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界,浅蓝星辰,依旧是那一方花香鸟语的石亭。案上棋盘依旧,棋子交织,似亘古不动,却又宛如动态游走,渐渐浮现一幅黑白分明却又宛如混沌的玄奥画卷。发丝散乱,容颜半百的麻布老人静坐石案之前,他轻轻抬起枯老手臂,纹路粗糙的食指与中指夹着一粒白子,顿于棋盘之上,久久静默,似在苦思落子之处,又想是陷入更深层次的冥想之中。
忽然,有晦涩却磅礴的力量席卷,一瞬即过。独孤念尘的身子轻轻一僵,抬眸,依旧天朗气清,万里舒畅,丛中树林葱郁,河畔生机盎然,一如既往的祥和与宁静。唯独,他轻轻夹在双指之间的白子忽而一颤,化作齑粉。
嘭!
似亘古平静的老人动容,陡然一拍案上棋盘,黑白混沌的棋局陡然崩碎,无数棋子伴随着古老棋盘一同崩碎。独孤念尘蓦然抬头,对着虚空猛然一指,虚空中流动出肉眼可见的光线纹路,交织繁复宛如一个复杂的大世界。随着独孤念尘冷声一喝,流动纹路陡然滞涩,机械般停止运转,渐渐隐于虚空,消失无踪。
“原来,棋盘化天,棋子作命的演算之法存在如此可怕的纰漏。最初连缀最后,中间的纹路却模糊不清。这一刻,怎会有神灵气息涌动?这一刻,宿命中的小家伙又怎堪杀劫!?”
独孤念尘呼吸略显急促,再度张手,崩碎的石案肉眼可见般恢复,只是平整的石案上刻画的不再是棋盘,而是一幅周易八卦图。
“所谓《易》,果然是最简单却又最精深的演算之道。《易》指易变,表现混沌,一个微小的变化便能衍生无限可能。宇宙万物,变化无常,所谓结果注定,无非是宏观演算中的最大可能。这一劫啊,如何度过?”独孤念尘轻喃着,目光落下石案上的八卦图,浑浊双瞳陡然泛起异芒,“上九亢龙,有悔;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好一个乾卦,九二、上九……”
独孤念尘在演算之法上当称蓝河之最,单看一眼卦象,已然透彻结果——
神寂为乾卦上九,亢龙有悔。一旦轻举妄动就终将有所悔恨。而这悔恨之源,恐怕就是那个精灵女子,灵颜。
吴潇为乾卦九三,刚硬过重,以致劳作不息,却终日警惕算计,遇到危险,虽可安然度过,但过程艰苦卓越。
轻叹一声,独孤念尘忍不住苦笑起来,如此卦象,终究是未能参透他们眼下的一劫。
“念尘界主,可问你打断星河网路是为何事?”
独孤念尘沉吟之时,一个青涩稚嫩的男孩话音幽幽荡开。
“光明界出现神灵遗迹,这条信息不能散开。否则,将有无数少年、少女无辜丧命。”独孤念尘已然明白说话之人是谁。整个蓝河七界的主线网路由神迹界控制,世界树掌管信息线路走向,而独孤念尘操控信息晦明。
“那么,你能阻止他们吗?”世界树带着清脆的笑腔反问一句。
独孤念尘知道世界树所说的“他们”并非七界内的年轻修炼者,而是所有立于世界最顶端梯队的诸强。哪怕阻断网路信息的传递,至光明界散开的神灵气息已经充斥星海每个角落,低阶的年轻修炼者难以警觉,但绝对逃不过千玄级大人物的感知。神灵气息便意味着本源力量,千玄级强者亦趋之若鹜。而此刻神寂和吴潇还处于光明界的遗迹大陆上,待到任何一个大人物莅临,便是他们殒命之时!
独孤念尘轻轻摇头,“能不能阻止我不知道,但我保证,神迹界之上的圣域、暗黑界、万灵界,不会通行任何一个千玄级强者。”
“纵使你执掌奇迹方舟,也绝难阻挡大势。你阻拦不了上位三界的大巨头。”世界树轻轻叹息一声,带着浓厚的可惜之感,“如果你心意已决,我不作劝解。”
世界树不再言语,独孤念尘则缓缓起身,低声:“任何千玄级强者,不得染指光明界神灵遗迹!”
话音很低,却在星海之中陡然炸开。话音已然超脱声波传递的物理束缚,呈现另一种超脱时空的高层次信号传递。蓝河七界内,每一个千玄级强者均能听到独孤念尘的声音。但千玄之下,无人可闻。
此刻的星海已经躁动起来,早有绝强者极速赶往光明界,甚至在星海之间,有偶然相碰的强者发生战斗,可怕的能量浪潮已可崩碎星辰。
随着独孤念尘的话音荡开,星河之中呈现一抹诡异的宁静,所有强者都沉默下来,却并非就此收手,而是等待另一位持反对态度的巨头出口。独孤念尘太强太强,在千玄级的至高领域都属于最强者之列,能够反驳他的,仅有寥寥几人。
短暂静默之后,万灵界有森冷嘶哑的声音传出:“念尘界主,你管得会否太宽了?”
独孤念尘枯黄的面颊轻轻滞了一下,目光轻转,看向万灵界,目光洞穿时空,落在一只躯体磅礴的巨蛇身上,道:“蛇神彝,这代表你的态度?”
话音依旧很低,但相比于上一次,多出了一抹森寒,有杀机充斥——独孤念尘竟有杀一儆百之心!
蛇神彝作为上古神灵之一,力量强大不可否认,否则也不可以一敌三,大战三名传说之龙。但在独孤念尘面前,他依旧怯弱了。他活过漫长岁月,深知独孤念尘的可怕。早在诸神纪元末,旧河纪元初,蓝河的第一任圣主就是独孤家人。虽然蛇神彝不确定独孤念尘是否就是蓝河的第一任圣主,但敢肯定,他与上纪元的独孤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上个大纪元的神族。换句话说,独孤念尘手上执掌着本源力量,是真的拥有弑神之力!
“这不仅代表我的态度,更代表蓝河绝大部分强者的态度。神灵之力,怎可说放就放,不止是我,整个蓝河强者均不服!”
蛇神彝终究是不敢独揽重任,将责任均摊在蓝河所有持反对态度的强者身上。
随着蛇神彝话落,蓝河七界沸腾起来,有强者还是不忿嘶吼,抨击讽刺独孤念尘的独断强势。不过,这抹抨击洪流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另一个声音陡然压下。
“如果我蓝田忘心同样不允任何千玄级踏入光明界呢?”
亚兰界,萱草星辰,丛生的忘忧萱草中,蓝田忘心负手看天,幽深的双目保罗万象,爽朗却又沉重的话音若千钧巨石,狠狠镇压整个蓝河。
如果仅有独孤念尘一个人,或许蓝河诸强还可以硬气一分。但若加上蓝田忘心,这已然是另一个性质。整个七界之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同时应付这两个人,包括圣域圣主吴坤!
要知道,十数年前,圣域剧变时,吴坤本欲赶尽杀绝,将老圣主吴毅一脉尽数抹杀。就因为有独孤念尘与蓝田忘心的介入,吴坤不得不服软。只得将老圣主进行奇点放逐,而蓝河神子吴潇,也因此保得一命。
星海陷入更深沉次的宁静,翻滚的气焰已然熄灭,但依旧没有人退走,因为吴坤还未说话。哪怕独孤念尘与蓝田忘心有无惧吴坤的伟力,却并非整个圣域之敌。毕竟,除开吴坤之外,还有善恶判官莫心魂,生死判官月靑痕,代表蓝河的极致战力。
时空似如凝滞,一息也尤为漫长。终于,星海之中再度有声音荡开,但说话之人并非圣主吴坤,而是一个清寒的女声:“欲染指神寂的造化之人,哪怕是圣域至强,亦需踏过我们夫妇尸首!”
蓝河强者们倒吸凉气,敢如此针对圣域说话的至强者,且是一对夫妇,无疑是伊耆绝天与游楠夕。而说话之人,只可能是游楠夕。
这对夫妇,或许任何一个人都算不上顶级至强,但俩人组合起来,却足以对蓝河任何一名至强者构成绝对威胁。关于夫妇二人在星河战争中轰碎一缕洪荒本源的传奇故事,在蓝河高梯队强者之中,无人不晓。也因此,蓝河诸强对这对夫妇无不保持敬畏态度。
“你们,是在威胁我!?”
不待诸强回过神来,圣域终于荡开威严不可亵渎的话音,说话之人,无疑是圣域圣主吴坤!
“可笑一代强者吴坤。你篡位夺权之事姑且不论,只能说你比老圣主更强,所以你成功了。但你居然畏惧一个小家伙?区区一个吴潇,可让你费劲心机去算计与针对?”
雄浑激扬的男声在星河荡开,说话之人自然是伊耆绝天,喝斥圣主,不留余地!
“吴潇吗?”星空中泛起悠长的叹息,似有难以言表的酸涩流溢,片刻后,话音再化庄严与神圣:“上一场星河战争的推动者就是吴潇,作为蓝河罪人,我有必要将之抹除。”
伊耆绝天冷笑,并不出言反驳,他清楚,吴坤无疑是欲斩草除根。吴潇这个小家伙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然形成一抹势头,若任他成长起来,对整个七界格局有决定性的冲击。所以,为稳固圣位,吴坤必除吴潇。只是碍于独孤念尘与蓝田忘心的庇护,他久久未能出手而已。
片刻后,圣域再度传来话音:“吴潇推动星河战争,判恶!”说话之人是善恶判官莫心魂。
紧接着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旋而开:“吴潇罪行深重,罄竹难书,判死!”说话的无疑是生死判官月靑痕。
就在此时,诸强蠢蠢欲动,以目前状况来看,圣域已强行压下蓝田忘心等巨头的气焰。圣域与之针锋相对,已不可阻拦诸强前去光明界抢夺神灵传承!
当所有人都认为力量的均衡天平已然向圣域倾斜之时,一个淡漠到宛如亘古荒芜的女声在星河之中轻轻荡开:“吴坤弑君篡位,当诛!月族、莫家为虎作伥,当诛!”
所有人大惊,这个强势的话音太过熟悉,哪怕已经在岁月河流中尘封已久,但仍令诸强心惊胆战。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龙轻雅!单凭双手蛮力便可生撕洪荒本源的龙轻雅!
蓝田忘心、独孤念尘、伊耆夫妇同时一惊,显然被横插而入的龙轻雅所震撼。如此一来,哪怕是圣域也绝对不敢妄动。只因为,这代表忤逆龙轻雅的态度!
“原来……你还未陨落。”吴坤轻叹着幽幽说道,话音绵长,似有苦涩,亦有不甘。
星河的某处,一个身着绣着飞舞巨龙图案纱裙的女子淡漠抬头,她容颜极美,迷雾远山般的峨眉,星辰明媚般的眸瞳,突起冰川般的琼鼻,清淡浅流般的薄唇,莹白光洁脸颊吹弹可破,悬流瀑布般的长发旖旎至纤细腰肢,摇曳着似轻撩裙上巨龙,霎时鲜活如生。她的美丽,足可压下诸天一切璀璨之光,宛如世间淌动过的美好均集其一身,不可方物。只是这极致如梦的美丽面颊上有着足可腐蚀岁月的荒芜,可观而不可亵渎,似如她周身的一切都将腐朽消磨,其周身之人、之物,只可臣服!
“我不管吴潇有何罪行,我亦不管尔等在算计何物。我只说一句,任何人敢动神寂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圣域至强还是古老神灵,我必将他永久除名!”
一如既往的暴躁,一如既往的霸气,一如既往的……不可忤逆。
“如果他们是在同辈争斗中陨落呢?”吴坤反笑,虽忌惮这个女人,但威严不减。
“五百年内,任何势力下的掌魔级不可对他们任何一人出手。千年之内,任何千玄级强者不得干涉他们一切。若有违制约,我必颠覆蓝河。”
龙轻雅轻抬纤细手臂,对着虚空一指,一道磅礴到足可撼动整个河系的力量洪流陡然席卷,不偏不倚落在圣域。毁天灭地般的爆破忽起,吴坤、莫心魂、月靑痕同时出手,堪堪挡下这绝对蛮横的一击,但可怕的力量余波将圣域圣城轰碎三分之一。
“这是对尔等弑君篡位、助纣为虐的惩戒,若再生异心,圣域必毁,神族必灭。”
带着无穷无尽荒芜力量的话音在星空之中悠悠盘旋,最终隐去。而蓝河诸强已经彻底沉默下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质疑这个女人的权威,这可是足可令蓝田忘心、独孤念尘、伊耆夫妇称之为“龙大人”的可怕女人。
圣域彻底宁静下来,再无半点动静。
许久许久之后,吴坤的已然消散几分威严的话音在星海散开:“只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