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凄凉却又婉转动听的声线在神庙内悠悠绕梁,久而不散。
忘忧睁大晶莹美丽的眼,怔怔看着低头啜泣的海国祭司。之前洛璎与吴潇的对话有些隐晦深奥,听在呆笨少女的耳中,俨然是高深莫测,直到现在仍旧是一头雾水。不过洛璎最后一段简单明了的话,忘忧还是能够听懂。
此刻忘忧有些呆滞,目中流露出一分怜悯之色,显然是被洛璎感动。她伸手扯了扯吴潇衣角,正欲张口,少年幻想师冷漠似冰的话音先一步荡开了:
“于心不忍?尊高的海国祭司大人,能眼皮不眨地舍弃一半海国子民的你,就唯独在意黎风一人?”
忘忧睁大了眼,显然觉得吴潇说的有些过分了。她张口:“喂,木人……”
“别闹。”吴潇轻轻摇头,打断忘忧的话,微笑道:“忘忧,你现在退出神庙。”
“喂!你什么意思?本姑娘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忘忧不忿,气鼓鼓反驳。
吴潇没有解释,将目光转向仍在低头啜泣的洛璎,平静出声:“洛璎祭司,你说了这么多,是真情实意也好,是虚伪做作也罢。你想试探我,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隐晦,但瞒不过我的眼。我能感受到,神庙内已有幻力波动。你不动声色地运转内刻画在神庙内的魔阵图。”
洛璎抬眼,倔强咬牙,道:“既然忘忧姑娘代你与星、云护法一战,那么,就只有本祭司亲自出手,一试少侠能力!”
吴潇冷笑:“同为冥想级幻想师,你应该能够感觉到,我的幻力境界,凌驾于你。”
“那又如何?”
吴潇沉默半响,点头道:“我懂了。借你之言,出于对同级强者的尊重,吴某应战。”
忘忧只觉脑袋嗡鸣不断,事态急转直下,先前神庙气氛还平缓和谐,这么短短一瞬,两位冥想级幻想师已是剑拔弩张,肃杀一片。
忘忧张口急呼:“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已经达成共识,共同对付沧云帝国,甚至作战策略都已经规划好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彼此争斗啊?”
吴潇抬手,轻轻压住少女高高盘起的发髻,笑道:“丫头听话,现在离开这里。”
忘忧精致俏脸涨的通红,凶巴巴指责:“两个冥想级幻想师的战斗就了不起吗。本小姐才不怕呢,不然,你们两个一起上,本小姐把你们给一锅端了!还有……你叫谁丫头!本姑娘才不是小丫头!”
吴潇哑然失笑,摇头不语。
洛璎则是幽幽说道:“如果忘忧姑娘还能拿出五粒以上的质能幻晶,的确有可能同时打败我们两人。”顿了顿,洛璎看向吴潇:“我的阵法内,力量不可能外泄,就算忘忧姑娘留在此处也无关紧要。”
吴潇点头,道:“那么,洛璎祭司,请赐教。”
洛璎猛然起身,漆黑法袍在昏惑灯光下熠熠闪闪,庄严圣神的气息瞬时弥漫神庙每个角落。洛璎双手轻张,浓厚幻力疯狂运转。进而,神庙地面有符文闪耀,流动晦涩玄奥的纹路,不消片刻,一道环形结界成型。结界边缘竖直升腾纯白光束,向外不断扩大,而忘忧则是抵抗不了结界力量,被不断向外推开,一直被挤到神庙的一个角落,结界方才停止扩大。
不知为什么,当结界开始扩开之时,吴潇心头升起了莫名的难过、痛苦、绝望等等负面情绪。这些情绪很轻微,吴潇并未放在心里。
结界内,吴潇微笑着看了一眼正在角落絮絮叨叨抱怨着什么的忘忧,再度看向洛璎之时,少年幻想师的双瞳微微一收,先前洛璎所在的位置,已然没有了人影。
背脊处传来一阵冰寒之感,吴潇猛然回头,洛璎手持一只金色发簪,呼啸刺来。
“好诡异的魔法阵,居然能够彻底掩盖你的气息,不愧为海国祭司。”
吴潇临危不乱,脚下魔能淌动,轻步一踏,缩地成寸,身体前行两丈有余,轻描淡写避开洛璎的突兀一刺,转身赞叹。
“身为幻想师却能够执掌空间元素魔法,更能在体内极涑进行幻力与魔力的转化,少侠果真惊艳。”
洛璎静静地盯着吴潇,启唇轻语间,洛璎将手中发簪轻轻插入脑后乌黑发缕之间。
吴潇皱了皱眉,问:“祭司大人不打算继续出手?”
洛璎道:“我是幻想师,并不擅长近战。哪怕是在我的魔法阵中,我也没有信心在近战领域打败你。”
“那么,召唤你的幻灵吧。”吴潇笑了笑,淡然出声。
洛璎点头,单手一掀漆黑法袍边角,一粒透彻水晶出现在其光洁手心。洛璎轻念:“以我之名,洛璎,召唤食梦幻蝶!”
话音落下,幻想水晶闪耀斑驳光华,一只体型堪比成人大小、色彩斑斓夺目的蝴蝶翩然而舞。
少年幻想师看了一眼洛璎的法袍,微微皱眉,显然是没想到洛璎那件看似厚重的法袍竟是一件纳器。再度将目光落在凌空而舞的蝴蝶之时,少年眼中有了动容之色。
“食梦?”轻轻呢喃一声,吴潇问:“这是你的幻想幻灵?”
洛璎点头:“即使冥想级强者对于吃食、睡眠几乎已经没有需求,但我依旧喜欢睡觉。因为在沉睡中,我可以短暂忘记黎风。可惜,睡眠必然伴随着睡梦。我的梦中,全是黎风的身影。我憎恶这种梦中都不得安宁地感觉,所以我创造出了食梦幻蝶。它可以吞食掉我一切与黎风有关的梦。”
吴潇眉头皱的更紧,道:“你的幻想幻灵,与我认知中的一类生灵有些类似。”
“你是指蛇神彝所统治的万灵界里的食梦貘?”
吴潇眼中闪过惊讶,“洛璎祭司的确一次次令吴某刮目。一生未曾离开亚兰之人,能够说出蛇神彝以及食梦貘,当真了不起。”
洛璎淡淡说道:“我不仅仅是幻想师,对于星象行图、九宫八卦、河图洛书、谶书预知等等高深玄法均懂一二。能够窥探亚兰之外的一些东西,并不奇怪。”
吴潇没有说话,盯着眼前的一人一蝶,目中渐渐有了凝重。
“既然吴潇少侠也了解食梦貘,那么也应该能够想到食梦幻蝶的能力。你……准备好了?”
食梦貘是一类玄奇的生灵,专以梦为食。越是极端的梦,越能提起食梦貘的食欲,同时提升食梦貘的力量。至于被食梦者,不单单是遗忘梦境中的事情,梦境与现实交汇的记忆,也将一一散去。更可怕的是,食梦貘每吞噬一个梦境,被食梦者的力量、精神、灵魂都将跟着虚弱一分。
吴潇不认为食梦幻蝶拥有食梦貘那般恐怖的能力,但心中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目中闪过冷芒:“吴某的梦境,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窥探的,遑论吃食消磨?”
洛璎面无表情,厉声:“食梦!”
吴潇冷声道:“食梦貘尚需在被食梦者沉睡之时才可趁虚而入,区区一只幻想幻灵,妄图在吴某清醒之时吞食吴某梦境?洛璎祭司大人,你不觉得可笑?”
洛璎道:“梦我谁真,这等玄理无人能够说清。我认为现在的一切,就是梦境,那么,我的食梦幻蝶就可以吞食如今的一切!就是说,你站在我面前,我的食梦幻蝶就可以直接吞食你心中最极端的记忆。”
吴潇双瞳猛然一收,目中斑斓蝴蝶不断振翅飞舞间,吴潇感到一阵飘忽,内心深处最为阴暗的记忆竟在一分又一分地消减。换句话说,食梦幻蝶正在吞食自己心中最极端、最黑暗、最可怕的噩梦!
“吴某的梦,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够承受的起的!”
吴潇厉声喝斥中,反手一拍手腕的玉镯纳器,一柄短匕出现。少年幻想师手持森寒短匕,缩地成寸,瞬息临近洛璎,锋锐短匕猛然刺向洛璎右肩!
噗!
鲜血飞溅,洛璎竟不闪不避,任由吴潇的短匕刺穿了她的右肩。
忽而,洛璎抬眼,目中闪过笑意:“我的魔法阵可不单单是隔绝外界以及掩盖气息,还有另一个更为残酷的规则……均生诅咒!”
话音落下的一瞬,吴潇的右肩猛然传出噗嗤一声钝响,鲜血至吴潇肩头汨汨涌出。
“你的魔法阵中,我们将承受共同的伤害与痛处吗?”吴潇看着自己的右肩,轻轻抽出刺入洛璎肩头的短匕,喃喃一声,一时静默了下来。
“不仅仅是如此,我们承受共同伤害与痛处的同时,还将承受共同的情绪。无论是绝望、喜悦、欢笑、泪水,我们都将共同承受。
吴潇少侠,此时此刻,你心中还未升出半分悲痛与绝望吗?”
吴潇忽而了然——之前魔法阵结界扩开之时感受到的负面情绪,全部源自洛璎。
此时此刻,吴潇已能真切感受到洛璎的心情:日复一日的等待,日复一日的失望,经年累积,堆砌成的深邃绝望。这等情绪,饶是吴潇,都忍不住黯然一颤。
却是不知,外在坚强的洛璎,内心深处又脆弱到了何种程度。这等绝望苦痛,恐怕早已将其精神魂魄摧毁得一塌糊涂。
现在的她,剩下的仅有一抹执念——帮助黎风,完成他的霸业。哪怕疼痛、哪怕绝望、哪怕……死亡。
忽然,吴潇抬眼,忍着心头源源不断传来的绝望之感,少年幻想师目中有了一丝明亮:“洛璎祭司大人,或许你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情。既然你清楚我的身份,就应该明白我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绝望。既然是均生诅咒,我所承受过的绝望,纤弱的你……真的能够承受?”
洛璎轻轻摇头,目中闪过讥诮:“你不懂,何谓真正的绝望。现在的我,已经再没有无法承受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