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潇对木晨溪的提醒并没有太过上心。诚然,月满河是当代最强天才之一,真实战力或许还在吴潇之上,可这里是极冰星辰,距离圣域月族数以百计的光年距离,他是不可能本尊前往的,顶多就与木晨溪一般,分化一道魔能分身而已。
吴潇真正在意的是如今捏在手心的纸张,其宽两尺、长三尺有余,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堆积着扎眼的字体——木晨溪的字的确是鬼哭神嚎一般恐怖,歪歪斜斜、扭扭曲曲,或可以美其名曰,狂草。只是其中一些字或许连他本人也不识得了。
脱离幻域空间后,吴潇与忘忧回到雪原上,瞧见星光龙正趴在雪地上打盹,而彩云蹲在他背上发呆。这两人似乎先天就少一根神经,看到吴潇、忘忧归来,也就抬眼瞥了一下,算是招呼,继而各做各事,
也不知道是呆板还是单纯。
吴潇落在星光龙后背,轻轻吸了口气,将手中纸张摊开,细看起来:
“新河历八六二年,七月三日,晴。”
吴潇刚刚看完第一排,忘忧便探过头来,挤着两勾秀眉问:“新河历是什么意思啊?”
“新河历就是诸神纪元后的第二个大纪元。第一个大纪元被称为旧河历,是独孤一家称霸蓝河的时代,持续三十七万余年。而今的新河历是圣域吴家主宰,持续二十五万年。这里的八六二年是省略了之前的二十五纪(蓝河本源长河代谢周期为万年轮回,故一万年一纪),其实是二十五万年又八百六十二年。”
忘忧新奇地点了点头,抬眸盯着吴潇,露出恬淡却狡黠的笑,似咬着这个问题还有一连串话要问。但没来得及开口,吴潇就淡淡说道:“若要询问诸神纪元与旧河纪元的事,大可不必,我对此也并无了解,或许你父亲知道一些。”
吴潇一句话把忘忧的嘴给堵住了,她鼓了鼓腮帮子,将目光转回了吴潇手上的白色纸张:
今天是我们紫忆族会晤圣域神族的日子,族内的大人物尽数出席,连带着我和栀香也被父亲带来了吴家神殿。大人物们彼此寒暄推捧着进了大殿,我和栀香被留在了殿外。因百无聊赖,栀香硬拉着我去逛殿外的桃园。
正值初夏季节,园内桃花争先怒放,粉色花蕾飘飞,翩翩飞舞铺满了交错相通的青石过道,展现一副妖娆而瑰美的古典画卷。
栀香很开心,在桃花雨下嬉笑蹦跳,很快就跑到前面转角处不见了影子。我知道她是个懂得礼仪与分寸的女孩,绝不会惹出麻烦,便在路边上坐下,任她一个人去奔跑嬉闹。
静坐下来,我的心绪尤为平静,宛如这片桃园本身就有着安心凝神的魔力。我开始思索幻力修炼上的问题:如何控制幻灵与本身的协调性,如何将紫忆族与生俱来的邪眼天赋运用到实战上。
静思下来,我收获不菲,算是顿悟,有了新的想法——如果虚拟实境的游戏运用到幻力与战斗之中,邪眼的力量必将成倍翻转。
当我转醒之时,太阳已经渐偏西山,天边挂着一汪如血鲜艳的夕阳。
我忽然感到不安,因为这么久过去了,栀香还未归来。好在我们一族的邪眼本身具备得天独厚的追踪能力,我很轻易地找到了她。她蹲在一株略显茂盛的桃树下,用桃花遮住自己的身子,目光落在前方一块略显空旷的平地上。
我感到惊讶,因为栀香的目光很奇怪,向来童贞无垢的双眸多出了淡淡的忧伤与火热的憧憬。这俨然是少女情窦忽开的体现。
栀香好像陷入某种古怪的幻想中去了,很出神,我在她身边站了足足一炷香之久,她没发现我。
我循着栀香的目光看去,被桃花枝叶切割得有些斑驳的视线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玄衣身影,距离太远,不辨其容,但至其身形轮廓能判断出是个男子。他头扎束带,身材修长,体型适中,像是一个羸弱书生。他手持一本不知名的书籍,正来来回回走动着吟诵。因为隔得很远,需要很仔细听才能听懂他在念些什么:
鹊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爱有树檀,其下维择。它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于渊。乐彼之园,爱有树檀,其下维毂。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诗听起来有些熟悉,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不就是栀香常挂在嘴里哼唱的民间歌谣吗,名字似乎叫做《谷风》。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细听下去: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这首诗我依旧听过,或者说是听栀香唱过,同样是民间歌谣,叫做《江有汜》。
我的心一沉,在这个羸弱的书生上感受到了威胁,我丝毫不怀疑,若他再读两首民间歌谣出来,栀香的心真的会跟着他一起飞走的。
我想一巴掌敲醒栀香,但心疼她,没有下手。尔后我又想冲过去将那书生狠揍一顿,但我感觉到了危险,这个书生似乎是个力量还在我之上的幻想师。
我犹豫不决间,书生又读出了第三首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书生的吟诵声刚到这里,就被另一个响亮的女声打断了,这声音自然是栀香发出的,她激动地叫出: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燏兮!!
栀香的声音太响了,不仅惊到了我,同样惊到了前面的玄衣书生。
栀香似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一张俏脸绯红,好像此刻才发现我的存在,毫不犹豫躲到我的身后,用我作坚实的挡箭牌。
我在想,如果她不是我的妹妹,我真的会一巴掌抽死她。
玄衣男子走来,我能看清他的容貌,很清秀俊朗,却算不上丰神如玉,他常挂嘴角的笑容很温和,给人平易近人之感。
我充满戒备,喝斥:你要干什么。
他目光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又微微偏头看了一下我身后露出半边脑袋的栀香,“姑娘刚才朗诵的的确是《无衣》,但却并非我要诵读的《无衣》。
或许是这么一会过去了,栀香的澎湃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她强作镇定,落落大方地走出来,努力表现出自然随意,只是四肢都已经僵硬得不像话了,说不出的滑稽。
栀香最终成功表现出一个贵族闺秀的骄傲,没有怯场,直视书生,反驳:本姑娘将《诗经》翻来覆去背了个遍,都可以全部拿出来当歌唱了,我不信这其中还能有两首《无衣》。
书生笑了笑,认真回答:有的,不仅是《无衣》,我之前读到过的《谷风》也有两首。
栀香不信,叫嚷:那你读给本姑娘听听。
书生和煦点头,低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伐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栀香一开始是疑惑与不信,到了后面完全被书生的诵读声给敲晕了,露出崇拜之色:你的学识怎么会这么渊博啊。之前你虽然看似捏着书卷在读,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看过书卷,这些诗你都是背诵出来的。而且我很早以前就将《诗经》读完了,却不想竟遗漏了这首同名的《无衣》。
书生谦和地摇头:不过是将前人的创作拿来班门弄斧罢了,算不得学识深厚。
看着栀香和这书生一吹一谦,其乐融融的样子,好像我已经被孤立在了一边。所以,我插话了:栀香是个女孩子,喜欢看这些莫名其妙的民间歌谣也就罢了。你一个大男人,没事学这些女儿家无病呻吟,你就不害臊?
书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反驳。倒是我视若瑰宝的亲生妹妹跳了起来,指着我数落:你个木晨溪,每天就知道打打杀杀,或者就是玩些没用的游戏。就是因为你不看书,才不懂得涵养。在外人面前要保持尊敬与谦和,这么简单的礼节你都不知道,真是让本姑娘丢尽脸面了。
从这一刻开始,我真的开始怀疑到底我是她哥哥,还是这个莫名其妙之人是她哥哥。虽然心里有些气,但我还是心疼妹妹,不敢去反驳她。
见我黑着脸不说话了,栀香又笑嘻嘻地看向书生:我叫木栀香,是紫忆族的人,这个人叫木晨溪,是我的哥哥。除了有些笨以外,勉强算是个好人。
我努力保持着微笑,还附和着点了点头——没事,我习惯于迁就妹妹,无论她怎么说,我都认。
书生似乎对紫忆族有些了解,并未进行深一步的询问,只是含笑回答:我叫吴潇。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我惊得不轻。吴潇之名可以说是如雷贯耳,十六岁之时就已是魔源级顶峰,是极有可能超越月满河的惊世天才,且他还有一个可怕的身份,蓝河神子。若无意外,未来整个蓝河星海都将由他继承。
我很难将自身想象中的吴潇与眼前这个玄衣书生的形象结合在一起,在我努力糅合下,这个身影发生了畸形的歪曲:所谓绝世天才吴潇,其实就是一个柔软得像个女人的书生?
栀香反应有些迟钝,好半响才想起来,继而惊叫:你就是在十岁之时就作出《论蓝河未来千年》的少年神童,吴潇?
我的心情真的有些难以言表,我不知道这个傻乎乎的妹妹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恐怕在圣域中任何一人对吴潇一名的第一反应就是蓝河神子,或者惊世天才。她居然第一个想到的是一篇无关痛痒的文章?
吴潇不以为意:只是曾玩过一款名叫《三国战纪》的游戏,其中三足鼎力的局势与当下蓝河、洪荒、混沌三大星海的局势有些相似,才有感而发,不知轻重、胡编乱造写出这篇文章。
我感到惊讶,因为《三国战纪》也是我常玩的游戏,没想到这人竟还与我有相同兴趣,因而看他的目光也要顺眼许多了。
我想,我有话可以和他探讨一下了,但没来得及出口,栀香就先发问了:吴潇,你给我讲解一下这首《无衣》吧。
吴潇:这首《无衣》与先前你所朗诵的《无衣》不同,它讲诉的是一股男儿奔赴战场的热血豪情。哪怕军衣破碎,亦可与战友同分战袍,修好战矛刀戟并肩作战。这股豪情同样针对一个说法:时势造英雄。这不完全对,在很多时候是英雄造时势。勇武的气概,一往无前的精神,可成为一个时代的奠基支柱。
栀香眨眼:那我所读的《无衣》呢?
吴潇:你的《无衣》从字面上解释便是:谁说我没有衣服穿,我的柜子里至少七套,可是它们都比不上你做的,穿起来又舒适又漂亮。
这表现的是一种睹物思人的伤怀。一方面,物品本身已经变得不重要了,无论它是一件普通的用具还是价值连城的珠宝。重要的是它已成为一种象征,引发无限思绪的媒介。如此,物件本身的价值已经发生转换,化作审美价值与精神价值,因而倍加珍贵与神圣;另一方面,睹物思人之人必将有敏感的心,与丰富的情感,忠诚品质与执着追求。水性杨花、见异思迁、铁丝心肠、居心叵测的人都不可能拥有睹物思人的高尚情怀。
栀香对吴潇的讲解回味无穷,托着脑袋呆呆傻傻地笑个不停,像是吃到了最甜美的蜜糖。
此后,吴潇又先后讲解了两首《谷风》与《江有汜》,全是些长篇大论,连自诩记忆非凡的我也早已记不清楚了。
夕阳早已落下,粉红妖娆的桃园被暮色掩去光华。这对男女终于各尽其欢,相约而别。
我知道,从这一天开始,栀香就已经不再是个单纯的小丫头了。其实,她已经十六岁了,比之吴潇也就小三岁。如果他们能走到一起,对她、对整个紫忆族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我清楚,吴潇身份尊高,是不屑于栀香这等女孩的。且,就算他本身不在意门户之见,他也依旧不会喜欢栀香。
我能看到他温和双目中的熊熊烈火,那是野心。他是生而为王的命格,漫长且险阻的霸路中决不允许任何一个累赘出现。
就是不知,这个傻妹妹的痴梦将持续到几时才会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