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潇静静地盯着手中同心竹简,漆黑的眸子平静而深邃,幽谧之中泛着丝丝缕缕的冷意,宛如蛰伏于暗处的猛兽,正蓄势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咦……你怎么了啊?”
忘忧瞧着竹简上的血字:什么时候反戈。感受到吴潇身上隐隐泛起的冷意,忘忧忍不住惊呼而问。
吴潇冷笑道:“云皇的谨慎程度还远在我的意料之上。一月之内,连破海国十四城,任何一个兵家将帅都不易遏制连连捷报的骄躁。云皇能在此时忌惮到我,无愧为当世名将。”
“忌惮到你?”忘忧眨了眨眼,道:“哎呀,他借云火的名义问你什么时候反戈,无非就是想早做准备,在炎族众将未露出獠牙之前将其镇压罢了,这跟你能有什么关系?”
吴潇摇头,脸上笑意愈加冷冽:“云火作为我在沧云的暗线被云皇揪住之后,云皇还会放任炎族众将?此刻,或许炎族众高层已经全灭,整个炎族对云皇而言已经不具备半分威胁。”顿了顿,将手中竹简轻轻磕在茶案上,吴潇凝目道:“云皇依旧在试探我。竹简上询问炎族反戈的时机,其实是在质问我将继续沉默到几时。”
忘忧听得迷迷糊糊,也没看出云皇这句话里有什么玄机,不以为意地问:“那你要怎么回答?”
吴潇眉头轻轻紧了一下,低声自语:“若我是吴潇,必然避而不答。若我不是吴潇,或会和盘托出。避而不答便是疑阵,可进一步误导云皇。但其中也有弊端,太大程度刺激云皇的疑心,反倒适得其反,令他逡巡而不前。至于和盘托出……”
吴潇的眉头皱的更紧,陷入了沉思。忘忧看的有些不耐,便叫嚷道:“怎么可能和盘托出。你难道要告诉云皇,当他攻入皇城之时,就是沧云灭亡之日?
也不知道究极有什么值得你如此顾虑,还是说,上次笨鱼已经把你给打傻了。
要我说,直接回他一个字:等!让他慢慢头疼去。这么简单的……”
吴潇紧皱的眉头忽然一松,抬眼瞧向自顾自絮叨着的蓝衫少女。
忘忧一惊,被吴潇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话语为之而断。吴潇的目光很奇怪,像是鄙夷,又像是敬佩,其中还裹着一丝豁然之感。
忘忧感觉浑身不自在,凶巴巴叫嚷:“你这样看着本姑娘干嘛,难道我说错了?”
“对,你说错了。”吴潇淡淡回答。
“那是你说该怎么办啊!”忘忧忽然觉得吴潇先前的目光就是赤裸裸的鄙夷,就像在看傻子一样,心中不服,尖声叫嚷着。
吴潇道:“此刻无论怎样回答,都难以消除云皇心中的猜疑。避而不答,更像是我本人的作法,令他疑心大增。同样,直接告知他,海天皇城决战之时,亦透着浓厚的阴谋意味,也会令他迟疑。
不过,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忘忧眨了眨晶莹大眼,问:“咦、呃……我提醒你什么了?”
“顾虑。”吴潇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思索问题,习惯于向最不利的方向思考。也因此极大程度束缚了自身手脚,反而与事实相悖,事倍而功半。
诚然,无论怎样回答,都难消云皇疑心,但这也没有太大关系。我的目的只是将云皇以及沧云百万大军引到海天皇城,整个盆地的最低谷而已。
云皇远征海国,途径蔓延万里的云海荒原,更吞噬海国万千里疆土,看似势不可挡,其实也存在极大内忧。沧云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柄刀戈,每一件盔甲,都需跨国千万里行程长途运输而来,这意味着惊人的人力物力消耗。哪怕沧云物资国力雄厚,也绝对难以在短时间内发起两次如此大规模的远征。
换句话说,云皇此次远征已是心志决然,轻易不会退兵。如若扣弦之箭,不得不发。若强行收手,那本该射穿敌人胸膛的劲弩反倒会震伤自己的手腕。”
听着吴潇的长篇大论,忘忧的确能懂其中每一句话的意思,但全部结合起来,却不知究竟要表达一个什么含义了。
瞧着少女迷迷糊糊点头的样子,吴潇忍不住一笑,道:“既然云皇轻易不会退兵,就不用太过顾虑他心中猜疑的问题。直接回答他,当沧云兵临海天皇城,两国殊死决战之时。”
说话之时,吴潇取出割雨,轻轻划破食指指尖,向忘忧伸过去。
忘忧应了一声,捏住吴潇的手指,模仿着吴潇的字迹开始书写起来。
***
“海天皇城,决战之时……”
烛火昏黄的帅帐内,云皇盯着手中竹简喃喃轻语,刀刻一般威严面庞上有了凝重之色——依旧是他人模仿吴潇的字迹,回答内容依旧与吴潇本人的性格做法格格不入。这究竟是故布疑阵,空城之策。还是有意引导,绝杀之局?
半响后,云皇面上凝重散去,豁然一笑,喃喃:“无论你究竟是不是吴潇,无论海天皇城是否暗藏杀局,这又有什么所谓。这场远征,本皇势在必行。无论前方横亘怎样的阻遏,本皇都将亲手粉碎。”
说话之余,云皇轻轻卷起竹简,进而猛然一捏,同心竹简寸寸崩坏,被捏成粉末,轻轻洒了一地。
***
三天之后,静默休养的沧云大军再度起戈,一路向南,携苍翼之威,一路摧枯拉朽,长驱直入。
星光龙以及西厌等海国上将压力倍增,已无法阻拦沧云步伐。
三个月后,沧云大军连破海国四十三城。所过之处,烧杀抢掠,血流成河,民不聊生,哭嚎漫天。
又过去三个月,沧云再破海国四十城,距离海天皇城还有两城之隔。
这一天,海国下起了大雨,朦胧雨幕中,云皇环视,能看见四周巍峨绵延的山脉。海天皇城乃至周遭数城,宛如一口天然的巨盆,而此刻的沧云大军,已经极为接近巨盆的最低谷了。
云皇隐隐感知到了危险,盯着那些巍峨雄壮的山脉沉默许久许久,却终究难以明了危机的源头。
也是同一天,吴潇再度造访了海国神庙。
“覆天仪式已经完成。”
洛璎头染白雪,目光空洞,面色苍白若死,早已不复昔年风华。她依旧盘膝于神庙祭坛之上,整个人若同久经烈日雨露风化的雕像,透着浓厚的岁月雕刻气息。
吴潇看了一眼洛璎,微垂头颅看向地面血色纹路淌动的惊人魔法阵图,少年幻想师的面庞微微动容,漆黑的眸子微眯,掩盖目中的惋叹。
吴潇轻声道:“最多五天,沧云大军将兵临皇城,最终决战的时刻已经到了。”
“纵使你能借幻海之水淹没沧云的军队,却未必能够杀死云皇,既然是最终决战,作为海国祭司的我,有义务参战。”洛璎的话音有些嘶哑,仿若说话已是极为费力之事。
吴潇道:“你确定现在的你还有能力站在云皇面前?”
“我有……忏魂乐章。”洛璎苍白若死的脸上有了笑,却是惨然之笑。
吴潇沉默着点头,轻叹一声,沉默着退出神庙,却在刚刚走出两步之时,被洛璎叫停了。
“是你带他进来了?”
话音有些冷,若刺骨之钉,一如既往的强硬与冷漠。
吴潇没有回头,淡淡应了一声:“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话落,少年幻想师默然退出神庙。
与此同时,有一身披皇袍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洛、洛璎……”
他看着她,艰涩的气氛有些沉凝。终于,他喉咙滚动,似悲似叹,似痛心似懊悔,话音颤抖而悲悯,叫唤着洛璎的名字。
“黎风,你不该进来。”
洛璎微微侧头,避开黎风的目光,同时冷厉而语。
忽然,有一双手轻轻环过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紧紧抱住,耳边传来梦寐以求的祈求:“洛璎,跟我走。”
近距离相拥,亲切地感受着源自于他的体温与脉搏,洛璎冰冷的心也跟着火热跳动,她猛然闭上双目,忍着不断冲击眼眶的泪水,道:“迟了,五十年过去。我早已不再是你所认知的我。你同样非我记忆中的你。从最初的相遇到而今的别离,一切都应验着老师的话语:
我名洛璎,终有一天会如枯萎落英一般颓然下坠。”
抬手使劲推开黎风,洛璎抬眸,再也无法遏制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哽咽着,颤抖着,倔强咬牙道:“我已经耗尽了生命力,活不久了。至少,在我死亡之前,我想为你清除最后的祸患。
云皇,我必除之。
如此,你才可以踏出转守为攻的第一步,可以长驱北伐,统一大陆,可以……一观极北之地的北极光。”
黎风身体颤抖着,沉声道:“不,或许你说的是我最初所想要的。可而今,我想要的仅有你一人啊。”
“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你不觉得可笑吗?”洛璎抬手拂去眼角泪痕,目光再复淡漠,深深地看了黎风一眼,低声:“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海皇陛下,请回。”
“洛璎!”
黎风猛然一喝,似还有千言万语。可洛璎已不给机会,可怕的幻力流过,化作道汹涌风暴,直接将黎风卷出了神庙。
黎风呼喊着想要再度冲进神庙,却被强悍的魔法结界死死阻隔在外——洛璎所设的结界,黎风倾尽全力也没有办法闯入。
忽然,黎风猛然回头,看到了还未走远的吴潇,目中泛起希冀,急呼:“帮、帮帮我……”
吴潇沉默着看了黎风一眼,再度抬眼看向神庙,轻声一叹,转身离去——就算再度将黎风送入,也绝对会被洛璎赶出来的。
年华转瞬,白骨红颜。
有些事,一旦做错了最初的选择,哪怕其后的选择都是对,也只会错得越来越远。
而黎风,从最初的相遇起,就已经错过了洛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