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H大学校门后往右走一百来米可以看见一家超市。那暂时是方圆十里内最繁华的超市了,在一众老旧小楼中凭借粉刷成彩色的墙面和巨幅宣传栏以及海报脱颖而出,成了年轻大学生们甚至周边居民的最新潮消费场所。
“这是工作证,这是预支给你的工资。”上了年纪的管理员递给新来的勤工俭学生一张穿了绳子的卡和一个有些鼓鼓囊囊的信封:“如果没问题的话,下周一来上班就好。”
女学生接过的同时稍稍欠了欠身:“谢谢,麻烦您了。”
“没关系,本来就是给你们提供机会嘛。”老管理员笑得毫不在意:“回去也跟你的朋友们说,有什么困难就跟学校讲,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的!”
女学生愣了一瞬,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点点头,回答着“好”。
老管理员拍了拍她的背,算作安慰。
于是这份带有照顾性质的工作就轮到了她头上,往后一段时间每天没课的时候她都会来帮忙,有时是清点库存并用清秀的字迹做好登记,有时是站在结账区收一下零钱,有时也会帮着搬一下货——虽然负责这块的小伙总是觉得这个工作证上写着“沈芸”的姑娘那两根细得像木棍似的胳膊恨不得碰一下都要断,但不得不说有时多一个人搭把手确实不一样。
她就在这个岗位上规规矩矩做着自己的工作,能帮则帮,但也绝不越界。几个月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等到反应过来,已是春天。
“呐,”穿着背心五分裤的男生把从货架上拿的一打苏打水放在结账台上,冲她扬了扬头:“收钱。”
沈芸翻了翻提前准备好的库存簿,边在上面画了一笔边说:“五块。”
男生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零钱,正准备付,突然瞄到外面的什么人。他脑子里轰地一响,趁着这位收银员不注意连滚带爬地往超市内跑去 。
之前被挑好的苏打水还放在结账台上,像无人认领的弃物。
沈芸反应过来,“诶”字喊了一半就卡在喉咙里——
哪里还有刚才那人的影子?
门外的人像是透过玻璃门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略一皱眉后上了台阶往这边走来。沈芸看到他紧绷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他张望一圈后走向自己:“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的?”
鬼鬼祟祟,这词还挺贴切。不好管闲事但又怕对方有什么“不太好”的目的,她假装没听懂,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需要找人?”
“……”,男人目光投射向依然端正摆放在结账台上的苏打水,眼睛里似乎写满了嘲讽,明知故问:“刚刚是不是有位顾客来过,在我进来之前扔下东西跑了?”
被看出来了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沈芸略一点头:“是。”
男人从台子上收回目光,抬头看着她,质问道:“那他人呢?”
“在——”在没弄清事情到底有什么起因之前,沈芸不太愿意直接帮谁。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不好惹。于是飘忽向货架区的眼神一瞬间就被男人抓住了:“行了我知道了。”
“喂!”沈芸还想拦着他,但男人已经大步迈向层层货架,大有“今天我非要把这个人抓住不可”的气势。
沈芸心头升起的不好预感更加浓烈。
然而就在他被五颜六色的零食袋子包围的那一刻,从最边上的两个货架之间跑出来一个男生,正是刚才来买水的人!他手里像捏着什么东西,在经过沈芸所站立的结账区时几乎是直接抛到她脸上,然后仿佛在马路上飞车抢夺的横行大盗,“刷啦”一声抱起苏打水们就往外冲去。
沈芸终于接住那个有些黏糊糊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五元纸币。
她揉了揉头发,感觉这事整个思考起来就是有点奇怪。
后追进来的男人终于快速在货架中穿行了一圈,最后回到结账处。此刻沈芸刚把五元钱收进抽屉里放好,见他出来,一种因为做贼和撒谎而产生的心虚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呃……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我不是来买……”男人说着,忽然感觉收银台上有点空,仿佛少了点什么。他倏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刚刚放在这的东西呢!”
沈芸已经不自觉地有了立场,此刻暗叫一声不好,但明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刚刚被人买走了……”
“什么?!”男人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撑着胳膊直视着眼前有些怯懦的收银员:“买走了?!什么人买走的?背心短裤?”
沈芸假装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又让这小子溜了……”他一拳砸在结账台上,然后愤愤然地插着腰,有些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眼前可能藏了人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怎么可能还有他要找的那个男生的影子?所有的烦躁和怒火都化成了谩骂,沈芸目送着他出了超市,感觉那些不堪入耳的粗鄙词汇也跟着越飘越远。
下个周末,男生再次前来。
依旧是背心五分裤,依旧是苏打水。沈芸接过稍微平展一些的五块钱,假装不经意地问:“哎,上次……”
“没啥大事,跟一个朋友闹着玩呢。”男生应该是早就想好了应付答案,只是过于熟练地脱口而出等于直接把“别问这茬”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呃,那个……他后来没说什么吧?”
“啊?”一句话让沈芸的思绪瞬间回到一周前,她支支吾吾想着怎么应付:“没说什么啊,但是他好像有点急,应该是想快点找到你……”
男生脸立马就僵了,沈芸看到他嘶哑咧嘴,似乎有些牙疼。
“……如果是出了什么事,你赶紧联系他解决一下比较好吧?”沈芸这次站在中立的立场劝道:“我感觉,他应该还会去找你的……”
男生扭了扭头,不知道是想找什么还是掩饰性动作。最后呼出一口气,抱起苏打水冲女生扬了扬头:“行,多谢了。”
然后在出门时侧过身,从胳膊肘用力推开门,以一种旋转着走路的姿势出去。沈芸看着六瓶苏打水在他怀里荡阿荡,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去。
仿佛时间被用尺子丈量着画好刻度,又过了一周,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当然,之前在她眼里“不太愉快”的问题也有了解决。
已经连着下了三四天的雨,周六早上透过宿舍窗外看去,乌云终于有了要散去的迹象。金色的阳光从越来越大的缝隙中洒下来拥抱大地,沈芸轻笑一声,取下已经挂了好几天的衣服拿去天台上晒。
路面还是有些水坑,但在朝阳的照射下也开始变得亮闪闪。她穿着新换的裙子往超市走去,距离开门营业还有十来分钟。
和之前不同的是,门外已经站着一个女生,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应该也是本校学生。见到沈芸,她有些紧张又不好意思地走上来,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你好,请问是这里的店员吗?”
这是第一次,尽管提前排队等开门的人以前也有,但遇到看起来怀有其他目的还是第一次。沈芸抑住内心的好奇,点了点头:“是啊。”
同时目光自然而然看向她手里的袋子:那是一个印了logo 的白色纸袋,底部四角尖尖。
“哦……”女生应了一声,又问:“请问今天方便退换货吗?”
“可以的。”沈芸望了望四周,还没什么顾客。她便朝女生说道:“请随我来。”
·
正式营业前的超市总是处处透着静谧。女生跟着沈芸走到总服务台处处,低头从纸袋中拿出一个长盒子。沈芸眯着眼睛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前不久新进货的进口商品,产地好像还是奥地利。
“这个,”女生把盒子翻来覆去转了几圈给她看,像是为了证明她还未拆、商品还是全新的:“请问可以退吗?”
超市是有退换货服务的,但是……沈芸看着眼前这个高级到有些和超市里的常规商品格格不入的东西,出于谨慎考虑还是没有贸然答应,而是留有余地地回答道:“我向领导确认一下再回答你可以吗?”
女生眼里闪过一丝不放心,但随即点点头:“麻烦了。”
服务台处连着几台公共电话。在私人手机并不普及的90年代,公共电话是书信外同学们联络外界的最常用方式。沈芸拿起其中一只的听筒,又翻了翻旁边的一个小本子,随后按了几下拨号盘——应该是提前设置好的快捷键。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您好,对,我是沈芸……是这样的,有位顾客想退货,但我不知道她的商品在不在退货范围内……这是个……”说到这里,她抬头望着女生,尽管盒子正面的英文她看得懂个大概,还是稍稍捂住了话筒,轻声确认道:“积木吗?”
女生低声说:“对,积木拼图。”
“积木拼图。”沈芸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对,是进口商品。”
女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希望接下来自己听到的是期盼中的答案。
“真的吗……为什么呢……好的,麻烦您了。再见。”
挂上电话,沈芸望着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女生叹了口气:“抱歉,领导说进口商品是不能退换的。因为怕遇到有些顾客偷换假货进来,我们……”
女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能通融一下吗?”
这个问题让沈芸有些为难,她“嘶”了一声:“抱歉,我也只是来打工的,没有实权。而且超市有规定,换位思考,如果我是顾客我也怕买到假货啊。”
“这个,”她又抱着盒子看了看,似乎是安慰她:“你看看能不能转手卖给你周围人?或者当成礼物送给某个朋友?”
女生摆出哭丧着脸的表情,声音也带了哭腔,然后当真哭了出来:“……这就是我买给男朋友的,结果他跟我分手了!我攒了好久的钱啊!呜哇啊啊啊啊——”
沈芸一时有些木然。
“算了算了,”女生抽抽噎噎地重新把积木拼图装进纸袋,手指绞着提绳:“谢谢你帮我问问,我再想办法吧……”
营业点已到,沈芸拍了拍她的后背,同时跟着往门口走去:她要去收银。然而就是这么一小段路,女生的嘴还是没停:“我还在校外帮着发传单,每天省饭钱,一块一块攒起来的!刚买下来他就提分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偶尔有刚进来的顾客路过二人,皆投来疑惑的目光。沈芸怕她又哭起来,干脆一把揽过她,安抚似地揉揉她的肩:“没关系没关系,你就留着自己玩吧,或者留给下一任男朋友,总有更好……”
女生转过头,泪眼婆娑。
沈芸没说完的话一时僵在嘴边:“……”
然而不等这位不知如何形容的同龄人再说什么,沈芸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从门外进来的是之前那个连着两周末都来的男生——这次还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他们看起来似乎关系不错,一路有说有笑,擦肩而过时还冲她打了个招呼。
想到之前他做贼一样的行径,沈芸只暗自祈祷今天不要出什么事。
“谢谢你,我先回去了。”正想着,搂着的女生轻轻绕出了她的臂膀,然后一抹眼泪,再次说道:“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沈芸心思有些游移,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回答,只能中规中矩地解释:“我分内的工作而已……”
听到这里,原本脸上还挂着两行水渍的女生“噗嗤”一声笑出来:“好。”
“嘿!”刚绕到最近的货架抱出一打苏打水的男生出来了,冲她扬扬头:“小姐!买单!”
“来了。”沈芸冲已经出了大门的女生挥了挥手,然后走到结账台后,没纠结“小姐”还是“大姐”的问题:“还是五块。”
男生依旧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零钱,跟他一起的那位则是抱起一众装得满满的塑料瓶。估摸着是给篮球队或者足球队的朋友带的水,沈芸单手叉腰,忽然有种想调侃的冲动:“怎么每次都是你来啊?”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日光灯的效果总是好于白炽灯的。一时周遭亮堂了不少,两人都愣了好几秒,还是抱水的男生先反应过来,然后边躲闪边拍着同伴的肩:“每次给跑腿,人家都记得你了。”
然而就在这时,从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沈芸只来得及看清他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就听到一声重重的呼喊:“咦?这不是我们的姚斌同学吗?”
这个声音……电光火石间,两周前发生过的事在她脑中重现,是那个追过来的人!
“跑啊!”他已经抓住了姚斌的背心,恨不得能把这个人整个提起来:“之前说好要赔我的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