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宇听完谭斌的讲述后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因为从他角度讲出来的这个故事,确实非常出乎她的意料。
“谭叔叔,你的意思是说,蒋云清当时决定离开旬城,并没有谢宜鸿的原因在里面?那她为什么还要藏着他的照片?她对他没有感情了?”沉默了几分钟后,聂宇问道。
“我不能断定当时的她对于谢宜鸿是何态度,实际上从那时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再聊过这个人了。但我肯定,你母亲决定离开旬城,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你父亲考虑。至于照片,你姥爷曾经跟我聊过一段往事,恰巧可以解答你的疑惑。”说到这里谭斌一顿,抬眸看向聂宇,“你应该也知道,老爷子是全家唯一知道你妈妈心事的人。”
“是。”聂宇肯定答,“我舅舅只知道有这回事,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爷子也是偶然得知的。”谭斌说,“在云清被谢宜鸿拒绝之后,她曾经有过一段时间非常颓靡,老爷子有一日来看她,意外地从她的枕头底下看到了那张照片。”
当时蒋铸大为震怒。
他没想到蒋云清身为一个戎马倥偬一生的军人之后居然为情把自己折腾到如此狼狈的地步,当即就冲她发了一通火,不仅要撕了那个照片,甚至还扬言要去找谢宜鸿算账。后来是蒋云清哭求着他,他才作罢,但到底还是收走了那张照片。
“但老爷子还是有一副慈父心肠,最后又将照片悄悄地塞回了一本书里,算是为云清留了最后一个念想。而云清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那本书带到了旬城,后来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再带回来。也许,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谭斌说。
“她知道的。”聂宇笃定道,“后来我姑姑曾从那本书里翻到过那张照片,蒋云清就此知道了。但她走的时候确实没把书和照片带走,所以我才有机会看到,从中窥得一些她和谢宜鸿的旧日往事。”
“……是么?”这点谭斌倒是头一回听说,他想了想说,“她既然没有带回来,说明那东西于她而言已经不是很重要了,由此更加可以证明她也并不是因为谢宜鸿才决定回的燕城。这一点上,你该释然了,小宇。”
聂宇没有吭声。
确实,听完谭斌的故事,很多她曾经不解的问题都有了解释。比如蒋云清为什么不带走那张照片,又比如为什么她回到燕城之后没再试图去找过谢宜鸿。虽然聂宇能够替她想出很多理由,但终究是她自己的猜测,不如事情真相来得干脆和痛快。而她确实也可以借此解除部分对谢宜鸿的误会。
但聂宇并没有完全松快下来。
“我记得您说过,蒋云清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是因为我父亲的死吗?”看着面前的桌子,聂宇低声问。
“是,也不全是。”谭斌也低声说,“她的心事太多了,从旬城回来之后就没畅快过。而你父亲的离世,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后她卧床了整整四年,我一直陪着她,在她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我把她娶回了家。”
“……如果这个故事的女主角不是蒋云清,我倒是很佩服您的深情。”聂宇苦涩地扯动下嘴角,说道。
“她对你不好,我知道。”谭斌怜惜地看着她,“但是小宇,我们已经身处深渊了,如何能把你拉下来?”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们为我着想?”聂宇掀眸反问。
“不要说负气话。”谭斌轻叹口气,然后回答她的问题,“如果不是因为照片的事,我们原本是打算离你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而这,应该也是小宇你想要的。”
“……”
确实没错,可母女之间那种天生的属于血脉的羁绊,又怎是可以轻易被斩断的?就像她在得知那本书有可能是蒋云清的时,几乎是凭着一股诡异的直觉就立刻将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认定了蒋云清心里的那个人就是谢宜鸿。而后面的种种质问,不过都是验证她的猜测罢了。
“我最想要的,是一家三口幸福温馨的生活,她能给我吗?”聂宇仿佛是在问谭斌,又像是在自问。随后,她在谭斌遗憾又悲悯的注视中抬眸,对着他展露一个平淡的笑容,“所以纵使知道她做一些事是出于好意,她有苦衷,我也永远无法原谅她,与她和解了。”
因为她现在所得到的,相比于她最想要的,永远都会是将就,是退而求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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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静下来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些话题。比如蒋云清当初为什么要嫁给聂传江,比如她对聂传江到底是何感情,以及她对于她嫁给孟京阳——这个谢宜鸿的亲外甥是什么态度。
谭斌一一给出自己的看法。
“当初云清嫁给你父亲,其实是抱着一种认命的态度的。她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回到燕城,若一辈子都待在旬城,单靠她一个女人又是万般艰难。而你父亲,用云清的话说,是追她的那些人里最憨直可靠的,不会说漂亮话,但却从不办软事。她就是相中了这一点,所以主动接近了你的父亲。”
聂宇缓缓地点了点头。一个女人在离家千里的陌生地方为自己寻一个依靠,这是可以理解的。以蒋云清当时的才和貌,追求者应该还是有的,她也尽可以走捷径。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聂传江,这不知是他们的幸还是不幸。
“至于云清对你父亲的感情,小宇——”谭斌停顿了一下,说,“我说不好。在她自己看来,她并不如你父亲爱她那般爱他,时常为之感到惶恐和歉疚。但这么些年来,她其实并未忘记过他,每次看到她提起过去时的眼神……”
谭斌没再说下去,但聂宇已经有些了然。
“爱不爱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聂宇轻声说了一句,顿感这个问题已经毫无意义。
谭斌轻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
“关于你和京阳的结合,云清在得知之后并不很赞同。但她也能理解你做出的这个选择,也知道自己无权置喙,所以没说什么。从我角度来看,京阳是个很不错的对象,你完全没有因为那些陈年往事而放弃他的必要。这也是我找你出来聊天的主要目的,小宇,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心理包袱。”
聂宇无言,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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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人从咖啡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谭斌提出送聂宇回大院,被她婉拒了。
“我走一走吧,这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也好。”谭斌没有强求,想起她说明天要去军科院报到,不由问了出来。
“科大和军科院有个联合培养的项目,我报名参加了。明天是去培训,如果顺利的话,我以后就穿上军装了。”
“是这样?”谭斌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赏,“那你一定很优秀了。”
聂宇抿唇笑了笑,想起什么,在谭斌即将上车离去的时候叫住他,问道:“谭叔叔,谈论今天这样的事,您为什么没有让她来?”
这个“她”,自然是指蒋云清了。
“她不适合来。医生的意思是希望她尽量远离这些旧事,而她见到你很容易情绪激动。实际上,在你们见完燕城的第一面后,她回到家里失眠了好几天,还常在梦中哭泣……”
聂宇明白了。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今天得知的这些真相其实是有利于蒋云清的,但凡她抱着点跟她这个亲生女儿重归于好的期盼,应该也会愿意亲自来告诉她这些并争取她的谅解。但蒋云清没有,谭斌应该也不赞同。她想,她能明白他们的意思了。
甚至连聂宇也早不抱有这样的想法了,一条断掉的线即便重新接起也会有个结在那里,不如做两条再也不相交的平行线,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未来。
“好,再见。”聂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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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聂宇躺在床上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她想起这件事里的种种,觉得谢宜鸿真的为它做了一个很好的总结,那就是因果。至于谁对谁错,又或者错得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她已经不想再去想了,折腾了这么久,她真的觉得疲惫。
她现在唯一有些庆幸的是,因为谭斌的解释,她终于找到了一点将她和孟京阳从这桩往事里抽出来的理由。只是可惜,她现在联系不上孟京阳,无法将这件事告诉他。
聂宇翻了个身,看着被她安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