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淼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聂宇还蜷在被子里睡,只露出小半张脸来,红扑扑的宛如一颗熟透的水蜜桃,鲜软多汁。苗淼不由从刚睡醒的怔忪中分出一缕神智,感慨道:果然人结了婚就是不一样。
她下了床,扯过被她丢在沙发上的黑色浴袍披上,准备去卫生间洗漱。经过聂宇的床尾时,她忽然发现衣架上也挂着一件黑浴袍,但酒店为了方便区分,提供给每间客房的浴袍明明是一件白一件黑!
苗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又看了看聂宇的,仿佛明白了什么。嘴角绽出一抹狡黠的笑,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去了卫生间。
待聂宇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苗淼看自己的眼神不大对劲,但当时他们急于退房离开,她也没多琢磨。等到他们上了车,开始安安稳稳地向旬城出发的时候,聂宇再回味苗淼的神情,就知道她大概猜出什么来了,脸颊不由得一红。但她打定主意,只要这妮子不提,她就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姐俩就这样心思各异地你瞅我我瞅你互猜哑谜似的度过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在将苗淼先一步送到目的地的时候,聂宇终于松了口气。
她下车帮着苗淼一起把行李取了下来,苗淼看看聂宇,又看看跟着她一起下车来的孟京阳,笑一笑说:“年前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啦,等年后我去找你玩儿,然后你再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昨晚在我睡着后又发生了什么,你瞒着我去了哪里!”
后两句自然是悄悄在聂宇耳边说的,羞得她耳根立刻就红了。想报复,结果苗淼拎着行李泥鳅一样跑了,聂宇无奈,只得回头瞪孟京阳。
“这下好了,苗淼知道昨晚的事了,都怪你。”
聂宇说完假装羞恼地上车,孟京阳转头跟上,关上车门后不紧不慢,不急不慌道:“怎么能怪我,昨晚不是你主动过来的?”
“……”
聂宇瞟他,不言语了。孟京阳会意,笑一笑抬手投降:“好了好了,到时候你给她来个抵死不认。”
“怎么不认呐,浴袍都露馅儿了……”聂宇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明白了自己的破绽在哪里。但她很快想开了,决定破罐破摔,反正做都已经做喽。
聂宇让孟京阳快点开车,她迫不及待要回家。孟京阳抓过她的手在唇边啄了下,然后启动车子出发,直奔城南。
-
先前听奶奶提起新家的时候,聂宇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套房子比原先那套还要旧,所以脑海里最初对它的设想就是拙朴和暗淡,最起码外表看来肯定如此。但等孟京阳将车子开进小区,看到一排排虽有年头但外立面仍规整鲜亮的五层小楼时,以及一丛丛排布整齐且恰到好处的绿化植物时,聂宇着实吃了一惊:这里的环境很好啊!
就连孟京阳也颇为意外,他边开车边说:“有点儿像部队干休所的风格。”舒适且简朴。
聂宇不由笑了,待车子停稳后,她和孟京阳迅速取了行李,准备上楼。
谢静芳早就知道她们是今天回来,提前就在家里等候。眼看着时近中午,门外还没有动静,不免有些着急。一旁陪着她一起等待迎接侄女夫妇的聂传溪见母亲有些不安,便遣儿子林天天再跑一趟,去楼下迎一迎。结果门刚一开,就有欢呼声从门外传来,母女俩对视一眼,眸光均是亮亮的。
她们晓得,这是人回来了!
聂传溪立马就扶着母亲起身去门口迎接,果然看见一个男子提着行李进了玄关。那一刻,聂传溪感觉像是倏地进了一片树林,视野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她不由在心里感慨:这女婿个子倒是够高,把光都给挡在了身后!
及至看到孟京阳的正脸,聂传溪又忙不迭地在对他的第一印象里添了一笔:长得是挺好,看得出来比澄澄大些,但一点儿不显年纪,从容中带着一丝随性,给人的感觉正正好。不仅如此——聂传溪越看他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这可有些稀奇!
这边,聂宇和奶奶已经碰上了头,祖孙俩好久未见,上来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险些把老太太弄得踉跄。幸而孟京阳在一旁扶着,聂宇站稳之后,一头扎进老太太的颈窝里,眼眶红了。
谢静芳心里也有所触动,但在这种场合,她向来比聂宇稳得住,便拍拍她的背,说:“多大的人了,泪窝还这样浅。”
聂宇让奶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见姑姑聂传溪还在一旁等着,连忙又克制了下情绪向她走去。此刻聂传溪已经放弃琢磨为何会觉得孟京阳眼熟,因为实在想不起来。她看着许久未见思念至深的侄女,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好生怜惜了一番。
“我也要我也要!”
林天天又来这里裹乱,三个人笑闹着,许久才稳当下来。
“澄澄,这就是你给老太太找的孙女婿喽?”指指孟京阳,聂传溪明知故问道。
聂宇“嗯”一声,又笑眯眯反驳:“姑姑,不是我找的他,是他找我。”
话里明晃晃的娇气,是在亲近的人面前独有的。孟京阳听了也没有戳穿她,微笑认了——谁让他们之间本身就说不清。
“姑姑好,我姓孟,叫孟京阳,在燕城部队工作。”笑闹完后,孟京阳像对待任何一位敬重的长辈那样,郑重地介绍自己。
“好,好。”聂传溪边说边点头,“这声音听着就稳重有底气,像是部队里锻炼出来的人。一路开车累了吧,快进屋坐着歇会儿。”
几个人从玄关往客厅去,聂宇顺带就将这栋两居室的全貌打量了一遍,心里十分满意。不是多么新潮的设计和装修,甚至很多家具都过时了。但胜在干净和整洁,最重要的是,有奶奶的气息,有家的感觉。
“奶奶,我们给您买了件羽绒马甲,拿给您穿。还有姑姑,您也有——”
谢静芳体恤两人一路回来舟车劳顿,坐下就给他们端来茶水瓜果,让他们先歇一歇再吃午饭。但聂宇哪里坐得住啊,没一会儿就忍不住去开行李箱,要拿东西出来显摆了。谢静芳怎么劝都不听,看向孟京阳,指望他说一两句,就见他一脸纵容地看着聂宇,甚至还帮着把另外一个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他们给聂传溪的双胞胎儿女带回来的东西。
一家人只得先拆礼物,气氛又热闹了起来,只有林天天把一张脸皱成了包子:因为表姐买给他的礼物全是学习用的!
“姐,你这是让我过年还是催我去学习呀。”林天天佯装不高兴地问,被聂传溪拍了一下。
“让你去学习呀。”聂宇说,“你今年高三了,是不是马上就一模了,准备好了没有?还有,你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成绩单拿来我看看!”
林天天不由哀号,向孟京阳求救:“姐夫,要不你把我姐带回去吧,行行好救救我成吗?”
“又说胡话!”聂传溪在儿子脑门上轻拍了一下,“你姐说得不对吗?她督促你学习有什么不好?再说了,这是你姐的家,要走也是你走。”
林天天像是才意识到这个事实,赶紧捂住嘴不说话了,只露出一双眼珠在那里转来转去,表达着自己的委屈。孟京阳见状,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盒子来,递给了林天天。
“你姐让我准备一个送给男孩儿的礼物,但我们都不知道现在的你想要什么,就按你先前的喜好选了。听你姐说,你平常会看些军事类的电视剧,也喜欢玩类似游戏,所以——”
“哇,是坦克模型!”
没等孟京阳把话说完,林天天就已经手快地打开了礼物盒子,看见最上面露出来的类似坦克炮塔模样的组件,惊叫了一声。
“我天姐夫,我太喜欢了,我天我天!”
林天天高兴得都语无伦次了,把东西拿出来之后自己先欣赏了好一会儿,然后轮流拿给妈妈和姥姥炫耀,最后蹭到了聂宇面前。
“毛毛姐你看,我姐夫多懂我啊,但你也不赖哈,我原谅你了嘿嘿嘿。”
林天天一高兴就容易得意忘形,聂宇也懒得搭理他了,将他的大脑门从眼前推开之后,她问姑姑乐乐在哪儿。林乐乐,是她在这个家最喜欢的小姑娘。
“她去补课了,要下午才能回来呢。今年期末有一门考得不理想,她想利用放假这几天补补。”聂传溪说道,一脸的欣慰加疼惜。这个女儿真是生来报恩的,从来都不让人操心。
“小姑娘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些。”聂宇说道,一拍林天天的头,“看看你妹妹,不用人催都知道学习呢。”
“谁让她笨呢,我连玩儿带学都比她考得好,林乐乐没救喽。”
林天天低头鼓捣着自己新得的玩物,一时间嘴上也没了把门。聂宇和姑姑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无奈。是不是每个男孩子进入青春期后都能不自觉掌握一门如何惹人生气的本领,换作她是乐乐也不愿意在家待了!
-
发放完礼物之后,一家人开饭了。都是奶奶和姑姑的手艺,聂宇百吃不厌,饶是回来的路上有些晕车,也吃下了大半碗饭,直撑得有些打嗝。
饭后,聂宇一边在客厅来回走着消食儿,一边跟奶奶和姑姑聊天。神情里有明显的倦色,但就是不肯松口去休息。
最后还是姑姑的一句低语劝动了她,说如果她不去的话,孟京阳一个人更不好去午睡了。但他开了一上午的车回来,这会儿肯定累了。
于是聂宇就回了两人面朝南边,此刻阳光满溢的大主卧。盖着奶奶洗干缝好晒的满是阳光味道的厚厚棉被,她和孟京阳相拥着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午觉,等醒来时,已经快五点钟,身旁的铺位早已空了。
聂宇拥着被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披衣下床,去了客厅。此时此刻,家里除她之外只有三个人,她的奶奶、姑姑和孟京阳。至于林天天,早已不见了人影。
“天天呢?”聂宇下意识地问刚回到客厅的姑姑。
“出去踢球去了,一天天的没个安生的时候。”姑姑说着,将一块儿面板搁到了客厅的茶几上,似乎是要准备什么东西。
“这是要做什么?”聂宇又问。
“包饺子呀。”聂传溪说,“难得一家人齐聚,正好吃饺子嘛。”
话落,就见孟京阳和奶奶也过来了,一人端着面盆,一人端着馅儿。
“包饺子,要加入进来么?”抛过去一个眼神,孟京阳问道。
聂宇呆呆地摇摇头,又问:“你会?”
“你瞧着就是。”
丢下这句话,孟京阳在茶几前坐定,揭开面盆盖子,捞出一块儿面来开揉,动作娴熟得直让人惊叹。但过去这半年多里,聂宇没吃过一回他包的饺子,根本不知道他有这手艺!
“京阳,你和澄澄歇着吧,我和奶奶来就行了。”
聂传溪不好意思让他才来就干这么多活,劝他道。
“没事儿。”孟京阳笑一笑,“姑姑您方便的话,帮我找个围裙吧,一会儿我来擀饺子皮。”
“那好吧。”
聂传溪给聂宇使眼色,想让她劝孟京阳下来。但聂宇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孟京阳手中的动作给吸引去了,完全没留给姑姑一点儿。聂传溪无奈,跟母亲谢静芳交换了下眼神,在她的示意下去取围裙了。
老太太也想看看孟京阳包饺子的水平。
待围裙取来,聂传溪又犯了难,因为这东西是之前买东西送的,上面印了许多卡通娃娃,穿在孟京阳身上未免有些不像样。可孟京阳并不在意,向聂宇挑了下眉头,示意她帮自己围上。
聂宇忍着笑帮他戴上围裙,然后又帮他挽了挽黑色毛衣的袖口,免得等会儿干活沾上面粉。待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她在他身边坐下,支着肘看他切剂子和擀饺子皮,一个接一个,动作简直不要太利索。而且他擀出来的饺子皮大小适中,厚薄相宜,还个顶个的圆,没点功夫真练不成这样呢。
“你这手艺是打哪儿学的?”谢静芳也不由问道,“现在年轻人这么会擀饺子皮的可不多喽。”
倒不是多难学,而是需要练,大多数人没那个耐心。
“以前刚下连队的时候在炊事班帮过厨,擀了一个月的饺子皮。”孟京阳笑说,“就是那会儿练出来的。”
“天老爷。”聂传溪失笑,“难怪说部队锻炼人呢,真是什么都教,什么都让干。”
孟京阳垂眸微笑,甚是谦逊的样子。聂宇简直都有些崇拜他了,就见他将最后剩下来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面团丢给她,说:“拿去捏小兔子吧,一会儿下到锅里煮煮,算你包的饺子。”
聂宇:“……”
这是瞧不起谁呐,她就只能干这个吗?再说即便她只能捏小兔子,那她的小兔子也绝对是一锅饺子里最受欢迎的,大家都抢着要。
“你呀,少吹牛。”
姑姑聂传溪不信,羞她道。聂宇也不作解释,跑回房间从自己从小用到大的存钱罐里挖出来一堆硬币,彻底洗干净后拿过来往自己的面团里塞。
“这不就得了?”
聂宇得意地晃晃,奶奶和姑姑都服了,唯有孟京阳,用沾着面粉的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挺好,他就喜欢这样鲜活的她,还有身边这一切带给他的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