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之后,聂宇将书包放下,就一直在沙发上坐着,话也不多。孟京阳在旁归置自己带回来的东西,见状仍是有些不放心——聂宇这状态真的是太不对劲了。
“真没有生病?”他再一次确认,“去医院看过没有?胃口不好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聂宇摇了摇头,见他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心中漫起一股酸涩。她强忍着压下,对孟京阳说:“我有话想跟你说,确切地说,是想问你。”
“……”
孟京阳对上她的眼眸,里面无波无澜,却让他的心里生出某种预感。他在聂宇对面坐下,用目光向她示意:可以问了。
聂宇却避开了他的视线,手轻抚着沙发边,她垂眸道:“上个月你去琛江,是去见林虹嘉的么?我不瞒你,这是林虹岩告诉我的,他是林虹嘉的亲弟弟。所以,关于你上个月去琛江的目的,也希望你如实告知。”
果不其然!
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又有一块更沉重的压了下来,悬在那里,让孟京阳一时觉得有些胸闷。他轻出一口气,说:“我去琛江,是去见林虹嘉。但这其中并不包含一点私人情分,而是另有原因。”
他将话停在了这里,意思是这个原因不大方便告知。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说,也许是顾虑到林虹嘉不好说。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聂宇低声反问,“还有林虹岩是林虹嘉弟弟一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最起码你上次打电话来问我林虹岩全名的时候,你肯定反应过来了,对不对?”
“是。”孟京阳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想着等演习结束之后找到他,我们摊开来谈一谈,没想到——”
没想到隐忍了那么久的林虹岩不想忍了,直接找上了她。
“抱歉小宇,牵连到了你。”孟京阳低声道歉,心里已经有了怒意。
“我是很讨厌林虹岩的做法,但是真正伤到我的人,不是他。”聂宇轻声道,“孟京阳,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初林虹嘉是为什么去的琛江,这里面跟你有关系吗?如果你们之间真的再无一点私人情分,我想不通你瞒着我的理由是什么,我是那么不通情理无法沟通的人吗?”
“绝不是,聂宇。”孟京阳立刻说,“但我和林虹嘉之间发生的种种,是无法用一句话说清的。里面牵扯到的许多人和事,我这会儿……也不想谈。我唯一可以向你保证的是,以后我们绝不会再见面,我也不会再在这种事上对你有所欺瞒。”
“……”
聂宇看向孟京阳的眼神中溢出一抹决然。
“不可以,孟京阳。”她低而沉地说,“我可以容忍你一时的隐瞒,但不能接受你自作主张地不予告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我们整个小家的,且你隐瞒我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我不接受。”
这样说着,她的眸光闪过一瞬的晶亮,最终还是没忍住,涌上来了些许泪意。
孟京阳的心里顿时变得很难受,连带声音也沉哑了下去。
“澄澄……”
“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聂宇飞快地打断他的话,也是怕再不说自己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你可以准备话术,反正我这人也挺好骗。但是孟京阳,我也有我的底线。”
丢下这句话,聂宇重新拎着书包,站起了身。
“我今晚还是回宿舍去,等你考虑好了,直接打我手机。”
聂宇离开了。
-
傍晚八点,夏日的烈阳终于意犹未尽地落山了。孟京阳已经很少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感觉到黑寂,如今夜晚重新降临,他起身打开房间里的灯,看着周遭空静的一片,心中竟觉得难以忍耐。他长出一口气,出了门。
今晚大概是无人能睡个好觉了。不光是学生宿舍里的聂宇,也不光是开着车驶出家属院的孟京阳,还有科大校园一角的林虹岩。
在参加完毕业答辩之后,林虹岩就顺利拿到了学位证,成为一名硕士毕业生。计算机学院这边也正式录用了他,并为他安排了一间单身宿舍,林虹岩抽时间收拾了自己不多的行囊,准备赶快搬过去。
宁露赶来给他帮忙。她自诩女生心细,这种事上比男生有优势,但等她到了的时候,林虹岩已经收拾好东西装上了车,只等出发了。宁露不免有些惭愧,将自己提来的几瓶水一一分发给了来帮林虹岩搬家的两位师兄。
“谢谢小宁,有你在可真好啊。”其中一位胖师兄拧开矿泉水的瓶子,猛灌了几口后玩笑道。
宁露羞怯地一笑,转而期期艾艾地看向林虹岩。
被她报以殷切注目的男人此刻不知正在想什么,眉头轻蹙着。听到胖师兄的话,他转过头对他说:“师兄,你和师弟先帮我把东西搬过去吧,我和小宁有话说。”
“行行行,这点事儿交给我俩了。你和小宁多处处,今晚不过来也行哈。”
林虹岩在人文学院里人缘极佳,胖师兄拍着胸脯开句玩笑就走了。林虹岩有些无奈,待那两人走远,他回过头对宁露说:“小宁,真是不好意思,秦师兄说话随意惯了,如有冒犯的地方,我代他向你道歉。”
“不不不。”宁露连摆手,“也没有冒犯,我的心思,林师兄您是知道的呀……”
从喜欢上他之后,宁露就很少称呼他老师了,反正他又不是她们外语学院的辅导员。
“我当然知道。”林虹岩说着,却突然叹了口气,“但是小宁,有一件事我早该告诉你了。”他转而看向宁露,一字一顿道,“我有女朋友,不是单身。”
“……”宁露瞠目,舌头一时也打了结,“林、林师兄……”
“先前不说,是怕伤害到你的自尊,毕竟你也没有明着向我表露好感。但现在未免造成更多的误会,我想我还是挑明了比较好。”
林虹岩撒谎了。
其实宁露第一次来办公室找他的时候,他就看出了女孩儿的心思,只是当初他以为她的聂宇舍友身份会对他有用,便虚与委蛇地与她周旋着。现在一切假象都从内里撕破并被摊到了日光下,他也不想再利用这个女孩儿了。
当然,在宁露看来,他这么做其实很是无情。可有什么办法呢,喜欢的一方总是更卑微。
“抱歉,林师兄。”宁露低声说,“我给你带来了困扰。”
“并没有。”林虹岩说,“是我该向你道歉。”
然而一个年轻女孩儿从爱情幻灭中所感受到的痛苦又岂是一句道歉能够抚平的?宁露慢慢红了眼,捂着嘴跑开了。
林虹岩看着女孩儿的背影,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已经接受自己是个彻底的恶人了,可到头来看着被自己伤害的人难过,心里终究是不能那么坦然。他默默地在心里鄙夷了一下自己的虚伪,转身抬步想走,却在小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聂家属?”
虽已撕破脸,但林虹岩称呼孟京阳时还是依照了旧有的习惯,仿佛仍带着几分情分和客气似的。
孟京阳缓缓向他走近,说:“事到如今,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毕竟你在认识聂宇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了,不是么?”
“没错,孟京阳。”林虹岩笑了声道,但那笑意却不实,虚得近乎颤颤巍巍。
“看上去林老师魅力不小,随时有小女生为你倾倒。只是她们没想到,林老师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显然,孟京阳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如是说道。
林虹岩只觉得脸颊发热,他盯着孟京阳,强忍着让自己不要失控。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这话其实该我问你。”孟京阳说,与他对视片刻,又一扬眉道,“找个地方谈一谈吧。”
林虹岩带他去了自己的宿舍。这段时间一大批学生毕业,他住的这栋楼大半都空了,他宿舍里的另外一个也卷起包袱回家了,勉强可以算是一个谈话的地方。
“不好意思,你来晚了几分钟,我的行李都搬走了,你勉强屈就下坐坐床板吧。”
关上门后,林虹岩说道,也没有任何待客的意思。这就是他选择这个空无一物的宿舍的因由,正好不用假客气了。
“无妨,这些天在外忙碌,习惯了坐草甸和山头,有个床板已经不错了。不过——”孟京阳一顿,“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
“?”
林虹岩诧异地看过去,就见一直杵在他前面的孟京阳转过身,趁他不备地抡了他一拳头。力道之大,打得林虹岩直接歪过了头去,重心不稳地倒在了一个铁架子床边。
“我X!”林虹岩被激怒了,捂着嘴骂了一句,“孟京阳,你——”
“知道为什么打你么?”孟京阳收回攻势,整个人丝毫未乱地垂眸目视着林虹岩,犹如一块时刻会砸下来的钢板,“你恨我,对我有意见,可以。但你干脆直接冲着我来!欺辱聂宇,利用你的学生,搞株连——林虹岩,你这样做就太没意思了,你姐听了都恨不得扇你几巴掌才会觉得解气。”
“不许你提我姐!”
林虹岩从地上爬起来,揪住孟京阳的衣领,与他对峙。但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一丝愧疚和心虚,就好像他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谁似的。
“你怎么配提我姐呢?她现在的痛苦都是你造成的!”林虹岩眼睛猩红道。
“你问过林虹嘉了?是她这么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的?”孟京阳任由他耍横,一动不动反问道。
“她会告诉我?你指望她能说什么?她那么喜欢你,当然处处都会维护你!”
在林虹嘉去琛江以后,林虹岩其实去看过她两次。每次林虹嘉都没把他往家里领,而是给他在酒店开房,吃饭也是在外面。林虹岩明白他姐的心思,是怕他看到她住的地方太破旧,心里难过。而他姐又是个自尊极强的人,为着这个,他也忍痛没有戳破。
可心痛却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积累得久了,就化成怨气。而这个怨气本身是没有任何出口的,偏偏上天为他送来了聂宇,让他与孟京阳有了接触的机会。
“所以你觉得你姐从头到尾都没有错,她是彻彻底底的受害者,是么?”孟京阳又问。
“不然呢?”林虹岩反驳回去,“以前生活过得再苦,好歹也有希望。可自从遇见了你,她的人生就彻底被毁了。她当时就快要留市队当教练了,前途一片光明,可是孟京阳,为了你,为了你啊……”
孟京阳不由冷笑:“林虹岩,我再教你一个道理,不是弱者就有理。”
“……”
林虹岩看着孟京阳,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其实在去琛江看姐姐的那两回,林虹岩也细问过她和孟京阳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林虹嘉每次都是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她说,这是压在她心头最让她痛的一件事,却又在林虹岩的逼问下说跟孟京阳没有任何关系,都是她的错。但林虹岩不信,他不信这个在燕城毫无根基别人动根手指就能蹍死的姐姐能对孟京阳造成什么威胁,他甚至怀疑姐姐是被孟京阳洗脑了。只是看她痛苦的样子,他又不忍再追问了。
孟京阳看着林虹岩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信的,他坚信他是个恶人,是毁了他姐姐一切的人。
孟京阳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他动手将林虹岩撇到一旁,居高临下看了他几秒,说:“给你几天时间打理好学校这边的事,一周后,下个周六十点钟,我们在琛江你姐家见面。”
丢下这句话,孟京阳抬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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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大校园里,聂宇度过了极为痛苦的几天,连宋清辉都看出了她的魂不守舍,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要知道下半年他可是准备亲自带队去国际上参加比赛的,聂宇是他的人选之一,他不希望她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聂宇甚是惭愧,目光在对面宋清辉的书柜里乱瞟,意外地捕捉到了一张照片,上面的人居然是宋清辉和孟锐挺,聂宇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
她指着照片,吐出一个字后,又觉得不合适。但宋清辉已经很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便问道:“怎么,照片上的人你认识?”
“嗯。”不好撒谎,聂宇轻声应了句,“是我爱人的伯父。”
“?你结婚了?你爱人是孟京阳?”宋清辉大吃一惊。
他们这个实验室并没有政审的要求,是以他才知道这个消息。
“……嗯。”聂宇抓了下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宋清辉不由大笑出声:“老天爷,小孟的媳妇竟在我麾下,是我的学生,这可太有意思了。怎么不早说?”
“没有说的必要。”聂宇轻声道,“我来学校是上学的,跟他又没有关系。”
“那倒是。”宋清辉听了连连点头,意识到这句话中有负气的成分,他眼一眯,反问道,“怎么,这几天状态不对,跟小孟有关?”
“……”
聂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思是想让宋清辉别问了。宋清辉了然,一抬手,说:“得了,实验室的事儿也了结了,你赶紧给我回去解决个人问题。等下学期回来,不许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
聂宇应了,心里却不免嘀咕宋清辉想得太简单。这个事情不是她想了结就能了结的,要看某人的态度。也许……聂宇也说不清也许最后要如何收场,她只知道自己眼下还不想妥协。
“小聂,你刚去老宋办公室的时候有人给你打电话了,打了好几次,你看看。”
一个师兄见她回来,跟她说道。
聂宇道过谢,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看着上面没有号码的未接来电提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聂宇纠结着是否要给他回过去,结果没多久手机就又响起来了,还引得前排的师兄扭头来看。
聂宇连忙跑出了实验室,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澄澄。”
孟京阳的声音在那头响起,聂宇嗯一声,平稳着呼吸在这头等着,不发一言。
电话那头孟京阳也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之前我说有个故事要给你讲,现在,你还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