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经历过当初生食姐姐胸口血肉那般惨烈而血腥的一幕,雨凝儿对眼下宛如狂风暴雨般冲击而来的淡漠话语不显激动,只是问:“我会死?”
“不会,你只是载体,这诅咒本身对你没有影响。只是经年累积下,诅咒力量已经出奇强大,若你再靠近你的姐姐,或许就不是吞没她一块血肉这么简单,很可能是将她整个人一同吞噬。”吴潇轻轻摇头,漆黑的眸子荡出一抹涟漪,似受雨凝儿的经历感触。
雨凝儿颇为随意地垂下脑袋,乌黑长发把整张脸遮盖,已经看不清她表情,但至其微微颤抖的身子能看出,她很难受。
半响静默后,雨凝儿咬着嘴问:“你先前问我,想见姐姐吗。就是说,你有办法消除我身上的诅咒?”
吴潇依旧摇头,深深地看了雨凝儿一眼,淡漠的双眼似穿透人心,已精准捕捉到她心头的侥幸与殷切。于是吴潇抬手托起她的脑袋,凝视着她微微泛起水雾的眼,低声:“我不能消除你所受诅咒,至少现在不能。不过,我可以向你许诺,百年之内,我定能找到克制诅咒的办法,让你再见你的姐姐。”
吴潇的话很轻很低,却透着无与伦比的信服力,哪怕语速不紧不慢,却给人斩钉截铁的坚定之感。令人随之笃定——这是一个不会轻易许诺的男人,因为一旦给出许诺,就必定倾尽全力将之完成。
所以,雨凝儿相信吴潇,但也仅仅是相信。百年,对于一个凡人而言,太长太长,长到横跨一生的曲折轨迹,足以将悲欢离合、欢笑苦涩、炎凉百态有条不紊淋漓演绎。
——雨凝儿就是一个凡人,哪怕身为地位尊高的雨家小公主,哪怕拥有与生俱来的奇想才华,却终究跨越不了生命的界限。宛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终究是看不到次日的辉煌黎明。她……等不了百年。
吴潇目中泛起一抹尖刻而冷厉的光,在读懂雨凝儿心绪的同时,亦给了她残酷选择:“你不该为寿命限制而沮丧,我可以担保你活千年以上,至少在我们旅团立于人类顶端之前,你不会死。你现在该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你做好脱离竹林七贤而加入我们团队的准备了吗?”
雨凝儿的身子轻然一颤,抬眸看向吴潇线条完好却宛如刀刻般的冷酷面颊,一瞬之间明白他最初与最终的目的——最初他强势扣押我,是想或晓之以理或动之以情拉我加入他们团队,以器械师的身份。而最终的目的,他已然说得简洁明了……立于人类顶端!
雨凝儿的呼吸忽显急促,胸口起伏着难以按捺,于是她就任这股心头激流涌动,高傲地扬起头,似赞扬、似讥讽、似憧憬、似遗憾地凝视吴潇。下一刻,她蓦然摇头,话音如滚落石地的珍珠,叮当作响:“我拒绝!”
若要将竹林七贤旅团与姐姐拿在同一天平上衡量,雨凝儿不知自己的心究竟会倾斜向何处,她不知孰轻孰重。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双方对她而言都至关重要。所以雨凝儿选择不作改变,既然她与姐姐之间已注定不可再见,索性听天由命,随波而流。
——如若雨凝儿知道这十年里,雨冰儿都在满世界里疯狂的寻找她,或许她便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给予拒绝回复。
可下一瞬,雨凝儿的决意被吴潇尖锐似针的话语无情刺破。只见玄袍幻想师轻拂长袖,一语惊起:“如果我告诉你,你和竹林七贤旅团的关系仅是利用与被利用呢?”
雨凝儿倒吸一口凉气,呆呆地看着吴潇,张合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如此明锐而慑人的眼神,如此淡漠而严酷的表情,无论如何也不像一本正经的撒谎。
可是,雨凝儿依旧压下心头强烈的悸动,反驳:“我不信。赵奇大哥他们绝对绝对不会利用我!”
吴潇目中泛起一抹怜悯,发出一声短促却又意味浓郁的叹息,静默着与雨凝儿对视。直到她眼中的悸动越发明显,直到她脸颊的表情也渐渐将她背叛,直到她心中对赵奇的依赖与信任出现豁口之时,吴潇摇头低语:“赵奇的能力在我之上,我能察觉你身上的诅咒,他不可能不知。十年里,他对此事只字不提,并非是善意的隐瞒,而是别有用心。你身上的诅咒阵图是大能力者所种,渐渐将你的血与肉乃至是骨一同异化,你成为血咒药人,你的血肉对诅咒力量有着惊人的抑制力。如果我所想不错,待某个时机成熟之时,赵奇必将毫不犹豫将你血炼成药,用以消除某个人所受的诅咒。”
雨凝儿心头的最后一丝防备被吴潇无情撕碎,她终于不忍负荷,放声嚎哭起来,呜咽断续的无助话音至其嘴里溢出:“姐姐、姐姐……凝儿真的好想你啊。”
***
忘忧基本上确定,吴潇与雨凝儿孤男寡女处于同一空间。这个结论很容易推导而出,她清楚记得,在空间破碎湮灭而来时,自己与彩云站在星光龙背上,所以三人被拉到了同一个光锥空间。换言之,空间乱流吞噬的人是已整体形式分割出新生光锥领域,所谓整体形式,就是身体接触。当时吴潇的手是抓着雨凝儿手腕的,所以他们理当是在同一个狭小空间。
当然,光锥空间并不小,甚至是出奇广阔,但忘忧觉得,就吴潇与雨凝儿在同一空间,无论这空间怎样阔大,都显得狭隘——天知道这混蛋木人有没有对雨凝儿做什么龌蹉之事。
一想到这里,忘忧心里就止不住沮丧。诚然,最初之时,她心里异乎寻常的愤怒与绝望,甚至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要亲近吴潇了。不过,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忘忧恍惚发现,自己心头坚不可挪的倔强在面对吴潇时,已不再那么坚固,稍遇冲击,顷刻分崩离析——她终究是割舍不了吴潇,甚至不敢想象,没有他的漫长岁月,自己怎堪煎熬。
所以,久经沉默的忘忧将求助目光投向旁边不远处的彩云。忘忧知道,虽然彩云习惯沉默,却不代表她不谙世事,很多东西,在她眼中均透彻如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彩云妹妹,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我发现我和木人之间忽然好疏远,就如同初遇时的缄默,同行却陌路,我至始至终都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想要的、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明明,以我老爹的能力可以最大程度的帮助他,他只要一心接近我、讨好我,便可轻易得到老爹的照拂。可为何,他对我永远都是忽冷忽热,宛如一个玩偶,兴起时把玩一会,腻了就抛之一旁。”
彩云不带情绪地看了忘忧一眼,旋即再度抬头,盯着上口的光锥尖口发呆。在想清楚慕渊为何不感绝望这个问题之前,彩云几乎不会有多余的动作。或许也就忘忧偶然闹出大笑话时会跟着笑上一会,至于言语,太过奢侈。
忘忧知道彩云就是这个样子,见她没有解答的意思,只得苦叹一声,目光一垂,盯着星光龙硕大宽敞的后背,抬腿一蹬,道:“笨鱼,你不要睡觉了。”
星光龙硕大的眼皮撑起一点,大口张合间缓缓说道:“你的心态最初就有问题,事实上,你能与吴潇同行数年之久,已是匪夷所思之事。”
星光龙虽然一直合着双目,却并非睡眠。就宛如吴潇、神寂等人盘膝冥想一般,星光龙如此状态其实也是修炼,对外界之事并非充耳不闻,忘忧的问话他是听到了的。
忘忧见星光龙肯回答,心头的沉闷散开许多,追问:“我的心态有什么问题。”
“很简单。你一直自恃身份,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虽然先后经过吴潇与木晨溪的冷漠打压,你此等心态已经淡了许多,但并未根除。就拿简单的一场战斗来说,哪怕对手能力并不及你,你首要想到的攻击手段必定是质能幻晶,而非亲自出手。因为啊,你从未想过你是旅团的战斗成员之一,而是旅团的团长,拥有最高权利,所有战斗都该由吴潇等人解决,哪怕稍有危险,你也会果断选择质能幻晶。”
星光龙话音很随和,却一点不显怠慢,反而尤为认真。见忘忧似乎有些发懵,便进一步解释道:“在吴潇眼中,他所要组建的旅团必然不会存在闲人,每一个人都拥有必不可少的能力。你想没想过,这个旅团最不缺的就是发号施令的团长。不管是吴潇还是神寂,都绝对拥有担当团长的资格。当时吴潇轻易许你团长之位,其实是在竭力担保你在旅团的地位。你可知,在神寂眼中,你的确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忘忧恍然一惊,大有一朝醒悟的感觉。虽然星光龙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却也算旁敲侧击给了一个价值不菲的提示。
却在这时,昂头发呆的彩云看了过来,目光在忘忧身上停了片刻,低声说道:“你和吴潇之间存在一道沟壑,是高度落差。”
语毕,彩云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再度抬头,继续脑中绵长的思考。
忘忧显然不懂,将求解的目光投向星光龙,直言问:“高度落差是什么意思,就单纯指力量境界、战斗能力等方面的差距?”
星光龙半张的眼皮向上撑开,硕大眼瞳向上滚动,似想瞧一眼彩云。不过彩云在他后背中心,已经远远偏离视界范围。星光龙干脆就放弃了,心头暗叹彩云可怕的观察能力。
“力量境界与战斗能力只是其一。”如吴潇所说,星光龙是一点也不迟钝,很多东西都能懂,只是不愿多语,此刻悉心解释:“你有没有发现,吴潇和神寂的关系非常牢固,甚至已经超过我们与吴潇之间的亲密程度。”
忘忧摇头,依着自身观察回答:“木人和神寂大叔之间貌合神离,一点也不亲密,说不定往后还会反目成仇。”
“你错了。吴潇和神寂之间的争斗仅限于言语之上,彼此都没有向对方出手的意思,甚至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接纳与忍受对方。”星光龙沉声说道:“灵颜对神寂而言很重要,但吴潇对灵颜的杀心却从未间断。饶是如此,神寂依旧忍受着吴潇。又比如,你在吴潇心中地位不低,面对神寂几次三番的讥讽与践踏,吴潇一直装作充耳不闻,亦是在忍耐神寂啊。
毫不夸张的说,换个人要杀灵颜,神寂会第一时间刺破那人咽喉或心脉;换个人对你冷嘲热讽,吴潇亦会毫不迟疑抽出割雨短匕。
我如此说,你可明白吴潇和神寂之间的亲密关系?”
忘忧似懂非懂地点头,感觉需要不少时间才能理解这段内容。星光龙则是继续说道:“因为吴潇和神寂有相同的视界高度,有类似的坎坷遭遇,加之一条说不清道不明的冥冥牵引,已然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稳固。
说简单一些,你欲了解吴潇,就必须想尽办法攀爬到与他同等的高度,或许许多谜团与疑惑便豁然开朗。不同高度的人,所看到的人与事迥然不同。
再说简单一点,如果将神寂比作吴潇的右手,那么你就想尽办法去成为吴潇的左臂。无论是作为好友或者女友,你都是距离吴潇最近的人。”
听到这里,忘忧如梦初醒,彻底明白彩云所说的“高度落差”是什么意思——
现在吴潇所需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乖巧的女友,而是一群可以给他助力的队友。整个团队中,无论是早先加入的星光龙与彩云,还是其后加入的伊耆神寂与灵颜,都与吴潇处于同一个眼界高度。
吴潇欲再回圣域,拿回圣位;星光龙欲再现昔日星河霸族的荣光;神寂要手刃两名星河至强者;灵颜紧跟神寂,为其奠基;彩云要给生死本源持有者创造无限辉煌。
他们五个,无一不是拥有惊人的野心与抱负。仅有忘忧一人,无所事事,脑子里除了玩耍外,或许唯一的抱负就是得到吴潇。
前后相较,高度落差鲜明,已是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