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皇回到幻河战场之时,金色战甲已经破碎大半,身体不少地方还透着殷红,长发散乱,面容疲惫,一显颓然无力之态。
如吴潇所说:云皇比他伤的更重!
饶是如此,云皇终究是霸者,哪怕身受重创、身心具惫,迎风而立,亦有令人俯首膜拜的傲然王者之气。
他冷眼扫过战场,看到士气高涨、持刀冲杀的海国战士,看到溃不成军、惨然倒下的沧云士兵,目光一转,看到正浴血杀敌的沧云上将以及三圣王。目光再转,投向海沙城城墙,神色冰冷,若窥视猎物的毒蛇,在城墙之上寻找吴潇的身影。
可惜,城墙上仅有一排执着海国旗帜的海国战士以及统领全军的苏蓝,少年吴潇早已不见了踪影。
云皇冷笑一声,喃喃:“吴潇,你已经断定我如今的状态已无力扭转两国战局,方才从容离去吗?
这场战争,本皇的确是输了。不过,你我的一战却是胜负未知。纵使我比你伤的更重,可你依旧无法杀死我。”
呢喃间,云皇眼中猛然闪过一道异芒,放眼扫过,短短两息便在乱军丛中找到星护法的身影。静静盯着如若本身就是黑暗的黑袍男子,云皇嘴角弯起意味深长的笑:“杀戮心魔……本皇确没想到,你本身竟已达到冥想级顶峰的高度。恰是如此,你我一战中激发出的杀戮心魔,必将成为你败北的根源!
区区一个少年,未满百岁,凭何度过心魔!”
云皇拂袖而回了,用强硬的空间魔法一同带走了沧云的一干高层战将,至于普通战士,他已无能为力。或许,就算云皇还留有余力,也不会进一步消耗力量来拯救这些随时都可以补充的沧云战士。毕竟,云皇是个无所不尽其极的枭雄。
战争持续到黄昏,沧云战士战至一兵一卒,全军覆灭。昏黄的光映衬天边的云,倒映血流成河的云海荒原。那一刻,天地一线,血红一片。不知是荒原的血染红了天,还是天边夕阳渲染了荒原。
***
“星夜,战争之际,你与空圣王交谈了什么?”
夜间,莫顷为星、云护法安排的别院。一方幽静的花园,皓月下,花草的香气尤为迷人,犹如褪去战甲的云护法。她面颊清丽,杏眸丹唇,素颜洁净,宛如不谙世事的邻家少女。此刻,她取下扎在脑后的束带,乌黑绸缎如墨淌下,披散前胸与后背,光洁的肌体、月白的长衫,幽美月光下,清晰而又醉人。
星护法微微抬眼,透过斗笠垂帘瞧见她怡人容颜,回身坐在园中石凳上,轻轻托起石案上的茶杯,微掀垂帘,细细品了一口茶水,道:“与雪圣王战斗之时,你还能分心来关注我?”
云护法款款走近,正坐星护法对面,举起案上茶壶,为星护法添上些许茶水,轻挽鬓边秀发,“虽然微弱,但我能感觉到,在我与雪圣王战斗时,有微弱的空间元素荡在我的身侧,将如同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关注着我。
一如你关心着我一般,我怎会不留意你?”
星护法将手中茶尊放在石案上轻轻磕了几下,抬眼道:“你死了,我不好向洛璎大人交待,仅此而已。”
云护法抿嘴而笑,清甜可人。她摇头:“星夜,我们认识多久了?”
星护法微微一怔,沉默了半响,回答:“当初我被洛璎大人捡回来之时,仅有七岁。而今,我已年近四十,我们相识已有三十余年。”
“一个女人,无论怎样蠢笨的女人。在与某个男人相识相交三十年之久后,或多或少都能读出他的一些心思。虽然隐晦,但你偶尔流露出的关切目光,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云护法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微锁秀眉:“星夜,可有心情畅饮几杯?”
“云光,你这样的女子,不适饮酒。”星护法微微摇头,却又瞧见云护法眼中闪过的渴求之色,微微沉吟,“如果你坚持,我可以陪你喝上一碗。”
“哈……果然是星夜。”云护法轻轻抓了抓手腕的珍珠镯子,这是一件纳器,其内存有海国宫廷内酿制的至烈至猛的稻米酒。她取出辆坛,顺手一坛丢向星护法,进而举着酒坛咕噜咕噜痛饮起来。
星夜感觉今天的云光尤为奇怪,盯着她因不胜酒力而微生红晕的俏脸,认真问:“云光,你有心事?”
云光抬手擦去嘴边沾染的酒水,忽而抬眼,似如带着一层雾色的杏眸紧紧盯着星夜,目光似要透过面纱般的垂帘,真切看清这个阴翳的男子。轻轻晃了晃有些生疼的头,云光单手抵着侧脸香腮,笑:“星夜,你知道吗。我与雪圣王一战中,我手了伤,而且伤势不轻。”
星夜一惊,这才恍惚发现,今天云光的举止都透着莫名的古怪,而这古怪之处便是,她的左手一直垂着,虽然她极力保持自然,但依旧显的别扭。
看着她的左手,星夜沉声:“不可能的,我一直看着你,雪圣王根本就未曾正面攻击到你,你的手怎会受伤?”
云光依旧在笑,绯红的脸颊似乎带着雾色,“她可是雪圣王乔纤然啊。她的雪灵掌控极寒之力。虽然我时刻保持警惕,但依旧受了寒气侵蚀。我的左臂,战争之时就已经麻木无知,却是不知拖到现在,是否已经废掉。”
云光说的很随意,仿若受伤麻痹手手臂并不是她自己的肢体一般。然而星夜却不能如她一般淡漠,猛然起身,伸手向云光的左臂抓去。但云光似早有所觉,身子微微一倾,避开星夜的手,同时另一手抓向星夜的斗笠,猛然一掀,星夜俊逸却又阴翳的脸颊浮露出来。
“哈……我就知道,与洛璎大人无关,你本身是关心着我的。你那急切与焦虑的眼神已经背叛了你。”云光指着星夜大笑着,这一刻的笑方是最为畅心与欢欣的笑。
星夜面目俊朗,英气逼人,可眉宇间却有充斥不散的阴翳,明明是一个俊逸爽朗的男子,却给人沉重压抑的窒息感。
可就算如此,云光依然为他那双黑色的眸子着迷,一时之间,状若痴呆。
“胡闹!”
星夜一把抓住云光的左臂,翻开衣袖,露出手臂肌体已是苍白一片,可怕的冰寒力量早已冻入骨髓,彻底麻痹了其知觉,“不能拖下去了,我们走,现在就回海天城。洛璎祭司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手。”
“星夜,你是很关心我的,对不对?”
云光并不在乎手臂是否还能恢复,她盯着星夜焦急的表情,嘴唇一抿,甜美而笑。
星夜抬眼,盯着她犹如迷雾桃花般美好的笑颜,闭目吸气,再度睁开双目时,目中已是复杂一片——原来,你如我一般擅长掩饰。这么多年里,我竟没有察觉你的心意。
可惜到了现在,却是已经晚了……如果能早一些,早在十年或二十年前,你让我明白你的心,或许我们便不会沉沦于彼此的黑暗漩涡,再难自拔。
星夜认真道:“我视你如妹,怎可能不关心你?”
“视我如妹……”
云光顺着星夜的话重复,俏丽眉目依旧,只是面颊已是惨然透白。
“你我七岁相识,一起学习、一起修炼、一起成长。在我眼中,早视你如至亲手足。我这一生,仅有你与洛璎大人两个亲人,我当然关心你。所以……云光,你听我一次,不要任性,你的手已经不能再拖了。”
星夜终究选择了装傻,装作瞎子聋子,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装作并不知道云光的心,一切都装得自然而然。
“好……我听你的,我现在随你回去。以后,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云光轻轻别过头去,眼角已有晶莹泪珠,抬手拭去,脸颊与手心留下浅淡的泪痕,随时都会干涸。只是不知,心里的泪还须湿润到几时。
星夜的神色忽而一滞,心止不住颤抖,盯着云光的侧脸,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却又如鲠在喉,久久难以出口。
星夜懂了,云光后一句的意思是:就算你要对付海皇,我也帮你。轻合双眼,幽幽而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原来,我自以为足够隐秘的谋划她早就已经洞悉。
二十天后,星夜与云光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海天城。
洛璎数月前就留下嘱托,这两年内,她将构建覆天仪式,哪怕是星夜与云光也不得擅入神庙。
一向对洛璎言听计从的星夜此次忤逆了她,顶着被洛璎苛责的压力,星夜冲进了神庙。
好在,星夜的唐突并未破坏到洛璎的覆天仪式。否则,就算是星夜也不可承受洛璎的怒火。
洛璎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作为幻想师的她不单掌握幻力,包括诸多元素魔法、仪式魔法、诅咒魔法也均有涉猎。恰巧洛璎本身通晓一类光元素魔法,而云光的手臂也得以治愈。
此后,洛璎一如既往,潜心组建覆天仪式;星光默默筹划着杀死黎风与吴潇的某种计划;而云光与以往一般,同星夜形影不离。只是,云光的面庞多出了一层面纱,或在遮掩其容颜之时,亦遮掩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