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听出吴潇话音的尖锐,艳红的火枫之泪也显幽沉。有那么一小会沉寂,终于,火枫之泪泛起幽光,火阑珊略显沙哑的话音传出:“虽然我不认为你我之间能有何事可以商量,但我有了兴趣,你可以说说看。”
“我想请阑珊长老助我毁灭永动天轮。”
宛如惊雷霹雳,宛如峭崖崩塌,宛如海啸狂卷。颠覆见闻,惊心动魄。吴潇这一句淡然之语就带着如此猝不及防的惊悚之感。
“火阑珊火前辈,你是精灵族的巨擘,你的话语拥有毋庸置疑的权威。若你主张摧毁永动天轮,势必得到大量族人响应。”不待火阑珊回答,吴潇幽冷的话音再度荡开:“永动天轮是什么东西,前辈应该心知肚明。否则你也不会背弃族群独领火精灵一脉族人远离故土,守着一片陌生之地聊以度日。在你们绝大多数族人看来,毁灭天轮是大逆不道之事,但总归是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明白——永动天轮就是罪恶造物,是不断剥削压榨其他种族换来精灵族强盛的冰冷机器。所以……”
“所以什么!?”火阑珊陡然打断吴潇话语,继而冷声嘲讽道:“永动天轮是什么东西于我而言都无所谓,现在我只想守着我脉族人安宁度日,不管什么阶级战争或种族战争都与我火精灵没有关系。若非恬妤与残英两个臭小子有求于你们,我甚至不屑与你交流。你又何来的底气劝谏我对付永动天轮?”
吴潇早已预见火阑珊的尖刻回答,不感惊讶,更不感泄气,只是淡淡说道:“我敢赌,永动天轮早已被七界内的大人物注意。就算我不针对它,待到某个时间点,也绝对会有星河至强者出现,将之摧毁。而到时候,精灵一族多半会遭受致命冲击,哪怕你火精灵一脉置身事外,也难保独善其身。所以,你助我亦等价救己。”
吴潇清楚,莫心魂在赵奇身上设局就已经隐隐指向永动天轮。莫心魂是圣域善恶判官,其身份、地位何其尊高,连他都重视之物,必然也有其他大能力者觊觎。用简单的话说,某物在超过复数位至强者觊觎的情况下,结局不是被摧毁就是被豪夺。而对精灵族而言,结果一样,终将失去永动天轮。
火阑珊沉默,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嗤之以鼻。
吴潇轻叹一声,知道一时半会说不动火阑珊。无论如何,她终究是精灵族人,不可能因一个人类的三言两语而与自己族人为敌。而对吴潇而言,说动她有莫大意义,至少可以将毁灭永动天轮的计划提前十年甚至二十年。对于此事,吴潇不能心急,需循循善诱,且不久后就要前往火冥星辰,有机会与火阑珊面对面交涉,那时详谈此事更加妥善。
于是吴潇也不再等待火阑珊回答,只淡淡说了一句:“既然火前辈不愿出面一见,吴某便火冥星辰再行拜访。”
说罢,吴潇轻轻抛起火枫之泪,屈指对空一弹,其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远处火恬妤的手中。
当吴潇等四人再度回到忘忧这边时,一直逡巡犹豫着的雷精灵大军已经生出退意,因为已经过去如此之久,雷古还未归来。这般结果无疑是反证了早先空穴来风的消息——雷古战败了!
在雷精灵战士的心中,雷古就是最坚强、最厚实的后盾,只要他还在,那么他们就有无穷无尽的勇气战斗,一往无前,豪气万丈,哪怕身陨此地而无怨无悔。可是,当这只坚强的后盾粉碎以后,他们的决心与勇气也为之动摇。早一刻,他们还有浴血拼杀的决意,而此刻只有仓皇退走的怯弱。哪怕他们清楚此刻退走便背负不可抹去的屈辱败绩,依旧提不起足够勇气继续战斗。
——精灵或者绝大多数智慧种族都是如此,在心中没有强烈凭依或底气的情况下,不敢孤注一掷。
然后,军队中便有一名威望较高的真幻级强者低沉出声:“水云影长老已经发话,我们回去吧。”
——两百名战士性命、近十架次元战舰以及雷古长老的重创,换回来的仅有荏弱的一句退走。何其滑稽可笑,可饶是如此,依旧没有半句反驳之语。
于是,战后的七百多名战士开始收拾战场,将战友的尸体火残肢拾起,迎着浓烈的血腥陆陆续续离去,乘坐早前远离战场的次元战舰群,顷刻不见了踪影。
对此,吴潇一行人冷眼看过。
战后的遗迹大陆显得更加苍凉寂寥,凉风不时拂过,卷起屡屡残存血腥,环转着扬起玄袍幻想师的衣襟与长发,霎时多出一抹流水般的冰凉。
忘忧几步靠近吴潇,轻轻抓了抓手腕镯子,取出蓝田暖玉,很自然地递来,“吴潇,你受伤不轻。”
吴潇接过,同时回答:“你可以继续叫我木人。”
“不好听。”忘忧低眉回答一句,然后快步退开,与吴潇隔出近两丈距离。
“你怕我?”吴潇把捏了一下手中蓝色玉石,话音虽淡然,漆黑瞳仁却泛起一抹隐晦涟漪。
忘忧凝着双目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摇头说道:“或许笨鱼怕你、凝儿怕你,但我一点也不怕你,不是因为我父亲是亚兰界主,而是我本身就不怕你。”
吴潇轻轻点了一下头,隔着不到两丈距离看着忘忧,却发现眼前如此浅短的距离宛如隔着万重巍峨高山,难以逾越——果然,从那时我抓住雨凝儿而别开她起,她就已经变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面颊微微一凉,微微偏头,恰瞧见彩云目光讥讽地盯着自己,皱眉,“你有话说?”
“对你,我无话可说。”彩云冷笑,抬手指了一下神寂,又指了指雨凝儿,最后指向忘忧:“你自己都没看清他们三人该有的定位。所以,你还不如慕渊。”
“你随时可以回幻海找慕渊。”吴潇不以为意,只淡淡说了一句。
“没必要了,慕渊虽比你强,但也是个虚伪做作的小人。说什么不曾绝望,那不过是麻痹他人也麻痹自己的谎话罢了。短短不到五年,他便原形毕露。现在慕渊意志已经融入幻海,于海国而言,继叶登天、云皇之后,新的也是最致命的灾难降临。慕渊要席卷整个亚兰大陆,让所有人都为伊丹陪葬。”
吴潇表情轻轻僵了一下,显然被彩云的话惊到了,沉默一小会后,吴潇道:“你当初并没有将幻海的本源力量完全收回,留有一丝本源窥探慕渊,所以他的一举一动你都知晓。”
彩云只是冷笑,并不回答。
吴潇轻轻摇头:“海国或沧云的存灭与我再无关系。”偏头看向神寂:“乔纤然还在亚兰大陆,你要怎么办?”
神寂摇头:“不用管。”
“你不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丫头命好,有一个能令那对夫妇都重视的好哥哥,所以,哪怕整个亚兰界毁灭,她也不会有事。”神寂咧嘴笑道,完全不当一回事。
吴潇不再考量此事,转而将目光投向雨凝儿。她并不知道赵奇死亡的消息,所以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颓然糟糕,不过面色也不好看,有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任谁被心爱之人背叛都会失神心痛。
注意到吴潇的目光后,雨凝儿只抬眸撇了一眼,不动声色。
吴潇轻叹一声,不再言语,将蓝田暖玉抛给火恬妤,淡淡提醒:“此物可以治疗你们的伤势。”
“你们呢?”火恬妤迟疑着没去接,感觉此刻的吴潇和善得不似同一个人。
“神寂懂光元素,且我们所受创伤都不致命,所以不打算消耗蓝田暖玉的力量。你和火残英受伤太重,单靠光元素魔法需耗大量时间,而我不打算浪费时间来等你们休养。”
火恬妤俏脸轻轻僵了一下,感觉自己有些多虑,这吴潇本就是一只孤冷的狼,怎可能好心帮忙?
于是,一众人开始修生养息。如吴潇所言,火恬妤与火残英所受创伤最重,哪怕借助蓝田暖玉的力量,都花费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至于吴潇等人,除开雨凝儿外,每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伤势,但不重。用神寂的光元素力量反复调整后,也都恢复了过来。
三天后,众人启程,利用火恬妤的火枫之泪向火冥星辰跳转而去。这个过程尤为静谧,火恬妤、火残英与吴潇等人不熟,彼此间的关系说好听点是互助,说难听一点就是互相利用,自然无话。神寂在思考舍弃身体哪部分来容纳灵子的问题,不想说话;灵颜就盯着神寂发呆,习惯静默;忘忧寻思着如何变强,成为吴潇左右手的问题;雨凝儿在想念赵奇,哪怕心知赵奇在利用她,心头依旧割舍不下;彩云在一如既往思考慕渊为何不觉绝望的问题;星光龙性格憨厚,不善言语,正趴着打盹。
火枫之泪开辟出来的空间隧道内有约摸长宽三丈的方形空间,极速跳转中,这个范围可以随意移动。吴潇一人盘坐在可活动空间的一个角落,在原本就显暗的空间隧道里,他更显昏惑,宛如融入黑暗。
吴潇同样沉默,太多太多问题需要思考。赵奇死亡那一瞬的表情,疼痛、挣扎、无奈、苦涩,最终都化作释然一笑,那等扎心触目的疼痛感,历历在目,记忆尤新。或许,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是如此。明明遭受过那般可怕的绝望;明明心头的最后一丝善念也已消泯;明明整个灵魂都已冷漠——
可为何……还会触动?
深吸一口气,吴潇抛开赵奇之事,开始考虑忘忧的事情。其实,最初让吴潇发生转变的人就是忘忧。在那之前,吴潇冷酷如冰,只重理性判断,不在乎情感得失。忘忧的出现就如同一抹阳光,渐渐融化吴潇心头边沿的冰块。但好景不长,上一刻春风送暖,这一刻却又三九酷寒,因为吴潇找到了神寂。
忘忧是一缕光,而神寂是一团火。相较光和火,显然火焰更为灼烫与炽盛。所以吴潇的心也渐渐偏向神寂,开始摒弃那一抹光,再度回到本来面貌,冷意尽显。
抬手按了按眉心,吴潇罕见头疼。再度调整思路,开始推想此后极乐净土之旅的危险程度以及劝动火阑珊相助的可能性。想着想着,吴潇的心静了下来,再度开阖双目时,正瞧见彩云目光冰冷地盯着自己。
“有事?”吴潇皱了皱眉,淡淡问道。
“慕渊行动了,强占了我留在幻海的一丝本源,携无穷无尽的海洋力量开始向陆地进攻。海国首当其冲,海皇黎皓陨落,群龙无首,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局面。沧云也有异动,开始发兵,慕飞、乔纤然亲征,不知是攻海国还是平慕渊。”
听闻彩云淡漠不带情绪的音线,吴潇皱眉:“此事与我何干?”
“的确与你无关,但与伊耆神寂有关。因为幻海残留的生死本源感应到了一抹熟悉气息,正是我早前在极冰星辰所感受过的冷皓光的气息。也就是说,冷皓光得知了多年前乔纤然未死的真相,正好去亚兰大陆找他妹妹时遇到了慕渊暴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彩云冷着纤细双目死死盯着吴潇。
吴潇不感兴趣,只冷声道:“我能想到的、此事与我唯一的关系就是洛璎祭司那一句谶言——海灵一族最终将因我和神寂二人而灭族。若是为我,或许说得过去,我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救了他们一族。至于神寂,恐怕是一生都不会涉足亚兰大陆,所以这句预言的可靠性并不高。但现在看来,或许确有其事。如果亚兰界这场祸乱由冷皓光出手平息,且他留给海灵一族的姓名是伊耆神寂,那结果就可以预见。海灵一族会视神寂为大恩人,在往后的某个时间点,或许真会为我和神寂作出某些惊人大事出来。”
“不仅如此,关于这场祸乱,还有一个人你必然感兴趣。”彩云冷笑,扬起黑白澄澈的双眸,“冷皓光身边有一个人,同你和神寂相同,是神迹界主演算中的天才。”
“公孙可儿!”吴潇双目猛地一凝,瞬间想到这个女人。因为月满河是圣域月族天才,不可能亲身前往亚兰界这等落后世界,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公孙可儿。
见彩云冷笑着不语,吴潇的眉头渐渐挤紧,喃喃:“如果那个女人和冷皓光走到了一起,未来或许是个大助力,也可能是个大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