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在智慧生灵的思想中,其实从未有过明确界限。简单的例子是:如果一个无辜的人不死,便会有一城之人死亡,那么这个人应该选择死亡还是存活?
很久之前,吴潇和神寂提及过这个问题。而神寂的大概意思是:用他人的生命为自己拷上枷锁,就是战士的悲哀。如吴潇,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会死亡,他也不会眨一下眼。这类人,反而是真正的勇敢与果决。
若涉及到善恶的层面上,其实真的不好判断其中界限。如果这人愿意为一城之人死亡,或许应该判善,但若这人本身就是无恶不作之辈,就可以因这一善举泯灭他以前的罪恶?又或者,这人不愿为他人而死,这就应该判恶?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生命主张,没有任何义务为他人做任何事情,就单凭这一点自私就成了大奸大恶?
所以,此刻众人实在想不通透,这所谓的善恶审判是如何判定莫良与达姿的善与恶的。
——达姿被判定善良,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最纯粹的内心某处,一定存在某种崇高而伟岸的理想,哪怕这道路的中途遍布鲜血,但理想的终点必定是善!
“我们现在怎么办?”火残英看向火恬妤,这种难辨进退的时间点,最好由她来判断。
火恬妤此刻也有些不好拿捏,凝着眉目看着身体伤势正逐步恢复的达姿,感知到他体内所散发的越发恐怖的魔能波动,心里升起一分退意。刚想开口之时,眼角余光扫到了莫良,霎时间,她只觉头皮发麻——莫良的身体的确是在步步崩碎,审判的结果应该是恶。可是,他的身体不断崩坏的同时,又有另一个强大的复苏力量不断为他治愈。就在这摧毁与修复的力量交错间,他似乎渐渐有了一丝清明的意识。
“不好!吴潇所设的杀局纰漏太大。善恶审判的确拥有无与伦比的摧毁能力,但指针对受到恶判之人。达姿被判善良,而莫良的状况也十分奇怪。就好像,判定罪恶的同时,也判定善良。就好像,他的体内有两个相对的灵魂,一善一恶。所以,他的身体被摧毁的同时,也会被修复。待到善恶审判的判定时间过去,他依旧死不了,甚至还能保有战斗能力。”火恬妤急声说着,容韵天成的面颊透着浓厚的焦虑:“以我们的实力,绝对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现在是我们唯一逃跑的机会。所以,我现在开启火枫之泪,我们所有人离开此地!”
火残英、火清乃至是被重创昏迷的火缘舒都不会质疑火恬妤的判断,但是现在真正麻烦的问题是吴潇和神寂那边。他们要走没什么问题,只要用火枫之泪打开空间裂隙,就可逃离此地。但神寂现在守着风灵颜与吴潇,在这两个人被水兮完全治愈之前,他断不会走。所以,火残英等人若走,就只能放弃吴潇、神寂等一众人。
说实话,他们几个火精灵要逃,的确无可指责,毕竟他们在没有义务出手的情况下全力相助了。而且,忘忧手上还执有虚空权杖,风灵颜也有风灵之羽,他们本身也有破空离去的能力。
“不行,我们不能走。”火残英忽然摇头,面色坚决:“我能感觉到伊耆神寂那边传来的诡异力量,应该是水兮在全力救治风灵颜与吴潇。水兮的治愈力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温和,反而是暴躁无比。现在的问题是,吴潇和风灵颜的状态都无法再拖,而在空间裂隙中持续治疗,以这类暴躁的力量波动很可能影响到空间至宝的牵引,导致所有人都迷失在空间乱流之中。简单的说就是,吴潇等一行人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开空间隧道。”
“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该做的都尽力做了,虽然没能改变最终结果,但我们没有必要与他们一同赴死!”火恬妤反驳,面色有些冷漠,又继续道:“吴潇本就不是善茬,从根本意义上说,我们会来这里,也是他给我们设的圈套。我们秉着守信的心,已经帮他们做了许多事情。现在的局势,已经远远超出我们能力范围。所以,哪怕他们死在这里,也与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火残英错愕地看了一下火恬妤,没想到她心里仍旧是记恨着吴潇之前的作为,轻轻一叹:“没想到,我也能见识一次如此冷漠的恬妤。”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脸,继续说:“你说的不错,吴潇的确暗算过我们,但他的旅团总归是帮我们找到了惜霜,消除了我们心中宛如跗骨之蛆的愧疚。单说这一点,他们就对我们两人有莫大恩惠。且,我们的一系列经历中,并肩战斗的次数也不在少数。或许,某些时候,我也将他们当作朋友,乃至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越是危急的时刻,我越不愿背弃自己的朋友!”
火恬妤怔怔地站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走就不走,哪来的连篇理论。反正现在想走估计也有些难了,还不如好好打上一场。”火清哈哈笑着,面颊有些冷冽:“这个王八蛋居然敢弄伤老子的缘舒,今天非得宰了他不可!”
“缘舒?”火恬妤与火残英都显得错愕,一时之间还真有些看不懂火清。
这会,火清也不再矫作,就淡淡说道:“你们真以为老子是被火缘舒那个蠢女人骗来这里的?真的以为老子心中的最终对象是火映雪?开狗屁的玩笑,火映雪那种女人,三两剑就能劈死老子,你说老子是嫌命长了去喜欢她?本尊者阅女无数,多数愿意陪老子过夜的都是觊觎我的权势。火冥星辰,所有的女人中,也只有火缘舒这辣婆娘看不起老子。正是这样,老子才想把她骑了!”
火残英嘴角轻轻抽搐,半晌说不出话来;火恬妤亦是有些无语,看了火清好半晌,低声道:“祝你水滴石穿,旗开得胜。”
此刻达姿已经恢复过来,面色阴冷地看着火残英等四人,而莫良还处于一个重创待恢复的状态,不过依旧具备一定能力,可以继续战斗。
“真是没想到啊,堂堂万灵界的达姿,在绝对的审判中居然被判善。”莫良冷笑着,努力站直身子,看向达姿的目光有了一分戒备——这是心灵最深处的拷问,绝对做不了假。所以,他的目的与我至始至终都不同,在往后的某个时间点,他必然会背叛我!
达姿同样回以邪意的笑容,淡淡说道:“有和我说话的力气,还不如好好调整一下你那风吹一下都能倒下的身体。还有,你能在善恶审判中活下来,出乎我的意料。”
“哈哈哈……你以为我现在的身体真的就是我原本的?我本心纯恶,但这身体原本的主人却是一个良善之人,所以善恶并存,在判定摧毁的同时也被判定治愈。这极致死亡与重生的循环,真是妙不可言,不过,最终我是活下来了。”莫良猖獗大笑着,整张面颊扭曲得宛如狰狞巨兽。
“杀了他们?”达姿微微皱眉,神色中有些厌弃莫良此刻的狰狞表情。
“当然,不过在此之前,你要给我解释一下这奇异的气息是怎么回事。”莫良的身体强度同样惊人,在说话这么一小会就已经恢复不少,言谈动作之中不再有半分僵硬艰涩感。他很随意地张了张手,面色冰冷地看着达姿。
达姿不解,问:“什么气息?”
“万灵界蛇神彝的气息,你本就与他有不可割舍的关系,所以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并不奇怪。不过,就在我接受善恶审判之时,你在我的身侧,且全身魔能波动化作了最纯粹无垢的状态,很容易辨认。而我感受到了在纯粹气息之外的另一抹熟悉气息,而那错不了,就是蛇神彝!”莫良哈哈大笑着,面色嘲讽:“你被判善,就代表着你和我并非同路人,你和我在一起,也必然有着某种阴谋。告诉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达姿神色微微一僵,闭目感知起来,很快的,莫良的话得到证实——达姿也感觉到了一抹蛇神彝的气息,隐藏在虚空断层的某处,正虎视眈眈盯着这里。
“这里为什么会有另一股蛇神彝的气息,我不知道。但你的判断没有错,我和你在一起的确是存在阴谋,而且布局之中,还包括取走你的性命。我原以为,以你的智慧,到死之前都会坚信我是你的同伴,若非阴差阳错坠入了吴潇的布局,且接受了善恶审判,你不会看出端倪。”达姿无所谓地说着,完全无惧莫良邪恶到宛如无尽黑夜的目光,继续说:“既然你主动询问,我告诉你也无妨。我的本心是想创建一个如《礼运》所述的大同世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可惜,这个世界太过黑暗,阴森得让我看不到一丝希望。于是,我想到了办法,最简单而直接的办法就是摧毁当世,然后将之完美重建!这个目的太过遥远,以我一人之力,哪怕登临这个世界的至强之位,也很难做到。所以,我找到了你,想借你的力量来摧毁当世!”
“摧毁这个世界,很好的意见,你不说,我也有这个想法。”莫良肆意大笑着,笑意带着邪恶,也带着嘲讽,问:“摧毁这个世界之后呢?你当算将纯粹邪恶的我摧毁,再去慢慢创建你的大同世界?”
达姿并不在意莫良的嘲讽,就面色冷冽地说道:“万灵界,传说之龙与蛇神彝虽然常年处于战争状态,但他们真正意义出手的次数很少。就在上个小纪元,估摸着四千年前,蛇神彝与三大传说之龙有过一次正面碰撞。结果是奇迹文明亚特兰蒂斯彻底沉默,费了数千年的重建,新的浮空文明才渐渐诞生。你可知,一直都心照不宣的万灵界两大巨头为什么会突兀出手?”
莫良皱眉,虽然知道一些关于蛇神彝以及传说之龙的事情,但其中诸多细节依旧不得而知。而且,莫良也不知道达姿为什么会提及这个,干脆就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上一次蛇神彝与传说之龙正面碰撞正是我的唆使。因为我感觉到了源自亚特兰蒂斯的恶意,那等瑰丽的文明世界中,恶意却弥漫了每个角落。走失的小孩会被陌生人带去贩卖;繁华的都市会有地下赌命拳场;完美的家庭会被刺激性毒品崩坏……乃至是,街边的米铺会用假称。这一切都是人心罪恶的体现,他们不断刺激着我,让我生而纯澈的心也遭受玷污。忍无可忍的我,终于想出了疯狂的计划,以我身体为筹码,与蛇神彝达成交易,让他对传说之龙发动一次真正意义的战争,而战场就选择在了亚特兰蒂斯!
我选择沉睡的原因不仅仅是蓝河本源的周期虚弱,还有就是我不愿继续感受这个世界的罪恶,希望在再度苏醒之时看到绝对大同的亚特兰蒂斯。
可惜我错了,亚特兰蒂斯的文明的确是重生了,但人心的罪恶亦同步产生。现在的亚特兰蒂斯,有着让我再度将他摧毁的冲动。不过,我不会再唆使蛇神彝了,我会亲力亲为,将之毁灭。当然,不止是亚特兰蒂斯,整个蓝河七界,乃至是七界外的其他河系,我都要摧毁,然后统领新生文明,循循善诱,创建出我所希望的世界!”
达姿说着,面无表情,宛如只是在述说一件寻常之事,而非一些疯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可怕计划。
莫良微眯双目,问:“所以,我只是你完成计划的一个利用工具?”
“是。”
“哈哈哈哈……”莫良大笑起来,笑意中的嘲讽更加浓厚:“难怪你能被判定善良,看来这所谓的善恶审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公正纯粹。如你一般,摧毁整个世界再重建一个世界,这等作法如果也算善良。那我直接摧毁世界,然后让整个苍茫陷入永久宁静之中,岂不更加省事。我们都想着摧毁一切,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那就是确切的恶。如你之人,在某些事情上甚至连我也有所不及,居然是善良之辈,哈……真是可笑至极。不过……”
说着莫良的笑意越加邪意:“就目前来说,你我的确存在共同目的,可以彼此利用。当某一天我们摧毁掉一切之后,或许活下来的那个人还有待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