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之后,聂宇再也没有出现在孟京阳面前过。甚至连杨桃,也鲜少再在外面见到她。年轻女孩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名义上窝在房间里看书复习,实则整日都在懊恼、自弃和反省。聂宇连梦里都在奢求这一晚什么也没发生,她没有做过这样一件备受唾弃的蠢事。
兴许是察觉到外孙女的低落情绪,在临回燕城前,蒋铸又将她叫了过去,看着她叹了口气:“小小年纪就这么犟!”
到此时聂宇已经有些麻木,呆呆地看着姥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根本不敢想——或者说不敢奢望,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要是不想这么早相亲谈对象,我也不强迫你。”蒋铸沉默半晌,终于又开口道,“姥爷可以给你一年的时间,提供你想要的资源,让你去专心复习准备来年的考试。但若来年再考不上,你就得乖乖听从我的安排了。”一顿,蒋铸抬眸看她,“女孩子家的好辰光就那么几年,我不可能听任你都浪费在高考上,就是不上大学,将来找个好家人嫁了也是一样的!”
“……”
整件事居然就这样峰回路转了,聂宇在吃惊欣喜之余,心里又泛起一股苦涩的脱力感。姥爷,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早说了我还至于去病急乱投医吗?
一时悲屈涌上心头,再加上脑袋有些眩晕,聂宇直接就坐在了地上。蒋铸以为她是高兴过了头,微微失笑,走过来扶起她说:“咬死了不松口,真跟你妈是一个性子!”
蒋铸本就没打算让她立刻相亲嫁人,这个条件提出来不过是为了考验她而已,看她会不会为了聂家那个老太太向自己服软。结果小半个月快过去了,孩子人是见瘦,但意志却没怎么动摇,蒋铸看在眼里,也不打算再为难她了。他稍稍做了让步,一年的时间是可以给她的,但过后如果还是不成,说明她没有上大学这个命,到时候去参军也好,上个大专技校也罢,出来能有一份工作就成。女孩子最重要的,终究还是嫁人。
聂宇听着老爷子将自己这些天的心路历程缓缓道来,心情颇为复杂。对于他能同意自己的所求,聂宇是感激的。可在这之前将她逼得走投无路的,同样也是他。要说心中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从那时起,聂宇就隐约感知到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好走的路,但考虑到现实,她唯有选择继续硬着头皮走下去。
在蒋铸应允她的第二天,聂宇就收拾包袱准备踏上回家的行程。在走之前,她只见了杨桃一面,俩人互留了联系方式,约定要一直保持着这份友谊。至于孟京阳,她就准备把他当做一场梦了。睡醒一觉,便什么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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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聂宇见孟京阳的神情有些沉默,心头蓦地打了个突。但既然已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也不打算退缩了,强迫自己直视着他,勇敢面对。
孟京阳也看出来她是在动真格,心思转了几转,他平静开口:“聂宇,不必这样,我这人说话还是算话。”
“……我知道。”聂宇接话道,略略低了下头,还是有些难堪,“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心虚的感觉,我想——挺直腰杆面对所有人,平等地跟他们说话。”
“所以,我让你觉得不平等了?”孟京阳挑一下眉问道,不知是打趣,还是真疑惑。
“没有,我是说我自己,我自己过不了自己这关!”聂宇解释着,都有些发急了。她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从头到尾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她自己,跟孟京阳其实没有太大关系。她现在在做的,不过也是拯救自己罢了。
孟京阳仿佛是终于听懂了,他笑一笑,说:“好了,我明白了。”
他深深地凝视着聂宇,说:“那晚的事,对我来说确实是个意外,但过后我并没有往心里去。对于你的一时冲动,我后来也有所了解,能够体谅。但是聂宇——”他停了一停,仿佛在斟酌用词,“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不要轻易选择出卖你自己,你不是随时都能有那晚的运气。”
“我知道。”聂宇垂下头。有句话她不太好意思说,那就是在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时常感激那一晚面对的人是孟京阳。
“还有就是——”
四个字,让聂宇再度提起了心,她抬眸,对上孟京阳的视线。
“我刚才那句,确实没有暗指什么。这一点,也希望你不要误会。”孟京阳瞅她,“既然是算账,那什么都要说清是不是?我不误会你,你也不要误会我。”
“……嗯。”聂宇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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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回家的路上,孟京阳和聂宇的话都少了。
聂宇是因为说完了该说的,再加上忙了一晚上,整个人都身心俱疲。而孟京阳,则是在回味整件事。
意外见到一位熟人的缘故,在比赛结束后,孟京阳迟了片刻才回到车边,正巧就撞上了聂宇被男同学示好的一幕。当时看着她手足有些无措,整个人都十分尴尬的样子,他没有想太多,就走过去帮她解围。
在他眼中,聂宇是同侄女天音一样的小辈,但又不完全是小辈。在照山那模糊了年纪的半个多月里,他亲眼目睹了她所有的鲜活、灵动、自然和明媚,有些时候并不能拒绝把她当作一个女人看待。尤其是,当她竭力表现得像个大人的时候。
但也只是如此了,孟京阳想,他不会也不应该再有更多的感触。可为什么,当厘清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误会”之后,他隐隐有一种怅然感,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连接着他和她的线,忽然彻底断掉了?
所幸,孟天音对车上的氛围暂无察觉,她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团委书记一路,另外两人就一边听着,一边附和着,安全抵达了院里。
孟京阳自然是先送聂宇,女孩儿下车之后,难掩倦容地向他们道别。
“快点回去休息吧,这次你帮了我大忙,改天请你吃饭。”孟天音笑着对她说。
“吃饭可以,但用不着请了,咱俩谁跟谁。”
聂宇笑着说,然后将目光转向孟京阳,略收敛了几分。
“今晚也多谢您了小孟叔叔,辛苦您来回接送我们。”
这话说得诚心实意,孟京阳看着她这么快就能摆脱过去的影响,认准自己的定位,毫无波澜地称呼他一声“小孟叔叔”,心里倒挺佩服。
他略点了下头,没说什么。聂宇也没期待他有更多反应,便向孟天音挥了挥手,跑开了。
“小叔,走吧?”
几秒后,孟天音的声音自后排响起,孟京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儿莫名耽搁了一会儿,立时踩下油门,向家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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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家门,孟静东和妻子于恬都还没睡,见到女儿回来,忙问起比赛的情况。
到了父母面前,孟天音自然是极尽能事地吹嘘,把个二等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孟静东一边笑着给女儿捧场,一边打量着坐在对面沙发里的孟京阳,只觉得他看上去懒懒的,仿佛是累了。
“今天事出突然,也是辛苦你了。”
打发了女儿上楼去洗漱,又哄着妻子回房休息,孟静东给孟京阳倒了杯水,低声说。
“说这话。”孟京阳瞥他一眼,又道,“偶尔去大学校园熏陶一下也不错,感觉人都要年轻几岁。”
“是这样?”孟静东拔高尾音,做出一副不信的样子,“那怎么瞧着你意兴阑珊的,不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啊。”
“……”孟京阳对他哥这冷笑话也是服气,坐直了喝一口水,他说,“兴许是跟人算旧账累的。”
“???”
这下孟静东是真不理解了,但孟京阳无意过多解释,将面前的一杯水饮尽,他拿起钥匙站起身就要走。
“明早还有个会,我今晚不在家住了,从我那儿去单位方便。”
“你、你等会儿。”孟静东忙拦下他,“还有正事儿没说呢,你再给我十分钟。”
孟京阳面有狐疑,但还是坐下了。
“是这样。”孟静东搓了搓手,说,“就还是上回跟你提的那件事嘛,知道你肯定不会上心,就让你嫂子去帮着办了。她这些天也从单位或者亲朋好友那里搜罗了不少,拿回来好些张照片,我现在拿给你瞅瞅,你看看有没有可心的,抽时间去见一见?”
“……”孟京阳伪作不悦,“你就为了这事儿耽搁我晚上睡觉?”
“什么叫‘这事儿’,这事儿是小事儿吗?”孟静东板起脸来,“回来的路上遇见蒋云鹏,听他说蒋老爷子都要给他家孙女辈儿找对象了,你这个马上三十的人还没有着落,这像话?”
“蒋老爷子的孙女?”孟京阳眉头微蹙,“蒋晓先?”
“不是晓先就是聂宇。”
这些时日聂宇常来孟家,孟静东也算认识了她。但他想了想,又说,“不过瞧蒋云鹏不太上心的样子,这人怕是聂宇的可能性大一些。终究不是自家女儿,也懒得操那么多心。”
“……”没再理会亲哥的唠叨,孟京阳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