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吴潇一行人沉默之余,火缘舒嫣然一笑,优雅张开细长双臂,却是再度舞动起来,配合着幽莲舞步,甜美柔软的音线杳杳绕转,所唱的恰是《诗经》中的《南有嘉鱼》。
吴潇冷漠看过,目光转向火残英,见他皱眉,显然也是一头雾水。火恬妤聪慧且心细,几乎见到火缘舒那一刻就已经想到,这是火阑珊在暗里试探吴潇一行。对此,火恬妤虽心怀歉疚,但不好插手,只得笑语:“吴潇少侠,诸位一路风尘,请先入座。恬妤当亲力操办接风晚宴。”
吴潇一行人一直这么站在门口也不对,毕竟火残英、火恬妤二人还有求于吴潇、神寂。火阑珊要干什么,他们不想管,也管不了,总之,做好分内之事便好。
吴潇点头,斜眼睨了一下依旧袅袅舞动的火缘舒,便兀自走向殿内靠右的一方长案,同样是木制,涂过漆,红褐色,泛着明亮光泽。案上空无一物,不知是书案还是茶案,案后有木椅,高度大小适中,扶手上有精致纹路,大抵刻画的是一片草原。
整个殿堂的摆设很简单,就简单的几只木案语木椅,殿头一席,应该是火阑珊的位置,两侧各自摆放着近十席,一字排开,除开五大尊者的位置,还有不少备用。
除此之外,殿内除开边侧的数扇窗户以及略显突出的木柱与木梁,再无他物,简单明杰。
火恬妤见吴潇安静坐下,神寂等人也相继效仿,早先艰凝气氛渐渐舒缓过来。这会她才低声与火残英说了几句,应该是交待一些待客之道,旋即对着众人歉意一笑,接着便款款离去。
吴潇不在意火恬妤的心思,也不关心她的举动,只是凝目看着火缘舒。良久,舞毕,见她甜笑走来,隔着一张木案,静静瞧着吴潇,忽有一分出水芙蓉,婷婷玉立之感。
吴潇淡淡抬眼,眉头轻轻紧了一下,本不想理会这个女人,但此刻给她难堪基本上等于打火阑珊脸,此后的交涉也将艰难重重,得不偿失。所以,吴潇还是很有耐心地问了一句:“有事?”
“阑珊婆婆交待缘舒,务必接待好各位,尤其是吴潇少侠。”火缘舒身子忽然一软,一双手就自然而然按在木案上,整个身子前倾,一张精致脸颊距吴潇仅有不到一尺,于是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嗅到对方的体味。
这一刻,火缘舒媚态尽显,比之祸事祸人的水瑶估摸着也不遑多让。她含情脉脉瞅着吴潇,口吐芳兰:“少侠生的好生英俊,可惜眼神太冷,拒人千里。”
吴潇不觉不适,神态自若,端坐着不退不进,只淡淡回答:“缘舒尊者,可问你要如何接待我们?”
“少侠想要什么,缘舒就给什么。”
——这话有些意味,引人遐思。
见她浅笑随意,目中却尽是讥诮讽刺。于是众人便知,这话多半是戏弄吴潇,不过众人很快就想到,这女人恐怕是找错了戏弄对象。
吴潇不以为意,点头道:“缘舒尊者,我等一路风尘,舟车劳顿,此刻疲惫,饥渴交加,望尊者体恤,可备酒食?”
“早前恬妤已去筹备此事。”火缘舒微微错愕,没想到吴潇会提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要求。毕竟这一群人力量境界大抵都在真幻级,早已辟谷,对食物睡眠等正常代谢早已没有需求。
“若我未记错,恬妤尊者说的是去准备晚宴,而此刻刚过日中,距离晚间还有三个时辰。太久,我们等不了。”吴潇摇头,随口反驳。
“吴潇少侠贪念凡俗吃食?若是如此,少侠可否贪念凡尘美色?”火缘舒说话的确是肆无忌惮,且说此话时,还自然抬手去点吴潇下巴,不过被避开了。
吴潇站起身来,皱着眉头说了一句:“缘舒尊者,无理取闹下去,谁也不会好看。因为阑珊长老,我不欲与你相争。不过,这个问题我可以如实回答你。对于吃食,吴某没有兴趣。之所以会提,因为凝儿已经饿了。”说话时,吴潇转头看了一下坐在忘忧旁边的雨凝儿,见她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便又说:“至于美色,缘舒尊者,吴某虽浅薄,但所识之人不免有在你之上的。所以,还望尊者自重。”
火缘舒皱眉,心头并不觉得丢人或难堪,只是感觉这吴潇太过古怪。刚才她与吴潇近距离相视时,看似正常,其实已经展开了媚术,这等玄之又玄的魔法,比之诅咒魔法都不遑多让,这吴潇怎会无动于衷,不受半分影响?
这时,神寂大笑起来,抬手指着火缘舒嘲讽:“你这白痴女人,这混账东西连老子都感觉棘手,你那区区三两下媚法无异于哗众取宠,自讨没趣。依我看,是敌是友,战一回作罢。你若有心试探,直接动手便可,少绕这些弯子。”
神寂的战斗意识很强,虽然火缘舒的动作很隐晦,但避不开神寂的眼。
火缘舒细眉凝紧,这会后退几步,与吴潇拉开一些距离,嘴角轻轻扯出一抹诡异的笑,“缘舒失礼,还望见谅。”
吴潇淡淡点头,本以为此事可以揭过,欲开口时,神色陡然僵硬。低头,看到木案上有奇特纹路游走,是一道魔法阵图。这应该是束缚魔法,类似暗元素的地心变,已将吴潇禁锢。
“缘舒尊者,你确定要做到如此程度?”
“阑珊婆婆交待了,如果你们不能打败我,那么也就不用再去找她了。在我看来,你和那个叫神寂的男人加起来,有些棘手,所以我只要先一步将你控制,那其余人也就不惧威胁。”
说话这会,忽然有一抹森寒之光闪过,是一道剑芒,呼啸席卷,直接横扫,欲将火缘舒截腰斩断。但她机敏,反应迅速,曼妙身子倏尔一转,避开了剑芒。
“缘舒,你做得太过了。”火残英手掌轻轻一翻,石镜心剑虚空倒转着落入手心。这会,他走来,目光幽冷地看着火缘舒。显然对她的作法尤为不满。
“残英,他们是人类,你不该与之为伍。还有,这一切都是阑珊婆婆的态度。你如此作法,是要忤逆她?”面对火残英,火缘舒心头压力不小,话音也因此软弱了许多。
“阑珊婆婆只是叫你试探他们的能力,而非惺惺作态,假意亲近,蓄势偷袭。在我们火精灵的地盘,你连与几个人类公平一战的勇气都没有,耍这些无聊手段。别说是我,阑珊婆婆也不会饶过你。简直丢人现眼。”火残英说话是一点也不客气,看着荏弱的脸与眼,发起狠来,其实很多时候是无人能阻。
“说得好,的确是丢人现眼。”神寂站起身来,忽的一抽腰间季友剑,阔步走近,“不过残英啊,此事你不用管。吴潇会帮你,我也会帮你,这与阑珊长老以及缘舒尊者无关。所以,你退开,我就如她所愿,让她看看我们的能力。”
火残英犹豫,他知道神寂很强,至少在同级之中算无敌的存在。但火缘舒是魔幻级低阶魔斗士,已经超过神寂两个阶位,其中还存在真幻级与魔幻级的天堑沟壑。所以,神寂多半不是火缘舒的对手。
“我可以不管此事。”火残英终究还是抵不住心头忧虑,冷冷看向火缘舒,“你现在放了吴潇,你就与他们两人一战试试。你是魔幻级强者,对付两个真幻级一点也不算吃亏,甚至占据绝对优势。”
“不必了。”
这三个字是两个人说出的,而且是异口同声。众人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正是神寂与吴潇。不仅是众人惊讶,就连当事二人也微微一惊,彼此对视了一下。
“小英,你退下吧,我一个人就够了。”神寂有个超强能力,便是顺口给人起绰号。比如吴潇的“潇潇”,又如忘忧的“丑女”,这会,火残英也被叫作了“小英”。
火残英对称呼这些不怎么在意,迟疑一会后,瞧见神寂目中的浓厚自信,便点头退下。
“我虽然不喜欢看书,但幼时还是被那两个人逼着看了不少读物。虽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但多少记住一些有趣典故。而今,你这白痴女人让我回忆起了一个成语,沐猴而冠。”
——沐猴而冠是个贬义词,比喻猴子戴帽,虚有其表。而这典故指的是楚汉时期项羽烧毁咸阳秦宫,又将宫殿珠宝洗劫一空,准备领着众将士返回江东。
这时有说者劝说:咸阳东临函谷关、西临大散关、南临武关、西临萧关,是天然的四关要塞。若能坐拥咸阳,取得天下便容易多了。
项羽觉得此人说的有道理,想留在关中咸阳。但一想到秦宫已经被自己烧了,整个城市也被自己弄得残破不堪,没有半点都城样子,如何住人。
所以项羽回答:人富贵了,就该返回故里,让父老乡亲知道你现在的模样。若人富贵了还不还乡,就如同穿着漂亮的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无人看得见。所以,我还是要回江东。
那说者听了,心头失望,私下便说:人家都说楚国人是虚有其表,宛如猴子戴帽。我以前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之后此话传到了项羽耳中,震怒,遂将说者烹杀。
提到沐猴而冠这个成语,神寂能想到的,便是骂人不是人,而这句骂人与嘲讽之话,的确是适合现在的火缘舒,惺惺作态,惹人生厌。
只是,火缘舒并不懂沐猴而冠的意思,便也就没往心里去。只是轻轻抓了一下手腕的手链,那是一件纳器。顺手取出一对金色金属环,项圈大小,环上有些晦涩纹路,应该是她的魔兵。
“神寂公子,狮子搏兔,尚尽全力,所以,若缘舒出手太过,还请体谅。”
单对付神寂一人,火缘舒是信心满满,觉得单手就能将之拿下,所以说话也轻佻随意,已经预见神寂败北的结局。
而下一刻,她的脑袋天旋地转,所有的思绪都已然滞涩,剩下的仅有两个字在悬在脑中——输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神寂身法极闪,临近火缘舒的同时,季友剑挥动,强烈魔能滚滚呼啸,猛然砍向她的颈脖。
火缘舒用双环抵挡,随意出手,但怎知,神寂的力量之大,已非随意出手可以硬接,便在危机时刻陡然发力,几乎运转全力去抵挡神寂这一剑。但结果仍令火缘舒震惊,因为她全力而为的情况下,依旧不敌神寂!
结果便是,火缘舒的双环被季友剑强力震开,锋锐剑刃抵在了她的光洁颈脖。
“承让了,沐猴而冠的白痴女人。”神寂豁然收手,将季友剑收回腰间剑鞘,继而回头走向先前的位置。
这样短促的交手,有种惊心动魄之感,众人久久不能回神,哪怕是当事者的火缘舒,亦呆呆不语。
许久之后,火缘舒对着神寂郑重一拜:“多谢少侠赐教。”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神寂,又转眼看向吴潇,抬手虚空一抓,刻画在木案上的魔法纹路全数散开,“吴潇少侠,缘舒对先前的失礼向你赔罪。”又顿了顿,甜笑,“当然,缘舒早前的话也并非全是挑逗哦。”
吴潇摇头:“你这样的女人,吴某担待不起。”
火缘舒掩嘴笑,不觉失落,只袅袅后退,似想退出此殿。
却在这时,大门出传来一个强硬沙哑的女声,却是一个中年妇人冷笑出声:“火缘舒,丢人够了就知道躲了?”
火缘舒尴尬地笑笑,对着来人吐了吐舌头,像是撒娇的小女孩。
妇人冷哼一声,没太理会火缘舒,只狠狠剜了她一眼,便抬步走进。走到神寂这里时,忽然侧头,盯着神寂好半响,这才问道:“你刚才施展的是什么战技?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元素魔法加持,就最简单,最僵硬,最朴实的斩击,究竟是怎样的战技才可能使之拥有如此威力?”
“问友何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