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席回春那一代的修者都知道，这人都把徒弟当儿女养的，最爱好四处捡孩子。
有个宝贝二徒弟，尤甚。
天天在别人面前炫耀他家女儿，小小年纪天赋极高聪明伶俐还漂亮懂事。总之能吹什么吹什么。
但其实，席回春对这个女儿感到极深的忧虑。
【2】
因为岑漱太聪明，也太乖巧。
人们都说，慧极必伤。
她小小年纪，比辛远还小得多，便能察言观色。有一次，席回春从山脚下镇上带了一盏灯，是兔子形状。这种小玩意，向来小女孩喜欢得多，因此，他想也没想就想交给岑漱。
其实辛远也喜欢这盏灯。比起席回春准备的其他礼物，他更喜欢那盏灯。但他是掌门的大弟子，须得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得为外物所动。
但灯笼精致可爱，看起来暖暖的，他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羡慕。
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就算假装自己不喜欢，也还是难以把目光从灯上移开。
席回春注意到了，沉思片刻。其实倒不是他不愿意买两个，只是这灯当时已经是最后一盏了。正待他想着去山脚下找找再买一盏时，岑漱把灯给了辛远。她笑容甜甜的，和辛远撒娇：“大师兄，我喜欢你的那个，拿兔子灯和你换好不好？”
女孩太擅长把“想要”这种情绪藏起来了，辛远根本看不出来，以为师妹是真的不喜欢兔子灯，便和她交换了。
岑漱把交换来的东西珍而重之地收下后，辛远才放了心，心下想到：原来师妹喜欢这个。
席回春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说话。
只是心中有一股酸楚，难以言表。
他家的两个孩子，都是可怜孩子，恭敬谦让，再懂事不过，换了别的门派，得羡慕死。可是这对席回春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事。
老大喜欢什么不会伸手去拿，老二把别人的事情和心愿排在前面。
很苦的两个孩子，苦得他心疼。
他的眼神是苦的，脸上却还有笑容。辛远看不出来，跟师父辞谢后乖乖做功课去了。
岑漱突然悄悄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她说：“谢谢师父的礼物，阿漱很喜欢很喜欢！”她的手心暖乎乎的，好像能给人无限力量似的。
席回春无言蹲下，拥抱住了这个小小的孩子。他心想，那你呢？在你心里，你又在哪里？
那只小手拍了拍席回春的背，“师父在不开心什么，可以告诉阿漱，阿漱可以听。”
席回春哑然，沉默盈满了周围的空气。
她说，“现在不想没关系喔，师父想说的时候，阿漱就在。”
席回春想，他终于明白故人为何那样爱着这个孩子，这样的孩子，又如何能有人不爱。
【3】
席回春用了很长的时间去了解岑漱喜欢什么。
但岑漱嘴严，而且无论送她什么，她都会表现出很喜欢的样子。
他发现岑漱完全不会心疼自己，是以难免对岑漱有些过分的偏爱，他想，如果他可以把阿漱爱自己的部分补上就好了。
他的女儿，就是应该什么都拥有，应该是任性自在的女孩。而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慧极必伤。
他宁愿她愚钝，宁愿她自私。
很长一段时间后，他终于弄明白，岑漱喜欢甜甜的东西。
因此他在空闲之余跑到各种地方找好吃的糕点给她，还自己学了做给她吃。这种待遇看得辛远都有些眼红。他其实没有那么爱甜，但是也想多分得一些师父的关爱，因此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蹭吃。
岑漱当然欢迎，还会以自己吃不下为由，送了大半部分给辛远吃。
席回春不知道。
岑漱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到来分走了属于辛远的关爱，因此，她总是想尽力补偿辛远。
她其实不太懂得爱这种情绪。她知道怎么爱人，并不懂得爱自己。人应该都有自私的，但是岑漱没有。
席回春不明白。
【4】
在岑漱这里。
席回春头一次发现，“自私”原来也是需要教的。
席回春不觉得稀奇，而是越发心疼。因为自私的人，才知晓疼痛，才知有可为也可不为。
他开始害怕。因为岑漱绝对是那样的人：肯为了别人烧尽自己的一切。可是这是他家的孩子，无论是哪一个，他都舍不得。
他用了很久时间，终于使岑漱变得活泼，变得锋利，变得自由——
她看起来随心所欲又任性。
但还是假的。因为岑漱是一个骗子。她具备天生的演绎才能，能随着别人的期望，变成别人希望的样子。她知道席回春的期望，她知道——所以她变成了这样。而这样的皮披得太久，后来的后来，她发现已经拆不下来了。
可是岑漱根本没有变过。
【5】
席回春临终之时，他只把岑漱叫了进去，却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
他流出混浊的泪，心里却想的是，我走了，我家阿漱……该怎么办啊。
他没办法再拉着她，不让她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了。
这是他最心疼的女儿，他想要她一生无忧无虑，健康长寿，不受伤害。其他的孩子他都没那么担心，唯一那么担心的，是这个不会说害怕和痛的孩子。她不是忍住不会说，是根本就不在意。
他只能说：“要说的……你都知道，要照顾好自己，阿漱。”
【6】
你是最坚强的，最耀眼的花；是我的骄傲，我的担忧；是最好孩子，是彻底的骗子，永远带着一张不会痛的人皮。
可我多希望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