子随本官刑部走一趟。王府外目前有五千人马,还请公子勿要负隅顽抗,以免给您的手下和您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多谢宋指挥使提醒。”萧景辰笑笑,转眸看了眼苏菡,对宋珂道:“嘉禾县主今日乃是为我母亲看病而来,我们府内之事与她无关,请让她离开。”
宋珂道:“公子放心,下官自然不会为难县主,何况陛下也有旨意给到县主。本官原还想去太医院宣旨,现下倒也免了一趟。”
说话间,他又拿出了一道新的圣旨:“嘉禾县主听旨。”
见苏菡也没有跪的意思,宋珂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开始宣读。
苏菡本以为萧景辰要被削爵下牢,自己这个靠着襄王府举荐出现在京都的县主,必然也要受牵连。她都已经做好被削去县主尊号,甚至也收押下牢的准备了。
哪知圣旨一开篇却突兀地提及了她的父亲苏茂之,不吝赞美之言大夸特夸。最后居然还追了封号:
“……朕感念其贤德,追封苏茂之为文端侯。其女苏菡,亦有乃父之风,医术超群,心怀仁义,晋封为嘉禾郡主。特赐郡主府一座,仆役百人。上等丝绸五千匹,金银各万两。钦此!”
苏菡有些懵,她看了看萧景辰。萧景辰暗暗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静观其变。
宋珂把圣旨递到苏菡手里,“恭喜郡主。陛下还等着郡主进宫谢恩,请吧!”
见苏菡有些不为所动,宋珂又补了一句:“郡主该明白人往高处走,鸟择良木而栖的道理,不要无端惹火烧身。”
苏菡冷笑:“宋大人怎知那所谓的良木不是点燃了等着我往上跳?”
不过隆安帝既然点名要她进宫,她自然没办法推。何况,她也想知道隆安帝到底抽得什么风,无缘无故地给苏茂之平反追封,且还连带着她封了郡主。
刚入京都的时候,她却是一门心思向替父亲平凡,想努力往上爬,成为能匹配得上萧景辰的女子。
可是现在,她只想看隆安帝死!
宋珂宣旨的时候,并没有避讳外人,因此王府内的很多的下人也都听到了襄王府被削去爵位。所谓的王侯将相,一朝败落,真真只在一瞬间。众人有担忧、有愤怒,就连被寒冰抱着,躲在一边的永悦都因为察觉到了氛围不对而哇哇大哭了起来。
萧景辰看了看永悦,对宋珂道:“永悦是我的养女,也是我母亲的孙女,可否和我母亲一道回国公府。”
宋珂道:“恐怕不行。陛下特意交代过,除了王妃和近身的侍女,其余人等全部下狱。”
萧景辰的拳头紧了紧,关结咔咔作响——那人当真狠毒啊!
苏菡默默地握了握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道:“放心,用不了太久,我会救你!”
说完,苏菡就松开了他的手,带着朵儿和花儿疾步离去。她要去见隆安帝,不能让这个疯子如此下去。
苏菡走后,襄王府里一片鸡飞狗跳。主要也是因为襄王妃醒了,护着萧景辰不让他去刑部,又破口大骂隆安帝无情无义,谋害襄王性命。即便萧景辰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只是走个过场,要不了多久就能出来。可是襄王妃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怎么也不想再失去儿子。无论萧景辰如何保证,她都不肯让步。甚至还说要陪儿子一道去大牢,看徐国公府会不会闹腾。
她也明白,隆安帝对徐国公还是在意的。毕竟已经动了襄王府,而襄王麾下的十一万兵马还没有完全收服。若是再动了徐国公这个文臣之首,必然引起朝野动荡。
所以隆安帝打的主意很明显,先把襄王府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然后再慢慢清除掉徐国公的势力。所以,在此之前,他要先安抚徐国公,至少在动襄王府的时候,让襄王妃安然无恙地回到徐国公府,也算是一种示好。如是徐国公有什么异议,那他正好也有个对徐国公发难的理由。
襄王妃闹腾厉害,连萧景辰也头疼,想打晕她,又怕伤她身体。正危难之际,徐国公来了。
他不由分说,让人架起襄王妃直接给塞回马车带走。期间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同萧景辰说,倒是显得一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
苏菡一路行色匆匆,甚至来不急更衣就进了宫。
隆安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他穿着明黄色,绣着金龙的帝袍,头上束着盘龙金冠。乍一看,贵气逼人。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脸色很憔悴,比苏菡上一次见他又明显苍老了一截。
苏菡进来之后,就已经稳定了气息,跪下行礼。
隆安帝放下了笔,凝目看着她,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若是当日没有那场火,你已经是朕的孙媳妇了。”
苏菡眉头暗蹙,暗暗猜测他忽然提及过去意欲何为。
隆安帝不等苏菡回话,便语气一沉,冷冷地道:“可是那萧景辰居然敢觊觎朕的孙媳妇!还唆使皇后在朕的面前晋言,要朕将你赐给他!简直是可恶至极!”
苏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去皇后那看看诊的时候,遇到襄王妃,居然是为自己和萧景辰的婚事!
她一直以为襄王妃是位很难说得通的人,从一开始就看不上自己,总拿身份说事情。此时方知,原来她私下里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还不惜去求了皇后。
也难怪那天,向来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的皇后会态度大转,还额为给了赏赐。想来是把她当成了未来的世子妃。
苏菡慢慢地抬起头,毫无惧色地看着那位高高再上,却暴戾无情的隆安帝:“陛下,东儿……已经死了,和太子殿下、太妃娘娘一起死在了五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简单的一句话,却彷佛一根针般,狠恨地刺进了隆安帝的太阳穴,刺隐隐袭来。
他却顾不得疼痛,一脚踹翻了龙案,冲到苏菡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即便朕的东儿不在了,太子当初定下的婚约依然有效!你可知道,朕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你在太医院?你当真以为,朕在乎那什么天花疫苗?天下的百姓再多,都是卑贱之人,刍狗之辈,怎有朕的孙儿重要?”
苏菡聪慧至此,忽然就明白过来了:“所以陛下忽然封我为郡主,乃是为了让我给东儿殉葬?”
隆安帝松开了苏菡,轻轻地笑了起来:“不错!太子有太子妃为伴,东儿怎能孤孤单单呢?其实朕最初并不满意你这个孙媳妇,因为你们苏家虽然世代清贵,但算不得豪贵,这样的岳家也没办法给予东儿政治上的帮助。可是太子坚持,甚至先斩后奏。朕即便不满意,可不能不给太子兜脸。”
说到这些的时候,隆安帝彷佛是陷入了往日的回忆中,苍老的脸上露出些许宠溺的温情,彷佛时光已经回到了几年前,太子还在世,刚刚诞下皇太孙不久。他十分高兴,为此大赦天下,还举办盛大的祭天仪式,感谢上苍为皇室赐下了新的继承人。
尽管隆安帝有些看不上苏家的家世,可也无伤大雅。
“……大不了将来朕再亲自指定几个家世、人品、相貌皆好的贵女给皇太孙做侧妃就是了。”他是这么打算的,此刻也如实地道了出来。
过往的种种,无不显示出隆安帝是位慈祥的父亲、祖父。这些年,连他自己也如此地以为。
可是苏菡无情地刺破了他自我营造出来的假象:“既如此,陛下为何要打破这份美好的父子感情?敢问陛下,圣贤太子的死,您真的一点责任都没吗?”
“砰!”一方砚台突然飞来,促不及防地砸到苏菡的额头,她的脑子嗡的一声,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痛感袭来,她感觉到有黏稠的液体顺着额头淌下,划过了眼睛,让整个视线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血色里,隆安帝的脸上布满了杀气,愤怒地喝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苏菡已是满脸血痕,却固执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当日您为何要仗责太子?难道您不知道太子体质虚弱,根本经不起那样的仗打?那年苏菡亲眼看到太子受伤后终日下不了床,可是身体上的痛只是其次,他的精神被完全摧毁了。那么开朗的一个人,在那天之后再没出过门,即便东儿去看他,他也只是勉强笑笑,眼眸里却溢满了忧虑。到底是什么,让尊贵的太子殿下如此忧虑?如此神伤?陛下,您可知晓?”
隆安帝当然知道。只是这些年来,他从来不敢再去回想那时候的事情。
他是后悔的!为什么那时候会如此恼怒?为什么要轻易去动刑?为什么就不能多想想他的身体,多顾虑他的感受?他不是最爱的儿子吗?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为什么”,在太子死后,一次次地扪心自问,悔不当初。可是除了让自己的痛苦一遍遍的加深外,无济于事。于是他干脆选逃避,只回忆美好的一面,而忘记那些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