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进地库的时候，叶时初没急着开门，低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封好，塞进自己包里。
陆战野熄了火，侧头看她。
“想什么呢？”
“我在想方远这个人，拿了三百八十万还不肯老实，说明他当年要么是被逼走的，要么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没出来。”
叶时初说完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地库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光线不算亮，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叶时初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陆战野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着像是路上顺手买的水果。
“A那边还在查方远现在的社会关系，他在温州开的那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大，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是他老婆的名字。”
叶时初听着这话按了电梯，心里已经在琢磨了。
用老婆的名字注册，说明这人谨慎，怕恒信那边找他麻烦，连公司都不敢放自己名下。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叶时初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把方远的情况又捋了一遍。
四十六岁，前恒信法务主管，她爸在任时的老部下，手里有能让陈嘉明他们全完蛋的文件，拿了三百八十万封口费却没真的闭嘴。
这种人，要么是讲义气的，要么是在等一个机会。
“叮”一声电梯开了，两人出来走到门口。
陆战野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叶时初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爸当年对法务部的人怎么样，你知道吗？”
陆战野推开门让她先进，自己跟在后面换了鞋，把水果放到餐桌上才回她。
“你爸在恒信的口碑一直不错，对下面的人也比较照顾，当年法务部就六七个人，方远是主管，你爸跟他应该打交道不少。”
叶时初站在客厅中间，盯着茶几上那台还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黑了但指示灯还亮着。
她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她爸到底知不知道方远手里有那些东西。
如果知道，当年为什么没提过？
如果不知道，那方远是什么时候开始留底的？
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只能等见到方远本人才能搞清楚。
陆战野洗了几个橙子端过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脑。
“你过来看看这个。”
叶时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屏幕上是一份表格，标题写着“鼎盛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关联交易明细”。
她扫了两眼就看出来了，这是A查到的。
鼎盛商务名下挂了四家子公司，分别在深圳、珠海、厦门和香港注册，四家公司的法人全是不同的人，但注册地址有三家用的是同一个写字楼的不同楼层。
“这是皮包公司。”
叶时初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种套路她在做审计的时候见多了。
陆战野点了点头。
“而且这四家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A查了一圈，最后全指向同一个人。”
“谁？”
“何劲松的小舅子，叫郑凯文，在珠海搞了个投资公司，表面上做贸易，实际上就是给何劲松洗钱用的。”
叶时初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
用亲戚的名字开皮包公司洗钱，这种手法放在十年前可能还管用，现在大数据时代，稍微一查就全出来了。
“何劲松是觉得没人会查他吧。”
陆战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什么。
“以前确实没人查，恒信内部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外部审计也打过招呼了，这么多年过来，他们习惯了。”
叶时初靠着沙发，拿起一个橙子剥了起来，橙皮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让她精神好了一点。
“所以周二见赵建平的时候，我不光要提那一千二百万的事，还可以顺带问一句鼎盛商务的背景，看他什么反应。”
陆战野想了几秒，摇了摇头。
“鼎盛的事先不要提，你一次给的信息太多，赵建平会起疑，觉得你准备得太充分了。”
叶时初剥橙子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赵建平不是傻子，如果她一次性把一千二百万和鼎盛商务都抛出来，对方第一反应不是心虚，而是怀疑她背后有人在系统性地查他。
“那我就只聊那笔费用，别的一概不提，就当是例行过问。”
“对，态度放轻松一点，你是陆氏派过去的人，问财务问题天经地义，不用太紧张。”
叶时初把剥好的橙子掰了一半递给他，陆战野接过去没客气，塞了一瓣进嘴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橙子，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咀嚼的声音。
叶时初忽然开口了，语气很轻。
“陆战野，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还上心这件事。”
他嚼着橙子没抬头，语气很随意。
“恒信的项目本来就是陆氏在跟，出了问题我也跑不掉。”
叶时初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原因，但她没戳破。
这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从她爸出事到现在，每一步他都在。
查账，盯人，安排线人，接她下班，连夜帮她分析录音，大半夜还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
她把剩下的橙子吃完，用纸巾擦了手站起来。
“我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陆战野。”
“嗯？”
“谢谢。”
他抬起眼看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揶揄。
“你是不是心疼我了，叶时初？”
叶时初脸上的表情一僵，转身就走，嘴里丢下一句。
“想多了。”
身后传来陆战野低低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叶时初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站了两秒，耳朵有点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不想了，明天还有正事。
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周二赵建平，之后温州方远，何劲松那边A继续盯着，鼎盛商务的关联交易留着后面用。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手机忽然亮了，陆战野发的消息。
“A刚确认了，何劲松今晚在车里打的那通电话，对象是陈嘉明。”
叶时初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盯着屏幕。
何劲松直接给陈嘉明打电话了？
这说明白天跟梁俊豪谈的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严重到何劲松当晚就得跟陈嘉明通气。
她心跳快了几拍，手指飞快地打字。
“通话内容能拿到吗？”
“拿不到，但A说何劲松打电话的时候表情很难看，通话大概七分钟，挂了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才走。”
叶时初握着手机，脑子里转得飞快。
何劲松跟陈嘉明之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