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心琦盯着吴潇,眉宇凝重,显得尤为谨慎。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敌人,这等成竹在胸、胜券在握的淡漠与镇定,无时无刻都透着肃杀。就好像,此刻被逼入绝境的人不是吴潇,而是雷心琦自己。
“是我太过多心了?”直到吴潇的双目完全空洞苍白,确定他的意识与理智已经完全被愤怒覆盖,雷心琦凝着眉梢低语。饶是如此,她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毕竟,她此刻还身处吴潇的杀戮幻域之中,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沉思中,雷心琦抬眼,四周扫视,能看见其他局部战场也还属于均势状态,一时半会难以分出结果。稍显滑稽的就是神寂与土芒的战场,神寂满战场追着土芒在打,而土芒并没有与之战斗的意思,只一昧逃遁。
——先前,土芒就对这个男人发动过偷袭,只是被人阻截了。或许,现在可以借土芒的力量来解决他。
雷心琦能看出,土芒虽然被追着打,却并非无暇抽身。只要时机抓好,只需一击,就可击杀吴潇。于是,雷心琦手心轻轻一张,一道情绪回路裹带隐晦信息流出,在外人难以察觉的情况下,精准无误涌入土芒体内。
正在闪躲神寂攻势的土芒微微一怔,偏头看向雷心琦那边,神色略显错愕,低声:“虽然是在敌人的幻域领域中,但以雷心琦的鬼魅能力,要解决这么一个真幻级的幻想师易如反掌,怎么会向我求助?”
低语中,神寂的锋锐剑芒再度袭来,土芒只得快速逃遁,同时皱眉思考——或者说,雷心琦的敌人和我所应对的敌人同样棘手,看似战局以定,实则未然。如果我提供帮助,雷心琦取胜,也可以助我对付这个诡异的人类。反之,若放任不管,雷心琦一旦溃败,我也会陷入绝对被动的局面。
想到这里,土芒做了决定,要伺机偷袭吴潇。于是,他和神寂的战斗场地不断转移,但在土芒有意识的引导下,逐步向吴潇与雷心琦那边靠拢。
虽然土芒的举动一点都不明显,但神寂还是能察觉端倪,知道他想对吴潇出手,冷眼看着,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只需等待土芒动手,在那时,他一定会露出破绽。只要抓准时机,要一举将他击杀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这里,神寂心头冷笑,手中动作依旧没有停顿,不断击出剑气佯攻,但暗自已经将体内魔能运转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发动最强一击。
五个呼吸后,两人距离吴潇的战场仅有数十丈远。土芒回头看了神寂一下,见他神色如常,似并没有察觉端倪。手中魂耀短刀陡然泛出光华,化作一道灵子光束,呼啸卷向吴潇。
——这一击只要命中,那个男人就会被彻底剥夺感官,雷心琦可趁势攻击,轻而易举将之击杀。
心中念想着此事,一抹强烈的危机感忽而升起。茫然回头,瞧见一条光华璀璨的巨龙真呼啸袭来。这等魔能强度,已经远超真幻级领域,就算是魔幻级中阶的强者都绝对不愿正面硬接。然而,这个距离,已经不到五丈,土芒已然做不出有效的反应与规避。可就算是及时采取防护措施,多半也无济于事,会顷刻土崩瓦解,连带自身也会灰飞烟灭。
万千思绪在土芒脑中闪动,以他敏锐的智慧,却已然找不到妥善的办法。于是,他的目中泛起了血色,变得殷红欲滴,宛如嗜血的饿狼。
“死神幻域,开。幻域权限,死神降临!”土芒大喝,在生死攸关的绝望时刻,终于无法隐藏下去,直接散开了幻域领域。整个虚空变得漆黑如墨,而是黑色的视界中,浮出一个狰狞的人形虚像,泛着幽光,用凄厉的双手环抱住土芒的身子。于是,他的力量有了量级上的激变。
神寂的八元龙闪在死神虚像前支离破碎,森寒的幻力与冰冷的灵子交融,成为肉眼可见的殷红流束,倒卷着直冲神寂的胸膛。
“好奇怪的幻域,比之吴潇的第二权限都不遑多让。”神寂皱了皱眉,季友剑上挑,同样用魔能与灵子结合,阻隔土芒超灵体能力的同时,也正面硬接死神幻力。
然后,奇特的一幕出现了,神寂原以为十拿九稳,可以轻而易举粉碎土芒攻势的反击,却在殷红流束下崩碎,凄厉的流光呼啸穿刺而来。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神寂大惊,迫在眉睫之时,猛然一咬牙,冷哼:“问友何弃!”
又一道剑芒呼啸而出,与迎面而来的流光碰撞,而这一次,神寂的最强手段总归是有了一分作用,挡下了土芒的攻势,暂时缓下了危机。
——这个人的幻域,有着异乎寻常的力量。吴潇的第二权限也只能短暂提升一个量级的能力,而他的幻域好似瞬间让他强大了不止一个量级。现在的他,恐怕比之精灵族的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还要强大。
深吸一口气,神寂下了决心,要击败这样一名强者,不竭尽全力绝对无法做到。于是,手心轻轻摊开,一缕幽蓝火苗轻轻跳跃而出,“我能感觉到不死火内孕育的强大生命力量,只要它不灭,我则不败!”
抬眼,再度看向土芒,目中炽盛战意已盎然燃烧。
却在这时,有人冲入了死神幻域,是一个相貌粗犷的男子,就这般临风而立,全身上下透着强悍无匹的魔能,似已准备殊死一战。
——这个人是狼人冉醉。
“冉残长老让我来光明大陆,就是要我为我们狼人争一口气,让他们知道,狼人的天骄,比之他们只强不弱。所以,伊耆神寂,这个人交给我,我会干净利落地将他解决。”冉醉说着,双目泛着凶光,狼性毕露。
神寂知道,冉醉很强,但比之眼前的土芒却存在不小差距,心中对他的自信秉着怀疑,便说:“如果你实在想为你们一族争点光彩,你可以为我掠阵。否则,以你的实力与他正面战斗,几乎没有胜算。”
“我刚才过来之时就注意到了,吴潇和雷心琦的战斗并没有表象的那般平静。吴潇的杀戮幻域本身就带着无穷无尽的凶唳与杀伐,而雷心琦的情绪回路又进一步刺激了他心中的残忍与冷酷。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等不了多久,雷心琦就会被吴潇生撕掉。这个结果,可能你们并不愿意接受。”冉醉低声说着,同时目光忌惮地看了土芒一眼,继续道:“我以前和他战斗过,知道他的一些能力,自己也准备了一些应对手段。所以,我有信心击败他。现在,你更该关心一些吴潇那边。”
神寂沉默,心里掂量着进退——雷心琦是敌人,杀了也就杀了。但问题在于,这个女儿给忘大团长种下了情绪回路,我们整个旅团都对此束手无策。如果吴潇因极致的情绪陷入狂暴状态,继而将她击杀掉的话,那么就无人可以解决忘大团长的麻烦。而且,冉醉说得也不错,他与土芒曾有过交手,彼此之间都算有些了解,战斗起来会简单许多。
“好,你记得要活下来,不然我们就没脸去见冉老大了。”神寂终于决定了,去吴潇那边看看,阻止他击杀雷心琦。郑重嘱咐了一句,便身若光影闪动,直接退出了死神幻域的囊括领域,向吴潇那边靠去。
冉醉目光低沉地盯着神寂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原本瘆人狂暴的狼性双眸也变得温和起来——原来,你们一群人不仅仅是将冉残长老以及我们一族当作合作方彼此利用啊。至少,你伊耆神寂是将我们一族当作了朋友。
再度转头,目光投向土芒,冷笑:“土精灵一脉的惊世天才,死亡幻想师土芒,别来无恙。”
“又是你,冉醉。”土芒冷漠地眸子看了一下眼前之人,全是轻佻与不屑,“上一次你落荒而逃,这一次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冉醉深吸一口气,摇头:“我可不是为了逃跑才来找你战斗的。这一次,我要你彻底沦陷。我的办法是——
醉梦山河!”
***
漆黑的视界幽光,不是血光,是纯白、温和,如初春融雪的阳光。很温暖,像白茸茸的羽毛附在身上,爽朗舒心。
“我的愤怒根由,终究是因为忘忧。雷心琦啊,就算你用极致的愤怒埋没掉我的理智,也依旧阻拦不了我杀你的冲动。”意识世界很空旷枯寂,好像除了虚空就是黑暗,吴潇就游移其中。一缕温和阳光,就这般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照亮吴潇的面容体型,也照亮他迷惘的意识。吴潇想起来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与雷心琦互相牵制,而自己因为情绪回路的作用,意识完全迷失了。
吴潇知道,这一抹光就是忘忧,至圣域剧变,自身遭受神族流放之后,漆黑的人生中只有黑暗与孤独。而那个蓝衫少女,就如翩然而落的光雨,让枯涸的荒漠再度润泽,让艰涩的河流再度淌动,让迷失的恋窟狐,不忘首丘。
——从最初的冷漠初见,到尔后的相知相敬,漫长而遥远的过程,恍惚只有那么一瞬。闭眼与睁眼,沉睡与苏醒,南柯一梦,却铭记于心。这一切的历程,都时刻印证着忘忧当初的那句话……恍然若梦。
于是,吴潇迷茫的双目变得清明,心中的愤怒也逐步淡去了。
雷心琦此刻惊恐万分,她想象不出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完全丧失意识的人做出有效的行动。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吴潇一个真幻级幻想师,可以强大如斯,在他的杀戮幻域之中,尽没有一丝反抗余地。
短短两个呼吸,血色光束已经完全束缚了雷心琦的身体,而状若修罗的吴潇已步步逼来。
近了,不到三丈,哪怕是闲庭漫步,也就两三个呼吸就能抵达。雷心琦强压着心中恐惧,想拿忘忧的事当作保命底牌。可是,话到了口中,她也不知该如何去说了。因为,她明白,此刻的吴潇,只是靠身体的本能行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现在吴潇要杀雷心琦,除非有绝对强大的力量将吴潇阻止,否则她必死。
当吴潇走近,两人只有不到一丈距离时,森寒割雨带着死神的狞笑,蓦然刺向雷心琦的咽喉。
也在这时,神寂到了,急声吼道:“吴潇,不能杀她!否则没人可以破解忘大团长体内的情绪回路。”说话的同时,用季友剑阻隔割雨短匕。
但吴潇无动于衷,杀戮幻域的力量在吴潇绝对冷漠的状态下,力量强大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没有使用幻域权限,只是简单的幻域排斥,就将神寂挤退了数步。
当吴潇再度抬手,欲杀雷心琦,而神寂短时间内也无法阻止之时。奇特的一幕又出现了。
割雨短匕的尖口刺到了雷心琦的咽喉,刺伤处已有血液溢出。但是,割雨刺得不慎,也就刚刚穿破皮肤,并未伤到气管。吴潇的双目有了清明,在最关键的时刻苏醒了过来。
这个时间点显得有些艰涩,好似吴潇下一刻就会做出某些凶唳的举动。然而并非如此,吴潇虽恢复了清醒,但整个身子木讷地站着,并没有半点行动的迹象,就好像,他仍是一个傀儡。
神寂错愕地看着,三两步走近,“潇潇,你怎么了?”
“中了某人的魔法,全身失去了知觉。”吴潇的嘴缓慢的张合着,低声吐出这么几个字来。
神寂这才恍然反应过来,之前土芒对吴潇发动过攻击,而神寂借这个契机欲击杀土芒。可惜的是,击杀失败,神寂本人也陷入了土芒的死神幻域。那时关注重心早已放在了土芒身上,完全忘记了吴潇。如果吴潇此刻不说,神寂还真想不起这件事来。
神寂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放心,待会我会把那个王八蛋抓来恢复你的感官。”
“不用了,这场战斗,我的目的已经完成。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你不用去战斗,帮我看着这个女人,直到她为忘忧消除情绪回路为止”吴潇僵硬地说着,好像此刻说话这般简单的动作都显得费力无比,顿了一小会,继续说:“还有,神寂,我谢谢你。是你在我要击杀雷心琦的关键时刻阻止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