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宇在得知自己怀孕之前,正在某师演习驻地协助该师进行战地通信保障工作。
在毕业被分配至燕城军区信息保障大队之后,聂宇作为该大队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大多数时间都奔赴在前线的主要演习战场,协助不同演习单位的通信部门进行信息和网络安全保障。确保演习顺利进行的同时也能帮各个单位培养和锻炼信息技术人才,可谓一举多得,颇受部队领导欢迎。
本次演习是在燕城军区位于北方草原的训练基地进行,本该是聂宇的领导兼导师程工带队,但因为临出发前他突发尿路结石,疼得下不来床,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聂宇。聂宇临危受命,肩上的担子一下子沉重许多,整个人从进入演习基地之后就紧绷了起来,生怕出什么纰漏。
就这样高强度工作了一周左右,某天早上刷完牙起身的时候,聂宇晃晃悠悠地晕倒了。
这可把演习部队的领导吓了一跳,赶紧安排人将她送到了最近城市的人民医院,还派了一名军医随行。到了医院检查一看,发现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怀孕了,已一月有余!
这又给众人造成了一惊,不过是惊喜的惊。在场的人都纷纷向聂宇表示祝贺,而聂宇则是抚着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她怀孕了?
自去年起,她和孟京阳就没再刻意避孕了,为生育一个孩子做准备。但或许是因为聚少离多,直至过了这一年半才有好消息,用天音的话说,她再不怀孕某人就要奔四了。
当下,聂宇又是恍惚又是开心的,直到演习部队过来看她的领导问她:“要不要通知一下家属?”女同志嘛,这种情况有家里人陪着肯定会更安心。
聂宇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要不要叫孟京阳过来。但难得是在这里发现的,他过来一趟也不麻烦,便把孟京阳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演习部队领导,请对方帮忙联络。
这并非聂宇有意麻烦他人,而是孟京阳现在也是在演习期,只有用军线才能联系到他。
领导听到“孟京阳”三个字的时候,怔了一下,然后他向聂宇确认了一遍,她口中的“孟京阳”是不是现任训练基地蓝军旅代旅长的那位。或者干脆说,是不是就是刚刚才在演习中击败他们部队,斩获最终胜利的那位……
聂宇有些赧然地点了下头,见演习部队的领导神情有些微妙,她忙说:“我不是有意隐瞒的,主要是我跟他的关系跟我的工作无关,所以才没说。”
这话讲得含义颇深,阐明隐瞒原因的同时又侧面表达了不会因为她跟孟京阳的关系影响工作。毕竟,在刚结束的演习中,聂宇所在的某师跟孟京阳率领的蓝军旅是对手,一个不小心就有瓜田李下之嫌。
“好好好。”来看望她的严政委突然笑出了声,安慰她道:“小聂你不用多想,我相信你的工作素养。我就是有些感慨,没想到演习中帮着我们红军部队力挽狂澜勉强找回一丝颜面的小聂工程师竟然是那头草原孤狼的家属,这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草原孤狼,指的自然就是孟京阳。
在过去五年多的时间里,他带着自己的蓝军团后来的蓝军旅隐在草原深处,将自己和全旅官兵从一个险些被从番号序列里抹去姓名的钝石磨砺成了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所有“来犯之敌”。凭着二十一胜七败的战绩,成为令包括其他军区在内的许多部队首长都难以安枕的存在。而他大多数战绩都是凭着自己和基地摸索建立的蓝军部队完成的,所以又被称为“孤狼”。
私下里,孟京阳对这个称呼很是不以为意,觉得未免过于演义。他不喜一枝独秀,不愿做“孤家寡人”,只希望像蓝军旅这样的部队越多越好。而他的对手也不是羊,他愿借着自己之手,将他们磨炼成最强大的敌人。
是以聂宇听到这个称呼之后没忍住窘了下,而严政委在笑过之后,也赶紧出门去安排人告知孟京阳这一喜讯了。
-
午后三点,接到消息的孟京阳开着车从基地赶了过来。而得知过来的人是他的严政委也没有离开,看见挂着基地牌照的车开了过来,他连忙下车,上前相迎。
谁也没想到,演习结束后红蓝双方的首长首次碰面居然是在医院,还是在这样的境况下。纵使严政委想起这人在演习过程中使出的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的招数,此刻也不好摆出一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毕竟,他们即将要谈的可是好事,大喜事呀!
“孟旅长。”严政委主动伸出手,与他相握,“恭喜恭喜呀,不光事业顺利,家庭方面也即将翻开新页了,可谓是双喜临门。”
孟京阳难得会被人说得不好意思,因为突然降临的幸福实在是太巨大了,他此刻还有些恍惚。
“多谢严政委对我爱人的关照,这次也是多亏有你们。真的,大恩不言谢。”
孟京阳说着握住了严政委的手,眉宇间所流露出的拳拳深意,一时竟让他有些恍惚了。在草原深处这片演习场上,他跟孟京阳打过几回交道了,见到的都是他作为一军主帅胸有丘壑泰然自若的样子,眼下这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真性情的模样,真挚诚恳中居然还带有一点点的无措。
“没事没事,小聂不光是你的家属,在战场上也是我们的宝,我们理应把她保护好。她这会儿应该睡醒了,正在病房里等着你呢,你赶紧去看看她吧。”
“好。”
孟京阳抬手敬了个礼,约好了以后请客酬谢之后,他快步进了住院部大楼。
楼上,聂宇正由中尉小景陪着休息。
小景是本次参演部队某师通信营的女兵分队队长,这段时间常由她协助聂宇完成演习中的通信保障工作,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两人处成了朋友。
“聂工,你家属真的是孟旅长?”小景在她床边坐着,仿佛仍是没接受这个事实似的问道。
“怎么?我俩看着不像?”聂宇逗她。
“这我没法评价。”小景如实道,“我虽然了解你了,但并不了解孟旅长,所以也无法断定像不像。只不过,我听人说那个孟旅长长得跟黑脸阎罗似的,聂工你细皮嫩肉的,我没法想象你俩站一起的样子……”
黑脸阎罗?这都什么跟什么?聂宇忍不住喷笑,正要给孟京阳正正名,病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军野战服的高个男人走了进来。
小景看着来人,没把他跟认知里的“孟旅长”对上号,只是瞥到他肩膀上佩戴的蓝军臂章,以为他是孟旅长派来的人。
“咦?孟旅长没来?”
小景小声嘀咕,目光转向聂宇,发现她的脸颊在对上来人视线的那一瞬,微微转红了。小景不禁一愣,还没回神,就听聂宇跟来人打招呼:“来啦,孟大旅长。”
孟京阳正在由上至下地打量聂宇。两人足有一个多月没见了,现在看见她非但没觉得胖,反而感觉小脸更瘦了。可就是这样的聂宇,肚子里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
再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孟京阳喉结不免稍稍滚动了下。他这代旅长的命令是演习开始前下的,他还未正式以这个名头在她面前露过面呢。
“你——”
眸光闪动了一下,孟京阳想说些什么,注意到一旁的小景。而聂宇也适时地向小景做了介绍:“这位就是我的爱人。”
“……”小景早在听到“孟大旅长”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懵了,她错愕地又看了孟京阳一眼,紧接着整张脸变红,整个人也随之变得十分羞窘和懊恼。
她是见过孟京阳的,知道他是蓝军的人,但看他通身的气质气派,还以为她是蓝军旅长的参谋或者政委之类的。哪里想到儒雅如斯,竟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草原狼本尊。这反差有点儿过于大了。
“聂工、这、这真是不好意思。”小景慌忙向聂宇道歉,至于孟京阳,她干脆不敢看,“那个黑面阎罗……”
小景想解释,就听聂宇没忍住扑哧一笑,对着孟京阳说:“你瞧你,坊间都留下了什么传说,听起来凶神恶煞的。”
孟京阳对此当然早有耳闻,他没当回事似的对着小景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又立刻看向聂宇:“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头还晕不晕?”
当下他可不在乎什么阎罗不阎罗的,还是老婆要紧。
聂宇先示意小景回避一下,帮她免除尴尬,然后又微微笑着回答孟京阳:“不晕了,也没有不舒服。医生说我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这不,多亏了孟旅长效率高的福,我们马上就要打道回府喽,接下来就可以名正言顺休息喽。”
语气里不免有怨气。
这次红军部队刚从驻地出发前往集结地,就被蓝军施以了空中突袭,行程还未过半就折损了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堪称重大打击。红军主官气不过向导调部告状,被驳了回来,理由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一切从实战出发。
言下之意:打仗时敌人能等你全部到位才动手吗?
孟京阳听出来了她的话中之意,却一点儿也不介意,相反还觉得她说得挺对——若是没他这么利索,她现在且还得在红军驻地忙呢。
孟京阳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将手抚上聂宇的小腹。他感受了片刻,挑眉说道:“怎么没动静?”真有个孩子在里面?
聂宇只觉得哭笑不得,怎么觉得这人突然变傻了呢。
“才一个多月,有动静才奇怪呢!”
聂宇颇觉好笑地看着孟京阳,就见他将手收回了回去,长吸一口气,看向聂宇。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然后聂宇就被孟京阳轻轻抱进了怀里。
“澄澄,老婆,在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到了之后该跟你说些什么。但现在看你躺在病床上,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接下来的几个月你要辛苦了。抱歉,抱歉澄澄。”
他恨他自己为她分担不了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