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前,皓光与伊耆绝天再次回到极冰星辰。这是伊耆绝天早就计算好的日子,也就是吴潇一行抵达极冰星辰的日子。那时,皓光与伊耆绝天有了一番对话——
“皓光,你早就察觉到了,是吗?”云层之上,伊耆绝天面无表情,静静站着就有不可忤逆的压迫力。
皓光温和而笑:“我察觉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您和师娘对我有救命与授业之恩,我不能忤逆你们的意志。哪怕……纤然为此而死。”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伊耆绝天侧目而问。
“我当然清楚。”皓光捏了捏伯兄剑剑柄,露出更为灿然的笑:“伊耆神寂害死了我的妹妹,我要竭尽全力杀死他。”
伊耆绝天沉默了很长一阵,目中泛起一抹复杂的光:“皓光,你是一个很谨慎的孩子。”
“不,我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工具罢了。作为工具,本不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只需遵循主人的意愿便可。所以,如我这般的工具,用过之后,还是最好丢掉。”皓光摇头否认,旋即将目光看向更远处的云层,凝声问:“如果我真的杀了神寂,您会因此而震怒吗?”
“你杀不了他的。”伊耆绝天低头,目光穿过云层,落在茫茫雪原,神寂与灵颜正一前一后行走着,“皓光,你知道你该怎么做吗?”
“我知道的。”皓光肯定地点头,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爽朗。
那时起,伊耆绝天就笃定皓光已经猜到了他们夫妇的计划——借他对神寂的背叛,试图刺激神寂劈出问友何弃这一剑。
可惜皓光终究太过年轻,敏锐的思考能力无懈可击,但在感情上却太过单一。他心中只有妹妹的亲情与神寂的友情,却忽略了一直都安静看着他的师父与师娘。其实,夫妇二人从来都未将他视作工具,有利用的成分不假,但更多的是关爱。皓光可是他们此生唯一的弟子啊。
***
“咳咳……”
空白的脑袋中荡开沙哑的咳嗽声,有呼啸的风雪声与之附和,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针扎般刺痛,旋即又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扑来,贴在脸上缓缓蠕动。神寂忽然感到一阵心痛,光暗交织宛如混沌的模糊视线渐渐清晰,一瞬间,他看清了眼前的画面——一张熟悉的脸几乎遮掩整个视野,他温和、爽朗、和谐、舒心,与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神寂的身子忽然一颤,直视着眼前不断咳血的男子,颤声:“皓、皓光……”
皓光温和地笑,随着这一笑,更多鲜血至其嘴里溢出。可他并不言语,就安静地盯着神寂,似要在这濒死的瞬间将这个男子的容貌铭刻于心——此生的挚友。
“为什么要笑!”神寂忽然咆哮起来,松开手中的季友剑,双手扣住神寂双肩,凶猛晃动:“你不信任我,你背叛了我,要取我性命,所以我杀你,这无可厚非。你就算要笑,也该是狰狞、冷冽、嘲讽等笑,不要用一如昔日的笑颜来看着我啊!!”
皓光依旧在笑,安静地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挚友。
“你说话啊!还是说你就是这么弱小的一个人,区区一剑就让你无力开口了?”神寂声嘶力竭地怒吼:“你可是冷皓光啊,昔日打败我近两百次是冷皓光,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皓光轻轻摇头,张了张口,没有声音传出,但至其嘴型还是能够判断,他是说:季友……伯兄……
神寂忽然一怔,旋即更为猛烈地摇曳他的身子,“季友伯兄就是荒唐的笑话。到了现在,你还说这个又有何意义。如你所说,我是你的仇人啊。你该怒骂我、诅咒我,然后用最后的力量掐住我的颈脖,将我一起拉入地狱啊。对……这就是仇人啊!”
神寂不断摇曳皓光的身子,却不知道是欲将皓光摇醒,还是想将自己摇醒。
忽然,皓光动了,抬起空手抓住神寂的手腕,旋即另一只手反捏伯兄剑,用剑柄狠狠击向神寂的胸膛。推力与反推力量相互作用下,神寂踉踉跄跄后退,刺入皓光身体的季友剑亦扭动而出。而皓光身体后倾,直接坠入下方深渊。
“不!!”
神寂嘶吼,甚至已经顾不得站起身子,四肢在雪地上刨动,宛如一只雪狼,飞快爬到深渊边上,恰瞧见皓光最后一面——皓光的下方的深邃无底的黑暗,他倒仰着沉默下坠,伯兄剑紧捏其手,而银白盔甲已经崩碎,化作大片残屑,和着似酒浓烈的血随皓光一同坠下。下方的黑暗就如同沉睡漫长岁月的洪荒猛兽,苏醒之余,张开巨口吞下这只无端而来的鲜美肉食。
神寂的心如坠冰窖,在最后一刻,他在皓光脸上捕捉到的依旧是一如往昔的温和笑容——多么舒心而爽朗的笑啊,他分明就是一层不变的冷皓光啊!
神寂伸出手来,不断向下抓去,可惜皓光实在是太远太远了,远到视线已经无法捕捉,散开的感知场亦被肆掠的剑意绞碎。这一刻,皓光与神寂已经彻彻底底失去联系,宛如一只打磨铮亮的巨剪森然剪断了他们之间交织不清的因果线。
“神寂!”
此时,灵颜终于赶到战场,战斗结局已经一目了然,因为神寂还在这里,而冷皓光已经没了身影,应该是掉入前方深渊了。她瞧见神寂状若癫狂的一幕,心头一紧,害怕他情绪太过激动而不慎掉落,飞快靠近,一把抓住神寂后颈的衣物,将他往回拉了一点,这才轻轻松出一口气来。
“灵颜,救救皓光。我知道的,你的真假幻域能够救他。我只求你这一次,只要你救他,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神寂看到灵颜宛如看到一抹耀眼曙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进而急声哀求起来。
灵颜沉默,看到如此模样的神寂她心头疼得紧,很想一口答应下来。可她做不到,因为这深渊潜藏着恐怖剑意,她的幻域散不过去。况且,逆转真假并非想当然的容易。最大的前提就是,逆转之前,逆转对象必须处在幻域之内,而且最大程度的逆转也只能是幻域覆盖之初的状态。
“对不起,我做不到。”灵颜越发觉得难受,神寂唯一一次主动提出要求,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
皓光已经感觉不到伤口处的疼痛与身体传来的冰冷感,有的只是如浪如潮袭来的困乏感。这一次,皓光是真的累了,安详地合上双目,静等死亡地到来。
他是思绪尤为情绪,这一生的行走轨迹都清晰明朗地印刻在脑中:在银雪部落受人排挤怒斥的画面;千里逃亡中父母毅然决然回头的画面;幻域世界中与神寂彼此背靠躺在七层平台的画面;纤然哭喊着坠入空间乱流的画面;还有这最后,神寂那惊艳的破甲一剑。
皓光明白了,师父与师娘处心积虑要念音与他齐齐背叛神寂的目的就在这里。深邃的绝望可产生不可想象的力量,而他们的背叛就是这最好的催化剂。以神寂绝对惊艳的修炼天赋再加上这无与伦比的绝望力量,他已然成为这个时代的最强天才。
皓光感到欣慰,因为他终究是帮到了神寂。或许在极冰剧变那一年,皓光目睹神寂将纤然踢入空间乱流的画面时,他憎恨过神寂。但皓光何其敏锐,不久之后就明白了前因后果——神寂不会这么做,如他所说,他同样将纤然视作手足。这是实话,不容置喙。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初游楠夕用大神通给皓光制造了幻象,误认为是神寂下的手。所以,真正杀死纤然的凶手其实是这一对夫妇。
虽然想通透了这一点,但皓光已然没有复仇的念头。伊耆夫妇对他们兄妹有救命之恩,若无他们,兄妹二人早已葬生银雪族人之手。纤然死亡,也不过是早一点将这条性命还给他们罢了。皓光已经将生死看淡,一直装聋作哑遵循师父师娘的意愿,不过是在偿还恩情罢了。当这这条性命也偿还之后,那就再不相欠,便可安然前往另一个世界,继续守护纤然了。
到了现在,这遭人摆布的一生终于临近句点。皓光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已再无半分求生之念。
忽然,笨重的身体撞击到了一双有力的臂膀,极涑下坠的失重感退去,耳边传来急切的叫唤声:“皓光,你可是我的徒弟,断不能求死!”
浓郁的光元素力量涌来,一分一分修复被崩毁得一塌糊涂的内腑肌体。皓光有了一丝力气,努力睁开双眼,瞧见伊耆绝天沧桑而慈祥的脸,酸涩而笑:“师父,我已经完成你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伊耆绝天皱眉,轻语:“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怎可任你死去。”
“不,我只是你的工具。用完之后,就该丢弃。就如同当初你们害死纤然一般,现在我也到了无用之时。如我这般不稳定的工具,久留必成祸患。”皓光露出温和纯真的笑,“师父,我时常会想,如果我是你们的儿子话,我会是世间最幸福的孩子。因为世间再无如你们这般用心良苦的父母。可惜我不是,我真的……好羡慕神寂。”
“够了!”伊耆绝天的心猛然下坠,“孩子,不要胡言乱语。你不用羡慕神寂,因为我和楠夕早就将你视作儿子了啊。不止是你,纤然也是。对了,我一直没告诉你。纤然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她在亚兰大陆找到了如意的男子,是一国之君,她做了皇后,母仪天下。”
说话之余,伊耆绝天身影极闪,瞬间回到万丈云层之上。当然,这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处于深渊边缘的神寂与灵颜是察觉不到的。
皓光感到疑惑,瞧着伊耆绝天认真的面庞,他忽然一惊:“你是说……纤然还活着。你……没骗我?”
“是的。如果你想见纤然,我带你去亚兰大陆。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去看看念音,那丫头太过倔强,楠夕已经拗不过她了。”伊耆绝天慈祥地笑,忽而转头,看了一眼正凌空踱步而来的凌语霜,低声:“这是神迹界战仙阁的阁主,也是你未来的岳母。”
皓光身体还很虚弱,挣扎着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凌语霜,又看向伊耆绝天:“师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哈……”伊耆绝天畅然而笑,抬手拍了拍皓光的头:“现在听不懂没关系,等你见过纤然之后,我就带你去战仙阁,你到时候就明白了。”
凌语霜凝着美目,低声道:“伊耆前辈,我认为在这之前有必要让可儿与这孩子好好见上一面。如果可儿并不中意的话,就请前辈高抬贵手。”
伊耆绝天心头对皓光有十足的信心,豁达点头:“如此也好。”
凌语霜低头看了一眼,吴潇一行、月满河、公孙可儿正极涑向神寂的方向追去,“这几个孩子还免不了一番争斗,我们就等上一会,待事落之后,我就将可儿带来。”
***
呼啸雪幕中,吴潇终于赶到,一眼了然战况,心头轻轻松出一口气,旋即纵身跳下蓝雾幻凰,行走着向神寂靠过去。
却在这时,一道火红倩影极闪,瞬间超过吴潇,张开纤纤细手抓向神寂:“可儿才不会依言就范呢,不管他愿不愿意,先把他抓回战仙阁再说!”
神寂受伤太重,根本来不及反应。而灵颜背对着公孙可儿,只能仓促出手,反手拍去。但公孙可儿的身法就如同扭曲的水蛇,轻而易举绕过灵颜,抬手就扣向神寂手臂,同时发出咯咯的妩媚笑声。
“公孙姑娘,你是否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翠绿光华闪耀,却是吴潇以缩地成寸的空间魔法临近过来,割雨反手上挑,直刺公孙可儿抓向神寂的手。
“啧啧!吴潇神子,看来我们是免不了一战了。”
公孙可儿收手避开割雨之余,抬眼看向吴潇,目中冷意忽浓,显然是不会退让半分。
吴潇道:“如果公孙姑娘执意如此,吴某奉陪到底。”
两者针锋相对之时,灵颜已将神寂拉开,远离这场争斗。
与此同时,月满河已竟抵达,正目光阴翳地盯着神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