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绿箐苑后,忘忧忧心忡忡地赶回清水苑,然而那时候吴潇已经不在了。忘忧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已经预见到了宫廷染血的惨烈一幕。
至清水苑出来,忘忧很快便找到了吴潇的线索。毕竟吴潇一路血杀而过,满地都是鲜血,如此明显的线索,忘忧再笨也能发现。
循着血迹路线一路向东寻去,穿过不知多少殿宇楼阁、大宅别院,所过之处,鲜血横流,尸首遍布。
穿过长长的青石大道,终于抵达血色长路的终点——四季苑!
若非亲眼所见,忘忧绝不会相信目中所见之人会是那个习惯于冷漠的玄袍幻想师。哪怕走过一条由吴潇亲手所铺筑的惨烈之路,哪怕心中已经预见到了此幕,忘忧依旧有种恍惚的荒诞感。
心里不停提醒自己:这都是假的,木人不会这么残忍,这些人都不是木人杀的!
当吴潇一只手掐着凉州的颈脖,正欲捏碎其咽喉时,忘忧如梦初醒,进而尖声大叫:“木人,快住手啊!”
吴潇手上的动作一顿,有那么半响的沉寂。忽然,眸中凶厉大盛,若掷垃圾一般将手中凉州丢开,置黎风、凉州、炎希三人于不顾,猛然转身,脸上有了前所未有的贪婪之笑,仿若看到最可口美味猎物的凶厉猛兽。狞笑之时,更伸出舌头舔了舔妖异的嘴唇,场面触目瘆人。
忘忧被吓到了,先前仅看到吴潇的背影,虽说殷红凄艳,却并非不可直视。而此刻正面瞧着吴潇,其面貌凄厉如厉鬼。脸上沾染的鲜血不少已经凝固,难以看清其容颜,但依旧能从其猩红的双目中感觉到他此刻的狰狞之色,胸前衣衫破碎,露出肌体部分亦崩坏不少,甚至右肋处已可见骨。双袖破烂,双臂满是鲜血,有他自己的,更多却是这些无辜之人的。
“木人,你……”
话到嘴边,忘忧却不知该说什么。大眼抖动着,眼睁睁看他步步紧逼过来。
忘忧有种预感,若不快些逃走,这一次真的会被这混蛋杀死。突如其来的恐惧感提醒着她,必须逃,头也不回地逃离此处。
可她依旧没能抬出这一步来。明知道此刻逃跑才是最正确,她却不愿这般选择。否则,循着绵长血迹追踪到此又是为何?
就为看他一眼,然后灰溜溜逃窜?
岂不多此一举,自讨苦吃?
压着心里不断升起的恐惧情绪,忘忧给自己打气:不怕,本姑娘一点也不怕。木人不会杀我的,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受什么东西驱使,他都一定不会杀我的!
就如同……他一定不会伤害那个名叫莹莹的女孩一样……
终于,吴潇走近了忘忧,张开鲜血淋淋的手,向着蓝衫少女的脑袋缓缓压下。
“木人!你一定不会杀我的!”
忘忧将头埋下,不敢去看吴潇此刻狰狞吓人的脸,低头看到他透红的下身,亦感心悸,索性直接紧闭双眼。
感觉中,有一只手压在了自己的头上。那手很粗糙,将自己头上发髻压得一团糟。
这感觉,一如往昔。
有种浅淡的悲伤感在忘忧心头升起。
那感觉很奇怪,分明难过,却有莫名的欢欣交织。
原来,不知何时起,自己已经喜欢上他轻拍自己头上发髻的感觉。
可惜,这一次却异于往昔。
他……会否直接拍碎我的头颅?
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忘忧一瞬间如坠冰窖,心若死灰——
混蛋混蛋混蛋!
居然敢这么用力打我的头!
心里暗骂着,浓厚的恐惧感疯狂袭来。忘忧终于不能继续强作镇定,娇小的身子颤抖起来,紧闭的双目中有泪水至眼缝不断挤出。
“别、别哭……”
黑暗中,忘忧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心头一跳,她微张双目,翘首一瞥,瞧见吴潇凄厉触目的脸颊,他脸上有笑,很温和,像是在安慰自己。宛如嗜血修罗的笑容,此刻却让忘忧如沐春风般舒适。
“我知道、我知道的,木人你是一定不会杀我的。”
忘忧使劲摇头,像是怀疑眼前一幕是错觉,直到再度定神凝视才确定,木人似乎真的醒过来了。他忍着眼泪,咬着嘴唇说话时,丝毫不顾忌吴潇如浴鲜血的躯体,一头扎进他的胸口。
“走、快走!”
原以为他会说许多许多安慰自己的话,而自己也做好准备聆听下去。怎知,先一刻的祥和突兀消散,吴潇的脸上忽有杀意,他身子颤抖着,双臂向怀中女孩环扣而拢。这动作并非温柔的拥抱,而是意欲将其怀中之物扭断!
忘忧猛然一惊,抬眼看向吴潇,瞧见他面容扭曲,目露强烈挣扎,仿若正与某物剧烈争斗。眸中那星星点点的清明色彩,宛如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走啊!”
吴潇似如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发出嘶哑的低吼声。同时颤抖着不断收拢的双臂忽而一顿,进而猛然推开怀中女孩。
忘忧被推出数丈远,后退间身形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面。刚欲撑着地面起身,却瞧见一个凄厉透红的身影已经临于身前。
吴潇!
“混蛋混蛋混蛋!”忘忧脱口大骂:“你叫本姑娘快走,那你就给本姑娘足够的时间走啊!”
话音刚落吴潇猩红大手已经抓来。忘忧使劲咬了咬牙,澄澈美丽的大眼中闪过坚定之色。当即一抓手腕水晶手链,至水晶纳器中取出散元伞,想也不想就向吴潇一伞扫去。
散元伞是一件魔兵,不仅拥有惊人的驱散能力以及屏蔽感知能力,还拥有极强的攻击性。忘忧看似朴实无法的一伞,实则运转了散元伞内诸多繁复晦涩的魔阵图,其威力绝不可小觑。
饶是如此,忘忧与吴潇之间的境界、力量差距太过巨大。而且,吴潇经过先前与黎风、星、云护法等人的战斗,已经开始适应并掌握幻力的运用。哪怕忘忧突起偷袭,哪怕偷袭成功,其作用也是微乎其微。吴潇的身子仅仅向边侧退了两步,毫发无伤地吃下忘忧的一击之力。
借着这个间隙,忘忧好歹算是有了一口喘息时间。当即拍地而起,灵巧的身子极涑后退数丈,与吴潇隔出一定距离出来。
距离不算太远,忘忧能够清晰看到吴潇的脸颊。往昔清秀冷酷的脸颊此刻只有狰狞与嗜血,前不久目中还闪动过的一分清明之色,现在早已消散无踪,剩下的仅有不可遏制的残忍杀戮。
如此瞧着他,忘忧心头越发难过——
总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他,肯定是不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能够不眨眼皮杀掉所有人,却在面对我时能短暂清醒。
他其实也是很在意我的吧……
忘忧咬了咬嘴唇,忽然感觉自己很傻。想到数日前吴潇几乎咬着自己耳朵说的悄悄话:“如果我再一次受心魔所控,你去绿箐苑叫黎姗前来。无论我陷入怎样狂暴的状态,我都不可能伤害黎姗。”
当时忘忧心里是很生气的,甚至有些嫉恨——那个死女人凭什么就能让木人在意至此?
到了此刻,忘忧对黎姗是一丁点嫉恨之心都无法升起了,甚至于心头还有一些怜悯。
吴潇不会伤害黎姗,是因为黎姗与他口中的莹莹长的一样,而非黎姗本人能让木人怎样在意。
不知道那个叫做莹莹的女孩会是一个怎样优秀的人,居然能够撼动这个木人的石头心。
木人的世界本不该有我的存在,一切皆因我强闯入内。能让他记住我,面对我时能有那么一息一瞬的迟疑,我就应该知足。
我不是黎姗,更不是莹莹,我不能如他们一般简单容易叫醒这个该死的混蛋。不过,我是忘忧,亚兰界主的女儿,我身上有着数不清的宝贝,我叫不醒他,却有办法打醒他!
心念急转间,蓝衫少女的双眸越加坚定。
当吴潇再度如狼似虎一般扑过来之时,少女不闪不避,轻轻抓了抓光洁手腕的水晶手链,一粒晶莹剔透、拇指大小的深蓝晶体——质能幻晶!
忘忧离开萱草星辰时,亚兰界主给了忘忧三粒质能幻晶。其中一粒用在与星、云护法的战斗中了。另一粒则是在沧、海战争炸毁星翼时用掉了。
眼下,忘忧手中仅剩的一粒质能幻晶,是唯一能够打败吴潇的契机。纵使忘忧手中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宝物,但对吴潇这等级别的强者几乎没有作用。
深吸一口气,蓝衫少女精致脸颊幽深而沉凝。使劲一咬银牙,紧捏手中的质能幻晶陡然抛向了吴潇!
轰隆!
恐怖爆破忽起,四季苑瞬息化为平地,连带着更远的区域亦寸寸崩溃,成为土瓦废墟。
极致爆破中炸开惊人火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似欲将一切都焚毁殆尽。
处于爆破中心的吴潇首当其冲。可怕的危机感让他的躯体力量以异乎平常的速率运转而开。全身幻力如浪如潮般呼啸,在其体表凝实成坚不可摧的能量壁垒。
可饶是如此,依旧无法抵抗质能幻晶的可怖威能。
当体表能量壁垒尽数崩溃,恐怖冲击力量轰打到似无知觉的身体时,吴潇沉睡的意志竟一分分苏醒过来。
意识清明时,全身各处传来的可怕痛觉几乎令吴潇昏阙过去。
他忍着剧痛,目光投向火光中的另一个娇小剪影——
那是一个女孩,撑着一支纤弱的遮阳伞挡着呼啸不断的火浪。
有伤心的啜泣声在呼啸火浪中幽幽散开。
吴潇的心陡然一沉,怔怔地盯着那道朦胧不清的剪影。失神的他忘乎眼下所处的危境,忘乎全身传来的钻心之痛,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无限攀升——忘忧……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