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怔怔盯着胸口透红、面容憔悴、神色疲惫的吴潇,瞧着他噙在嘴角的微笑,忽有一抹热泪盈眶的激动,仿佛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加速循环。她忍着眼泪,却按捺不住血脉骨髓中不断涌出的激动情绪,终是三两步靠近吴潇,沉默着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扣着他的腰肢,脸颊紧贴他的胸膛。这样的距离,方能清晰听见他的脉搏、呼吸与心跳。那是,和缓、安详,却又强劲有力的音调。
这一刻,忘忧心乱如麻,似有千言万语意欲倾吐,可却久久难以启唇。
吴潇从未想过这丫头会有这般突兀的举动,平静的脸颊忽然一紧,眉头跟着微微收了收,但他脸上笑意不退。正欲张口,可喉咙猛然一滚,有温热液体上涌。吴潇强忍着,但终有那么些许血液至嘴角溢出,滴答落在少女的流云发髻与光洁后颈。
忘忧忽地一惊,抬眼瞧见吴潇因疼痛而微微收紧的脸,以及嘴角边上不断溢出的鲜红血液。
“啊,木人。你受伤了。”
吴潇轻轻点头,道:“云皇伤的更重。”
“哎呀,我召唤虚空火羽兽已经将蓝田暖玉残存的力量耗空了,这一次,你的伤可怎么办啊。”
忘忧知道吴潇脸上若无其事,但他肯定伤的极重。毕竟,他的对手的云皇。
上一次吴潇冲击体内镇灵禁制就已将蓝田暖玉消耗了十之八九。这一次忘忧召唤虚空火羽兽已是勉强为之。
吴潇微笑着摇头:“就算没有蓝田暖玉也没关系的,你不是会光元素魔法吗?”
“可我对元素魔法的理解太过浅薄,成功几率很低的。”心头有些沮丧,环扣吴潇的手臂也跟着紧了紧。
吴潇脸颊微微抽了抽,应该是痛的有些吃紧,但他依旧保持着微笑:“丫头,先不说这个。你可以先松开我吗?”
忘忧“呀”的一惊,这才想起吴潇胸口上便是一道深可入骨的劈痕。松开吴潇,感觉脸上有些温热,已经沾满了粘稠液体,这无疑是吴潇的血。
盯着少年透红的胸口,忘忧道:“木人,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悬念了。我们现在回海天城吧。等你伤好之后,我们就去南方幻海寻找游侠慕渊。”
说着,忘忧一把抱住吴潇的手臂,牵着吴潇抬步便走。
苏蓝静静地盯着这似如相依远去的两个背影,忍不住苦笑叹息——原本不似同一世界的两人,竟有了这么一瞬的交融?可惜,他们终究不能长久携手吧……
顺高厚城墙的石阶拾级而下,穿过有些陈旧的古老胡同,涌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哪怕是战争时期,海沙城依旧繁华,车水马龙,喧嚣一片。
少年幻想师目光低沉地扫过来往不断的人流,瞧着那些美丽若蓝宝石的眼瞳,宁静的脸颊上有了一分阴翳。甚至,他的身体也不可遏制地微颤起来,有杀意充斥其眼。
忽然,吴潇顿住脚步,侧头:“丫头,你很讨厌鲜血与杀戮吧?”
忘忧摇头:“讨厌与否根本就不重要,只要习惯了,一切就好了。”
瞧着她不起波澜的脸颊,吴潇的心猛地一跳。微微静了静,压下心头不断攀升起来的杀戮之意,抬手压着她高高盘起的发髻,道:“枯荣转轮,可坠往生雨?挽弓破军暗天狼,颠沛彷徨幻梦里……
好一首《蝶恋花》,好一场往生雨。我实在想象不到,你的心究竟怎样疼痛,才能作出这般惨烈悲壮的词。或许,我一开始带你来边关战场,本就是一个错。”
忘忧再次摇头:“我并不心疼的。我只是不想输给你,既然你能就祭司姐姐的往事信手作诗,我亦可以指着幻河战场随口作词。”
吴潇沉默,并没有继续辩解。忘忧的词,吴潇是完完整整地听到的,而大致涵义吴潇亦懂。
上阕——
风回荒原芳草糜。当春风再过云海荒原之时,荒原上仍旧是枯草丛生,腐朽糜烂,毫无生机。
枯荣转轮,可坠往生雨?世间规则,枯荣交替,埋骨荒原的战士却再难回归。若上苍垂悯这些亡魂,可否洒下一场轮回往生的春雨?
挽弓破军暗天狼,颠沛彷徨换梦里。终有那么一个英雄拉满长弓,击碎象征战争与杀伐的破军星辰、天狼星辰。可这人却还执迷于往昔,游移于幻梦之中。
吴潇知道,忘忧词中那个能够了解战争的人,指的是自己。
下阕——
杀伐漫天山河洗。云海荒原上,沧、海两国战士抵死拼杀,杀伐滔天,血洗山河。
战甲尘沙,亡魂千万缕。当染血战甲也被沙土消磨,荒原上剩下的仅有数之不尽再难归乡的迷茫亡魂。
卿埋黄泉泥销骨,春闺妻女念菩提。当爱人已永远沉睡在黄沙之下,任泥土风化他的尸骨,故里的爱人与子女还默默寄送着思念与期盼。
微微沉吟,吴潇道:“你的词,虽然押韵,却少了平仄。吟诵起来,并无朗朗上口的顺畅感。”
忘忧并不反驳,翘首道:“所以,在诗词歌赋上我还是比不过你。”
“可在诗词比斗上,我却输给了你。”吴潇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微笑道。
“不是的。”忘忧使劲摇头:“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或者说你一直都记得。早在十年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不对,说是见过也不对,毕竟未蒙其面,只闻其声。当时你在与老爹交谈某事,而隔房的我,因为无聊,自己作了诗,而且兴奋地朗诵了起来。
巨鲲摆尾怒海鲨,大鹏展翅恨天鹰。这根本就是我写的诗,而且是一首无题诗。你说不出名字,本就理所当然。”
吴潇微笑着摇头:“输了,就是输了。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或原因,那终究是输了。”顿了顿,吴潇目露异芒,幽幽说道:“诚然,至你拿出蓝田暖玉之时,我就对你的身份有些猜猜,但并不确定。直到你吟诵出这首无题诗时,我才彻底笃定你的身份。
我知道你就是当初在亚兰界主居住星辰上的小女孩。而你口中的老爹,肯定就是亚兰界主。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亚兰界主为什么要帮助我。帮我,意味着与蓝河神族为敌。哪怕是亚兰界主,恐怕也很难承受来自蓝河圣域的压力。
亚兰界主究竟觊觎我身上的何物,能让他不惜得罪圣域高层也要亲近于我?
甚至,当我确定你的身份之后。我也怀疑这是界主的某种阴谋。”
忘忧嘴角轻轻一勾,笑了,只是这笑意很冷。在这之前,连吴潇都无法想象,忘忧脸上会出现这类冰冷刺骨的笑。
“你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老爹觊觎。而且,老爹也无惧蓝河神族。老爹帮你,仅仅是单纯的想要帮你。也或者是出于其他我并不知道的原因,但老爹绝不会算计你。
你,没有能让老爹去算计的资格。”
吴潇静静地盯着她,这张澄澈美好的俏脸,眉目依旧,却陡增冰寒。
少女咬了咬嘴唇,继续说:“如你说想,我的确是刻意接近你。久居萱草星辰的我,早就想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但老爹不愿让我只身出来,硬生生将我困了十年。直到我学会掌控幻力,学会召唤幻灵,学会元素魔法。可就算如此,老爹依旧不放心,怕我太笨,在外面被欺负。他给了我蓝田暖玉、质能幻晶、灵晶等外界有价无市的至宝,更专门去暗黑界的逆乱星辰为我抓获了虚空火羽兽,强行让它与我缔结血之契约。”
忘忧顿了顿,咬着嘴盯着吴潇。而吴潇接下了忘忧后面的话:“就算准备如此充分,界主依旧不放心你。他让你来亚兰大陆找我,他笃定,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忘忧点了点头,“起初我也对你极为好奇,一口就答应了老爹。老爹用大神通推演到你的位置,当时就在沧云的砂羽城。之后,便有了我们在砂羽城的初遇。
最初,我眼中的你,冷傲、阴枭、不可亲近、惹人生厌。可越是如此,我便越想靠近你、了解你。
直到某一天,我忽然发现,我竟开始依赖你了。
那感觉很奇怪,分明看不到你的半分好,我却不想离开你。”
蓝衫少女的话清冷平缓,却如一粒粒尖针,呼啸刺穿少年幻想师早已被冰霜所冻结的心。这一刻,吴潇都感到莫名的荒唐——或许仅有那么一瞬,甚至很可能是错觉。可就在刚才,我竟有种旧梦重临的感觉。这丫头,曾几何时,与莹莹的身影有了那么一瞬的重叠?
忽然,吴潇一手搂过忘忧,丝毫不在意过往人流中投来的奇异目光。
吴潇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话音依旧平淡:“丫头,想哭就哭吧。”
躺在他的怀里,仿佛心头最坚定与冰冷的防线都土崩瓦解。忘忧终于按捺不住,嗷呜一声,恸哭起来。
“木人,我真的好怕。我做了噩梦,我梦到那些被是炸死的人,他们张着狰狞的鬼爪向我索命而来。虽然装作若无其事,但我心里依旧害怕。那些梦中厉鬼的身影,不时荡在我的脑中,时刻提醒着我。我是一个罪人,我背负着上百人命。
可就算如此,我竟没有半分懊悔。因为,我帮到了你。有了我的帮助,你才可以打赢这场战争。”
吴潇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心却颤抖不停——如若澄澈月光一般无暇的你,也因我而沾染了鲜血。可我,又能以何物回应你这颗纯真无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