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寂回到火冥星辰时,已经是一月以后。他知道,忘忧、灵颜等人就在火精灵的议事大厅,之前来过一次,知道方向,很快就抵达了。不过,真的靠近之时,原本躁动的心绪反而平静下来,盯着偌大的殿堂,他开始有些不敢进去。不敢去猜测风灵颜的结果,也不敢面对忘忧质疑与憎恨的眼神。
于是,就这般呆立在大厅前,不进不退,宛如迷路的小鸟,逡巡彷徨。
某一刻,一个熟悉到几乎渗入骨髓的声线蓦然荡开,至严实的门缝里溢出来,流入神寂的耳廓。他说:“蠢货,你要在外面傻站到什么时候?”
神寂大惊:“吴潇!?”惊叫之后,面上露出激动之色,连身子也略带颤抖,继而身形飞掠,抬腿就是一脚,想把大门踢开。
也在这时,里面的人将门打开了。然后,熟悉的画面再度重现,神寂这一脚又不偏不倚踢向了吴潇胸膛,而结果也是依旧,吴潇抵挡不住腿劲,被踢飞出十数丈远,撞到后边的墙壁,才顿住身形。
神寂哑然,感觉尴尬。不过,此刻溢满身心的喜悦已经埋没了这些不协调感,一个劲向前冲,不待吴潇起身,上去就是一个熊抱,因用力太猛,甚至能听到被抱住那人体内传出的骨骼碰响声。
“潇潇啊,老子以为你死了,还在门外思考怎么面对忘大团长呢。这下好了,原来你这王八蛋一直都没死,把老子一个人丢在光明大陆,偷偷回来了。”神寂激动地叫嚷着,完全不顾形象,又继续说:“看在你没死的份上,老子原谅你了。不过,你必须给老子讲清楚来龙去脉。”
吴潇皱着眉,面颊很冷,似乎尤为抵触神寂的粗鲁举动。可是,几次抬起想要拍向神寂脑袋的手掌,却都又温和收回了。就这般僵持了一小会,吴潇张口,正欲说话,边上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神寂大哥,你是想勒死吴潇啊?”
神寂一愣,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瞧见忘忧、星光龙、雨凝儿三个人都来了,此刻忘忧正一手插腰,一手指着自己,不满地叫嚷。
神寂嘿嘿笑了两声:“不怕,这家伙骨头硬,这么三两下勒不死他。”话是这么说,但双手还是很老实地收了回来,瞧着吴潇越显冷漠的面颊,不以为意说道:“现在你可以好好给我解释一番了。”
“在这之前,你该关心的是风灵颜。”吴潇淡淡地瞥了神寂一眼,继续说:“你感染给她的诅咒已经爆发了,若非忘忧用蓝田暖玉勉强压制着,她等不到你出现。”
神寂的心一沉,反应过来。先前因为突兀见到还活生生的吴潇,太过激动,以至于忘了风灵颜。
——这可不是好的征兆?吴潇这王八蛋死了就算了,老子这么关心他干什么?反倒是小老婆可不能出事,必须先去救她!
一念及此,神寂凝声道:“小老婆现在在哪里,我去救她。”顿了顿,又感觉不太对,道:“你之前不是说过,你有办法针对莫良的诅咒吗?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都没有救她?”
“我的确说过这话,但那时候,我并未动用沉睡在我体内的蓝河本源。尔后,我和太阳神正面战斗,将本源力量几乎耗尽,已经没有办法救她了。”吴潇如实解释,见神寂将信将疑的模样,忽然会心一笑:“欢迎回来。”
“我也恭喜你没死在那只火鸟手上。”神寂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便说:“别在这里废话了,先带老子去见小老婆。”
吴潇不作迟疑,身若光影闪烁,很快就在回廊转口处消失了。神寂自然是快速跟上,同时也询问吴潇这期间发生的事情。
吴潇大致解释了一下自己没死的原因,至于其他琐碎之事,便没什么好说的,也就不再言语。
神寂惊讶:“你这王八蛋居然将本尊留在了极乐净土,难怪老子一直觉得你弱得跟个小鸡一样。话说回来,潇潇啊,我看栀香妹子也挺不错,相貌可观,实力也不赖,虽然是个死人,你也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你想啊,我们生者,对未知总得保留一分探索与求知的心。我想知道你和栀香妹子能不能生出一个千古孽种活死人出来。”
吴潇对神寂吊儿郎当的态度习以为常,也不在乎他这些尤为过分的玩笑,淡淡说道:“我不是你,一颗完整的心,或许可以转移,但绝对不能分裂。当一个男子的心,能为不同的两个女人而炽盛跳动时,那么这个男子也成了最虚伪的蠢蛋。举个简单例子,比如说你,你心里,装的究竟是游念音还是风灵颜?又或者,这两个人都装下了,然后这颗心也随之分裂了。”
“老子大男人一个,娶个大老婆,再纳个小老婆又能怎样?不服,你也把栀香妹子给收了试试!”神寂习惯性反驳,见吴潇冷笑着不语后,双目也变得幽邃,开始深思这个问题——我的心里,装下的女人,究竟是谁?
很快的,两人抵达风灵颜的房间。推开木门,能见满屋的凝神香烟以及前边床头纯白纱帘后的窈窕身影。风灵颜就这般安静躺着,全身泛着黑气,而浓郁的黑色中,又泛着一丝温暖蓝光,是蓝田暖玉勉强延缓着诅咒。
“不、不要,风语婆婆,不要啊……”风灵颜已经陷入深度沉睡,好似做了噩梦,不时惊叫一声,叨念着已经死去的风语。
“小老婆,你坚持一小会,很快就没事了。”神寂掀开垂帘,坐在床边,抓起灵颜的手,捏着他的手心,温柔低语。
好似,就算是陷入意识迷茫状态的风灵颜,也能听到神寂的温和话语,原本挣扎与痛苦的面颊渐渐平静下来,急促起伏的喘息声,也缓和了一些。
“潇潇,这里没你的事,别妨碍老子和小老婆的好事。”神寂偏过头看了吴潇一眼,见这人好像还不想离开,便凶巴巴叫嚷。
吴潇面不改色道:“我想知道你如何救风灵颜。或者说简单一点,我想知道,现在的你是否还能动用蓝河与洪荒两大本源之力。”
神寂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冷声道:“老子看你还活蹦乱跳的,本来还挺高兴。现在,老子真想一巴掌扇死你。你告诉我,我现在要和小老婆干点私事,你是不是也要在这里看着?”
吴潇皱眉:“如果你真的有这念头,最好想好之后再做决定。至少,我觉得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她,而是游念音。”
神寂脸色铁青,刚才只是打个比方,这混账东西还有理有据说起来了。深吸一口气,神寂道:“我现在可以使用部分本源力量,要捏死一个魔幻级修炼者,易如反掌。至于解析诅咒,更是信手拈来。我现在,要救她,然后要和她说一些话,不想让旁人听到,包括你。听懂了没,你现在可以滚了吗?”
吴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在快出门之时,又低声说了一句:“你的身上,秘密很多。”
神寂凶巴巴回答:“老子再多的秘密也比不上你堂堂蓝河神子大人。”
吴潇走后,神寂再度催动体内的本源之力,顺着紧捏的两只手,缓缓导入灵颜体内。不消片刻,灵颜体表的黑气渐渐消散,也就几个呼吸,诅咒竟神奇的溃散了。
“果然,本源之力才是整个河系的终极力量,仅仅是这么一丝本源,便能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神寂喃喃着,感慨本源强大的同时,也欣喜灵颜得到治愈。
不过,诅咒是清楚了,但灵颜连日里饱受折磨,身体与精神都已经跌入低谷,需要一定时间才能苏醒。
神寂就坐在床边安静等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十二个时辰过去,风灵颜依旧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这群小王八蛋也算老实,还知道不来骚扰老子。”有些空乏无聊,神寂往门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好似没有任何一个旅团成员来过,大咧咧地叫骂一声吼,又转头看向灵颜,瞧见她精致的脸颊已经有了一丝血气,应该很快就会苏醒。于是,神寂开始和她说话:“小老婆,你知道吗。当初在极冰星辰初遇你的时候,我就感觉你很奇特,虽然表现得极为强势,但骨子里尽是柔弱。那时候,我就在想,在精灵族被万众瞩目的你,怎会不显骄横与桀骜,反而甜美动人;
尔后,我和你打了一个奇怪的赌,最后是我输了。你没说错,念音真的离我而去了,因为真真不能没有母亲。可她却没有想过,真真就可以没有父亲吗?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不会和念音做同样的选择,你会站在我这一边,陪着我,哪怕星河陨落,哪怕世界终结;
孤独的我,走在落足过膝的积雪上,在漫天风雪里,你再度出现。那时候,我做着缥缈的梦,我以为,念音一直都在我身边,她的欢笑,她的音容,无时无刻都荡在我的眼前与耳畔。可是,你的出现就好似缥缈之梦连缀的真实一端,我看到,你的身影和缥缈的念音重叠了。或许,就在那一刻起,我才发现,你已经在我心里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吴潇是个王八蛋,老是找你的麻烦。我当时很犹豫,不知道该帮谁,只能夹在中间,阻止事态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我记得,那一次,吴潇拿你威胁赵奇,而我选择了默不作声。当时的你,肯定是非常非常的心痛吧……
极冰星辰回来之后,你却无声无息地走了。当时,我也很难受。可是,不能责备你,亦不忍苛责于你,就我的行事方式,你随时离我而去都不足为奇。可是,你并不是要离开我,临行前还留给我一粒宝珠炼制纳器,还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一定会支持我。你可知,当时的我,是有多么感动……”
神寂就这般絮絮叨叨说着,他不知道灵颜能不能听到,但无所谓,有些情绪,在心里憋了太久,总归需要释放。于是,神寂微笑着,继续说:“数年后,冉老大要发动对精灵族的战争,我们旅团的任务是摧毁永动天轮。所以,我们来了,跨越星河的界限,来到了光明大陆,我不辞万里,跋山涉水寻你来了。可是,精灵族的序列之争的参战者中没有你,我很失落。尔后,风语长老说,你受了伤,在和风国休养。她还语重心长问我,愿不愿意救你。当时我听不懂她的意思,说的好像只有我能救你一样。现在我明白了,风语长老是演算师,他或多或少知道我体内的一些秘密,知道我有两大本源之力。她如此问我,也只是想知道我舍不舍得耗费本源力量救你而已。
可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何须思考,我一定一定会救你啊。”
说着,神寂的神色也顺着记忆路线开始变换起来,时而忧郁,时而欣喜,时而愤怒,时而平静。
神寂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女子就在外边站着。先前他未发现,也只是这个女子有意躲避而已。
“原来,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火缘舒失魂落魄地喃喃着,压在心头的心结,在越绷越紧之后,终于将心也捏碎,“我错了,我以为只要不计一切,一直跟着你,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帮助你,哪怕粉身碎骨。总有一天,我能打动你,让你正视我,喜欢我。可是,这都是虚妄的幻想,你和风灵颜经历了那么的多,心中已经容纳下任何人了吧……
错落时光的温柔,终究无法抓住划过天穹的彗星;生不逢时的温柔,在生命与记忆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然将你错过……”
火缘舒走了,在回廊上跌跌碰碰前行,一个趔趄,就这般颓然跌倒。晶莹泪水至眼角滑落,滴答滚落地面,继而粉碎,就宛如那一颗恍惚窒息的心。
也在此刻,火缘舒眼角余光扫到一个身影,看上去有些熟悉,但不想去思考此人是谁,就这般安静躺着……心如死灰。
“缘舒大尊者,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试着接纳一下本尊者。”这个人是火清,他心疼地看着火缘舒,强作嚣张,用极为冗长的声线说道。
***
“吴潇,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更远处,忘忧眨巴着大眼瞧着这边,一时半会,真看不出所以然来,索性就直接问身边的百科全书,吴潇。
吴潇用极为认真的语气回答:“神寂在为风灵颜歌唱岁月恋歌的同时,火缘舒也在为他歌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