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河历以前,遥远的诸神时代,神灵间的本源争夺战争此起彼伏,绵长不休。有神灵越战越勇,逐步君临,一如幻想神灵巨神兵;亦有神灵惨遭败北,或死或隐。而海龙神与白龙神均属于后者。
白龙神曾与不可一世的邪神佐克一战,落败,躯体被迪尔邦多吞食,陷入力量与状态的最低谷,长久蛰伏修养,直到漫长岁月后的今日,依旧不复全盛,甚至不足巅峰千百之一。
而海龙神在诸神队列中处于较弱位置,长久以来低调不已,但仍难独善其身,被强行牵扯进传说之龙与蛇神彝的万族战争中,承受蛇神彝的诅咒,潜逃至亚兰界,销声匿迹至今。
所以,两大龙神其实都仍处于力量低谷,力量强度粗摸接近掌魔,还不如七界最弱的界主。所以,他们的战斗虽然看似惊天动地,但也翻不起太大浪花,波及不到亚兰大陆。
随着战斗时间推移,公孙可儿精致脸颊上泛起一抹凝重,光洁额头已泌出丝丝汗缕,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毕竟,神灵力量不是一个真幻级中阶修炼者能轻易驾驭的。哪怕是处于力量最低谷的神灵,亦难以久持。
令人惊讶的是,慕渊的状态比之公孙可儿还要糟糕。战斗时间不足一刻钟,公孙可儿只是喘息与流汗,慕渊却开始吐血,一开始只是嘴角泌出一小丝,到了此刻,已是大口喷血,玷染俊逸青衫,妖异触目。
“慕渊有些奇怪,以他魔幻级的力量基础,虽然不足以完美驾驭海龙神,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至少,他支撑海龙神战斗的时间该比我更久。”发现慕渊的异状,公孙可儿细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有些不解,凝目轻语。
皓光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但难寻根由。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慕渊本身有着某种创伤或病痛,在极致战斗中引出了身体上的隐患。
“不管了,这一战,我们不能输!”
公孙可儿原本银铃动听的音线显得有些尖锐,妖娆妩媚的脸颊冷冽如霜,俨然不可后退,已有与慕渊殊死一斗的决意。
“咳咳……”两大神灵的极致碰撞中,空间扭曲,天昏地暗,透着森寒压抑。慕渊捂着胸口,承受战斗冲击不断咳血的同时,幽深双目逐步迷幻起来,漆黑瞳仁映着皓光与可儿并肩立于白龙神后背凛冽前视的画面,傲气若竹,冷气如梅,英气如剑,正气如光——多么美丽而羡人的画面啊。
“伊丹……”
慕渊低语,嘴角渐渐勾起暖软若初生阳光的微笑,抬手轻轻抓了一下藏在怀里的明亮珍珠,其豌豆大小,晶莹剔透,就是海国最普通、最常见、只要愿意,抬手就能抓起一大把的珍珠。但这廉价之物在慕渊目中宛如稀世珍宝,万金难求。因为,这是伊丹送给他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礼物。
先前慕渊取琴与幻想水晶的纳器,就是这一粒珍珠。
一声悠长叹息荡开,慕渊低语:“海龙神,回来吧。久战下去,对你的伤害太过可怕。”
蓝色巨龙沉默,明亮的瞳孔微微上移,想要看一眼头顶上的和煦人影,但他在视界之外,无法看到。张口吐出一道汹涌吐息,击退迎面冲来的白龙神,海龙神终于开口:“慕渊,如你一般温柔的人,不该如此。”
“龙,你我因果已尽。我替你承受诅咒,而你为我对付白龙神,这是我们最初的约定。但此刻已经没有必要,你胜不了白龙神。在诸神时代,他本就是最耀眼的几大神灵之一,哪怕如今他已经虚弱,也非你能对付,所以,收手吧,否则你本就虚弱的身体还将受创。”
慕渊轻叹,其实在发动这一场血祸之前,他就已经演算到公孙可儿与冷皓光的出现,且公孙可儿的白龙神会力压海龙神一头,这是命运,冥冥所指,不可违背。
到了此刻,海国已成人间炼狱,生者不足往昔千之一二,距离灭族已然不远。就算他们在这场灾祸中挨了过来,往后也绝对会湮灭于沧云的铁蹄,长远意义上说,慕渊已经完成伊丹交待给他的最后一件事。此刻停手,或许有始无终,但总归是最好的选择。
慕渊的意思很简单,作为上古神灵的海龙神怎可能不懂,但他没有回答,而是长久沉默。许久许久之后,他抬眼,这一次视界边角能看到慕渊的青衫一角,摇摇曳曳,宛如风中浮萍,随时都会下坠,一如此刻的慕渊,他已然命日不多。
“慕渊,这一次我帮你,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拼掉性命,我也要让白龙神沉默。你的温柔,这世间能懂的人或许唯有我与伊丹。而今,伊丹已逝,整个世界唯我懂你,唯我敬你,唯我……助你!”
说话间,海龙神发出惊天咆哮,巨长的龙躯开始盘亘,扭曲成环状,躯体放光,可怕的水元素力量陡然汇聚,化作无数晶莹透亮的水滴。下一瞬,无数水滴化作流光,宛如横跨天宇的长虹,猛然流向白龙神!
“海神分割!”
公孙可儿大惊,没想到先一刻还荏弱无力的海龙神在这一刻竟强势如斯。来不及反应,便见无数雨点击打在白龙神庞大的躯体上,其冲击力量极度强大,瞬间对白龙神构成不菲伤害,泛着青白光泽的体表隐隐透血,霎时狰狞触目。
白龙神不甘示弱,巨口大张,强大能量开始汇聚,口中凝聚滔天白光,陡然喷出,毁天灭地的力量呼啸席卷,几欲湮灭时空。
这是一场惨烈之战,托到最后,海龙神重创,回归幻海。白龙神亦不好受,无法继续战斗,回到公孙可儿手中的幻想水晶。
此刻,慕渊与冷皓光、公孙可儿的战斗已经步入尾声。
三人至万丈云层上空落下,再度回到断壁残垣堆积的文明残碎上。慕渊脸色苍白若死,已经给没有生气,容颜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先前还俊美洒逸,这一刻已是褶皱横生,宛如垂垂老矣,半步坟土的迟暮老人。
公孙可儿比他好不了多少,脸上同样苍白,面上冷汗如雨,已跌入低谷,无法继续战斗。
至于皓光,先前的战斗几乎没有他的事情,就是一个旁观者,并没有受到太大冲击与伤害,直到现在仍保留着不菲战力,能够再战慕渊。
“慕渊前辈,你与海龙神的对话,我们有听见。既然你已经没有席卷沧云的意思,那么冷某就此别过。”皓光盯着此时的慕渊,面色动容,已然没有战意,只轻轻说了一句。
见慕渊没有回答,皓光权当他已默认,回身欲走时,努力抬手,想搀扶可儿,但手在虚空僵了一下,又收了回来,这便抬步前行。
公孙可儿抿嘴,盯着皓光的背影,真的很想骂一句先前想到的那个粗俗不雅的字——猪!!
却在这时,慕渊有些无力的沙哑话音荡开:“冷少侠,你既然有听见我和龙的对话,你就该知道,他拼尽全力将白龙神重创的原因——他是支持我,他要我将未做完的事情完成!所以,这一战还远没有结束,二位还请出招。”
皓光的身子猛地一僵,回头,瞧见慕渊褶皱遍布的脸宛如刀刻一般冷峻可怖,不待回身,便见他已飞速攻来,夹着隆隆破风音的拳劲已呼啸涌来。
皓光双目微眯,抬手硬接慕渊的拳。当两者手拳相碰的一瞬,皓光陡然色变,一股强大到不可抵抗的劲力至手心渗入整个左臂,一瞬间崩碎所有经络骨骼,整只手臂化作了血雾!!
皓光忍着剧痛,身体极速后退,与慕渊拉出距离来,见他没有进一步追击后,这才抬手拍了一下左肩,止住手臂断口的血。抬眸,看向慕渊的眼神已完全变了,不是怜悯与同情,而是惊恐!
——这就是慕渊的全力,哪怕他只是体质相对魔斗士较弱的幻想师,哪怕他的状态处于这样的低谷,依旧可以随手打出如此恐怖的拳劲。这个人,一次又一次颠覆人的认知啊!
“海龙神原本承受蛇神彝的诅咒,不得已潜伏于幻海休养。但蛇神彝的诅咒太过可怕,饶是经过两个大纪元漫长岁月的疗养,他依旧无法消除诅咒。所以,诅咒就是他的心头之刺。我许诺,用我的身体为他分担诅咒,他便帮我对付白龙神。现在白龙神虽被逼退,但我的状态已经不足以保持巅峰战力。粗摸计算,我现在还有巅峰一半的力量。”说话间,慕渊轻轻抬手,理了一下凌乱长发,又顺了顺褶皱青衫,“冷少侠,你和可儿姑娘联手尚且不能对付我的两层力量,现在仅剩你一人,如何应付我的一半力量?”
——这还只是他一半的力量!?
皓光瞳孔骤缩,急促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为皓光解惑,又或许是有意恐吓,凝着皓光不可思议的双目,微笑:“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现在与你们战斗的身体,只是我的一具幻想分身。虽然凝聚了我大部分力量,但却不及本尊。所以,真要计算,我本尊的一层力量就完全足够将你们二人杀死。”
皓光面额生汗,已被这抹说不出的压抑压得喘不过气,良久良久,强笑:“可问前辈,如你这样的修炼者,怎可能一直屈居于小小的亚兰界?”
“因为这里有伊丹啊。”慕渊长笑,话音拖得很长,有种酸涩的沧桑感。
皓光点点头,算是解了心头的最后一个疑惑,这会,忍着心头悸动,冷声:“前辈还请出手,冷某就是一个不识好歹之人。这一次,是我执意寻死,前辈无需恻隐,更无需愧疚。”
——慕渊对付皓光与可儿二人,已手下留情多次。到了此刻,皓光仍不肯退走,于是慕渊也已不再留情。
“不、不行……”
虚弱缠绵的话音传来,是公孙可儿。她面色苍白,不断喘息着向皓光这边走来。两人相距不是很远,也就不到百丈,以公孙可儿平日的速度,转眼便过,但现在却尤为费时,花去足足五个呼吸,她临于皓光跟前,双手撑着双膝喘息好几声后抬脸看向皓光。
“冷皓光,现在跟我走,我们离开亚兰界,去战仙阁也好,去深蓝星辰伊耆伯父身边也好。你舍不得纤然,我们就把她一起带走。总之,你不能继续任性,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
瞧着可儿罕见的焦急模样,皓光会心笑笑。这会发现,师父的确是自己生命中最大的贵人与恩人,不仅对他有救命与授业之恩,更给他寻来了如此娇俏动人的未婚妻。
——此刻的可儿,恐怕最是砰人心魂。
可惜……
皓光叹息着摇头:“可儿,你走吧,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多年以前,我不能保护纤然。这一次,我不能再有半分退缩。所以,生死由天。”
公孙可儿抿嘴,横在皓光面前不让。
“你真的是个猪!!”可儿最后终于是把这个粗俗的脏字骂了出来,咬着贝齿,“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嫁给你,你真以为我只是觉得好玩?若非你和伊耆神寂战斗时表现出来的冷冽与温柔,我根本就不屑于你这样低劣的魔斗士。”说到这里,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旋即有了怒气,尖叫:“我不管,伊耆伯父已将你送给了我,你是我的未婚夫,那么你的性命就有我一半。我不准你送死,你就不许去死!”
——公孙可儿这般高傲的女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蛮横与不可理喻?
皓光喉咙滚动几下,感觉有肺腑千言,出口却仅有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谢谢……
他谢我什么?
公孙可儿微微呆了一下,瞧见皓光面上的温润笑意,接着就有温和的话音传来:“我谢谢你喜欢我。喜欢人是什么感觉我说不清楚,但被人喜欢的感觉,却是如此温暖与舒心。”
沉默中,皓光的表情渐渐沉凝冷肃起来:“不过,我只能回以口头上的谢意。如若我今日能活下去,我会试着让你在我心中成为与纤然、神寂一样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