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绝面额生汗,呼吸绵长而凝重,仿若窒息,一张阴柔的脸已是苍白瘆人。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已然沦陷的战车车队,目中有怒火,亦有震惊,而更多的却是惶恐——一百辆天狼战车因他而毁,他不敢想象云皇的怒火。
而此刻,耳畔有轻快悦耳的女声响起,“呵呵……此战之后,我等确再难与雷圣王令狐大人平起平坐。只是其中关系与令狐大人所想有些细微差异罢了。“
说话的自然是乔纤然。声若百灵,曲水流觞般清爽甜美,但听在令狐绝耳中却尤为刺耳。他冷眼瞟过乔纤然,目光在至始沉默的慕飞身上停留片刻。一向心高气傲雷圣王此刻却感受到了莫名压力——沧云两大圣王仇视于我,若因此战失利而被云皇打压,那么沧云帝国再无我容身之处。
一念即此,令狐绝阴柔双目闪过锋锐之芒,冷笑一声:“区区一百架天狼战车而已,就算尽数毁灭又能如何?我军后方,可还有一百架蓄势待发的星翼啊。如果天狼战车不能辅助我军攻城,那么居高临下,占据绝对优势的星翼当直破幻河。”
乔纤然眉梢一扬,讽刺道:“刚刚丢失一百辆天狼战车,如若再强行仓皇攻城,一百架星翼再因某种阴谋而毁。恐怕,你雷圣王的头衔都难以保住你的性命。”
话中带刺,但总归有一分规劝意味。乔纤然憎恶令狐绝是一回事,两国战争却是另一回事。毕竟,若此战溃败,对她或者慕飞而言,都无半分好处。
这般冷嘲热讽的劝说之语,令狐绝自然是听不进去。诚然,不管是令狐绝或是乔纤然与慕飞都心知肚明——既然海沙城有冥想级强者吴潇镇守,那么幻河就绝难攻破。吴潇能布局毁掉一百辆天狼战车,就未必没有办法对付星翼。毕竟,冥想级强者的能力,不是他们区区魔源级修炼者可以想象的。或许到了现在,云皇此行的主要目的已不是攻破幻河,而是灭杀吴潇!
纵使明白这个道理,令狐绝依旧是骑虎难下。如若此刻鸣金收兵,那岂不是白白耗费上万沧云兵力以及一百辆天狼战车?
如果,一百架星翼可以攻破幻河,那一切都值得!
此刻,战场呈现一副诡异宁静状态。
随着天狼战车沦陷,前赴后继,顶着云梯冲击幻河的沧云战士们静默了下来。而海国战士因为最初的一波攻击,已经耗光了箭矢与巨石,并无其他远程攻击手段,亦跟着沉默。城墙上下两国军队沉默相对,严阵以待,均在等某样打破眼前僵局的东西出现。
城墙上,沧云战士的尸体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但仍旧弥散着血腥味。忘忧不满地捏着鼻子,颇为难受地说道:“苏蓝大叔,战争都是这样鲜血弥漫,枯骨成堆吗?”
苏蓝看了忘忧一眼,这相貌乖巧,眼眸纯澈的少女,对鲜血早已习以为常的心也跟着一颤,苦笑道:“黎明之前,吴潇少侠托我转一句话给你。”
“木人能有什么话转给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忘忧不以为意,坚持询问自己的问题。
苏蓝脸上苦涩更浓,道:“战争必然是流血漂橹、尸山骨海。你眼前所见的,仅仅是战争的一角。两国军队,还没有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拼杀啊。恐怕到时候,眼前的荒原都将化作血海。”
“难道就没有兵不血刃的办法吗?”
此话刚刚说出,忘忧就感觉自己有些傻了。若真能兵不血刃,那便不叫战争了。没有鲜血与枯骨的战场,仅是空想家们的虚妄幻想罢了。
苏蓝没有回答忘忧的问题,这问题也根本不需要回答。盯着少女沉寂可人的脸,苏蓝目中闪过一抹挣扎之色,不过片刻便化作了坚定,沉声道:“忘忧姑娘,你不想知道吴潇少侠让我转告给你的话?”
蓝衫少女咬了咬嘴唇,“你想说就说,不说也就算了。反正木人让你转告给我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苏蓝摇头,目光幽深地盯着一脸不耐模样的少女,心头叹息——或许,也只有她这般单纯剔透的少女才能让那个心如铁石的少年侧目吧。
“吴潇少侠让我转告你:关于炸毁星翼的事,你随时可以放弃。你没有任何责任与义务去负担血淋淋的人命。”
听完苏蓝的转述,忘忧睁大了美丽的眼,甚至还揉了揉耳朵,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久后,忘忧才扯着苏蓝的衣角问:“喂,这话真是木人说的,他是真的关心我?”
“他很关心你的。一些关于你本身的、你都未曾发现的东西,他却能够知道。如此还不能证明他对你的关心?”苏蓝叹息着反问。
“胡说!说的好像木人比我还了解我一样。”忘忧不信,鼓着腮帮子反驳。
苏蓝道:“吴潇少侠说过,你并未杀过人,甚至连血都少见。你之前对此行兴致十足是因为你所想象的战争与实际完全不符。一个未杀过人的女孩,真要提着刀去杀人,那需要的勇气太过沉重。而你,炸毁一百架星翼,就意味着要杀掉一百个人。单纯天真的你,没有这个勇气,同样不该背负这些人命。”
这话无疑是戳穿忘忧的内心。苏蓝……或者吴潇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一开始忘忧的确是抱着玩耍的心态跟随吴潇奔赴海沙边关的。当真正了解到战争的冰冷、近距离接触鲜血、亲眼目睹活生生的生命消逝后,少女心头那分玩耍心态早已不复存在。而且,一想到不久后还要靠自己去炸毁沧云的星翼舰队,忘忧心里已敲响退堂鼓。
杀人,果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深吸一口气,忘忧翘首,盯着苏蓝沧桑萧条中透着一分慈善安详的脸,问:“如果我不炸毁星翼,海国可还有其他办法镇守幻河天堑?”
苏蓝凝声道:“没办法的。若无你的帮助,面对一百架星翼,除非洛璎祭司出现,海沙城必破。而少了天堑幻河守护,整个海国也将岌岌可危。”
忘忧道:“苏蓝大叔,你是个好人。你明知道不将木人的话转述给我,就算我心头不情不愿,我也会硬着头皮炸毁星翼的。”
“还是那句话。我苏蓝做事,向来只求一点,无悔无愧。”苏蓝话音坚定,不容置喙。
片刻后,苏蓝问:“你呢,现在的选择是什么?如果你要放弃,现在就可以退回海天城皇宫。”
活泼好动的少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张精致小脸显得尤为深邃。
时间汨汨淌过。终于,沧云大军后方有某物嗡嗡升腾而起,是一类银色金属器械。远看过去,就如同一只只展翅腾飞的巨鹰。
这毫无疑问,是沧云天才器械师宁辛的杰作之一——星翼,或者星辰之翼。
短短数息,星翼群已然盘旋于海沙城上空,若同盯着馋人猎物的鹰群,随时都会给予海沙城致命一击。
星翼与天狼战车有不少共同点:内部功能机制同为内燃机,外部镀有硬度极高的金属铬,其韧性、抗曲折、抗穿透能力极高。而两者最大的共同点则是同样装有射程、穿透惊人的劲弩。
星翼或许在战场拼杀上不及天狼战车,但在攻城方面,居高临下,却远飞天狼战车可以企及。
而今,一百架星翼隆隆呼啸而来,极大程度激励了沧云战士。急促激扬的战鼓声再起,沧云战士们顶着云梯,再度不畏生死般向幻河冲击。
此次有星翼相辅,沧云战士攻城力度大大提高。不消片刻,已有大批战士冲上了海沙城墙,提着铮亮的大刀与长枪与海国战士浴血拼杀。
城墙之上,俨然焦灼一片,固若金汤的海沙城亦摇摇欲坠般趋于崩溃。
此刻,令狐绝目不转睛地盯着盘旋于海沙城高空,不断向城内投射劲弩的星翼,目光凝重而艰涩,隐隐带着一分忧虑。似乎害怕虚空忽然发生扭曲,恐怖的空间漩涡将瞬息碾碎星翼群一般。
“对付天狼战车,吴潇可以靠地面陷阱。本王不信,吴潇还能有云皇一般的空间造诣,将盘亘空中的星翼埋葬。”
盯着空际良久,并未发现半分异状。令狐绝心头稍微放松了一些,冷笑着自语。
“不要大意,镇守海沙城的可是冥想级强者啊。既然吴潇敢单独与云皇陛下一战,那么他就一定留下了对付星翼的手段。”
或许慕飞对于危机的敏感性要高于令狐绝,他总感到不安。虽然敌视令狐绝,但慕飞依旧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哼,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本王不信,吴潇还能把我的星翼给吃……”
令狐绝的话还未说完,却被眼中的一幕给生生止住了——令狐绝看到星翼群之间多出了一个生物,那是一只形似狮子,全身秃毛,头生独角,尾巴上却长着类似禽类羽毛的绒毛的生物。它的每一支绒毛上都燃烧着森白之火,似乎虚空都随着其尾巴上的火苗跳动而扭曲起来。
“这是……幻想幻灵?”
令狐绝不可思议地低吼道:“不可能的!整个亚兰大陆仅有云皇、洛璎、吴潇三名冥想级强者。而拥有幻想幻灵的仅有幻想师洛璎与吴潇。吴潇的幻想幻灵是蓝雾幻凰,而洛璎的幻想幻灵是食梦幻蝶。这个世界不可能再有第三只幻想幻灵!”
慕飞同样目光震撼地盯着这只未知生物,感知中,其强大程度如若吴潇的蓝雾幻凰一般,给人恐怖压抑,甚至于不敢直视。这分明是冥想级的幻灵。如若不是幻想幻灵,那必然是生之幻灵或者冥之幻灵。
亚兰大陆,存在冥想级的生物或者冥灵?
那头怪异生物后背的蓝衫少女,就是冥想级幻灵的主人?
“令狐绝,你再愣一会,你的星翼真的将毁于一旦!”
比之两个男子,乔纤然竟更为冷静,敏锐地扼住事态的重点,提醒令狐绝。
可惜,晚了……
忘忧咬着嘴唇,脸上挂着几缕泪痕,心里不停给自己打气:不就是炸几架星翼、杀几个人吗?木人都能面不改色地杀人,本姑娘也一定可以!手不能发软,脚不能发抖,心不能乱跳……一定、一定可以的!
可越是如此,她的身子就颤抖的越加厉害,显然是心里害怕得不行。
忘忧不知道明明心里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坚持。不过一想到吴潇那张冷酷阴枭的脸,她就无法抽身而退。忘忧心中有个奇怪的念头——是那混蛋给了她莫名的勇气。虽然微弱,但她能感觉到。就如同海岸边上细细翻滚的海子,虽然微秒,却漫湿心灵。
勇气,很多时候无法言表,只存在身或心或灵魂深处。无论怎样畏惧、怎样害怕,只要体内还潜藏一丁点勇气的火苗,均可咬着牙挺然而前。
忘忧紧闭双眼,手心紧捏的质能幻晶猛然抛向虚空。进而,天宇间绽放了最璀璨夺目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