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品市场的女人
郑婷2026-05-22 15:1016,619

前言:

2025年国庆放假我回家,我妈说,走,带你去见一个熟人。

我们来到一家热闹的饭馆,一个身形修长的女人站在那里,穿一身套裙,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绕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对方一眼就看到了我,大步走上来就要抱我,说:“婷婷啊,还记得我伐?我是你玉仙阿姨!”玉仙阿姨?刘玉仙!我才记起来,眼前的女人是肖翠玉带出的一个徒弟。

肖翠玉当年所在的小商品市场,一度是个小江湖,许多人来来往往,只不过这江湖许多年前就没了,肖翠玉和刘玉仙这对师徒也随之分道扬镳。她们的感情非常好,刘玉仙还为肖翠玉扛过一刀,左手的食指少了一截。肖翠玉曾说,她这辈子蹉跎太多,但是收了一个好徒弟。

1、

刘玉仙第一次见到肖翠玉,是在1994年的冬天。

她刚从村里出来,坐了大半天的长途汽车,到了市里不想再花钱坐公交,只好一路走一路问。一口乡里乡气的普通话一看就是农村来的,头发油,衣服脏,行人看了就躲,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商品市场那条街。

肖翠玉的裁缝店在市场紧里头,周边一条街上有十几家铺面,卖布的、卖内衣的、卖零食的,热热闹闹。刘玉仙站在店门口,看见屋里有个矮个子女人,戴着厚眼镜,正在给一个年轻姑娘量身。

她喊了一声:“翠玉姐。”

肖翠玉抬起头,没来得及扶镜框,眯着眼看了她几秒:“玉仙……?”

“嗯。”

“这都快过年了,你怎么来了?”

“没地方去了。”

肖翠玉愣了一下,没多问,朝里屋努努嘴:“坐那儿等吧,我这忙着呢。”

刘玉仙不怯生,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店里有一股布料和熨斗混合的味道,还有瓜子和炒货散出的香味,暖烘烘的。她看着肖翠玉给人量身、画线、裁布,又坐到缝纫机面前踩得咔嗒咔嗒响,动作又快又准。

她想起她妈以前也踩缝纫机,给村里人缝补衣服补贴家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后来,家里的缝纫机和钱都被她爸输掉了,听闻肖翠玉在城里开了裁缝店,她妈透着无尽艳羡,说,女人有门手艺,就不用靠男人。那会儿她不太懂,现在懂了。

刘玉仙的妈是喝农药死的,死之前跟她说过,城里有个老乡姐,叫肖翠玉,在棉纺厂当过工人,后来开了裁缝店,混得不错,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去找她。

刘玉仙出生于1966年,和肖翠玉是一个村的,和肖翠东还是同学,上面有个哥哥。她爸是个赌鬼,要么麻将,要么扑克,封赌必输,越输越想赢回来。刚开始输,老头当场给钱,没钱了就去偷老婆的首饰,连三个孩子的学费也偷去抵债,后来干脆赊帐。几年下来,父亲欠下的赌债堆成山,哥哥气急,生怕这样下去自己娶不上老婆,去了外地打工,不再过问任何家事。刘玉仙自己早早辍学干点零工,二十好几了也没谈个对象。她妈是个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农村妇女,性情很软弱,受不了天天被一群大糙汉子上门逼债,喝农药自尽了。

母亲下葬那天临近年关,催债的又来了,说要搬东西抵债,不然别想过年。刘玉仙从厨房摸出一把菜刀,站在门口,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瞪着一双红眼睛跟发了疯似得喊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狗东西们来啊,一起死啊!”她一手抱着母亲的遗像,一手握着菜刀对空气挥舞,就像要砍断她暗无天日的生活。

“要不过完年再说吧,这还办着白事呢……”债主人群里冒出这么一句,其他人骂了几句,走了。

但刘玉仙知道,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她把菜刀洗干净,塞进蛇皮袋,跪下对着母亲的遗像用力磕了三下头,转身锁了门,头也没回,上了去往城里的大巴车。

想到这里,刘玉仙的眼泪就落下来,她怕人看见,伸出手背胡乱擦了几下。

“吃饭了没?”肖翠玉突然问她。

“没。”

“那你等一下。”肖翠玉起身去外面买了两碗小馄饨,一人一碗。刘玉仙饿坏了,端着碗呼呼吃,烫得直咧嘴。翠英看着她,把自己那碗也推到她跟前,问:“你爸呢?”

“不知道。”

“债主呢?”

“不知道。”

肖翠玉仔细打量刘玉仙,长得挺白净,精瘦,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下甩在肩上,刘海有些打绺,应该是有日子没洗了。上身穿一件又松又长的藏蓝色套头毛衣,毛衣起球严重,下面一条皱了吧唧的运动裤,却配着一双老太太样式的棉鞋,一双丹凤眼也看不出什么哀伤,顶多带着些迷茫。她又多问了一句:“那你妈呢?”

“死了。”说到这里,刘玉仙把自己的脸埋在双手之中,小声抽泣。

或许知道她命苦,肖翠玉没再问了。待她吃完馄饨,肖翠玉拖出自己休息用的钢丝床,说:“你今晚睡店里吧,明天我教你做衣服。”

刘玉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脸上略过一种决然的的镇静:“好。”

她后来才知道,肖翠玉那天本来约了人去上门量体裁衣的,因为她一路问路过来了,消息很快传到肖翠玉这里,便临时推掉,就在店里等她。多年来,肖翠玉从来没提过这事。

2、

刘玉仙不爱说话,但眼里有活,开门、扫地、烫布、整理线团,不用人说,自己就干了。客人来了,她倒水、让座,问什么答什么,不多嘴。

而且学东西快得像老天爷赏饭吃。别人学走线,得练好几天,她半天就稳了。别人学锁边,老锁不齐,她两遍就齐了。师父教了一遍的东西,她不仅能做出来,还能琢磨出更好的做法。

街上的人都说,肖翠玉收了个好徒弟。肖翠玉听了,心里说不上的高兴,逢人就说:“这是我同村的小妹,我带出来的。”

春节之后,乔大妈当上了社区居委会主任,拎着一大包糖来市场里发给大家。“糖,有糖吃,拿给我拿给我!”晓峰看见了,一边抬起胳膊去擦鼻涕,一边往路边停着的一辆自行车座上一抹,然后笑呵呵地冲乔大妈跑去。

晓峰这会儿已经快15岁了,长得又高又结实,跑到乔大妈面前,没轻没重地就往她胸上扑,“哎哟你看这孩子,我都要让你撞倒了!”她抓了一把糖,塞到晓峰的裤兜里,他也不说“谢谢”,就是咯咯咯傻乐,跑开了。

"大忙人,我看你来了。"乔大妈探头走进肖翠玉的店。

“是阿姐,来来来进屋坐,这消息早就传开了,大家都在替你高兴。”肖翠玉正在给一个女人量身子,刘玉仙一见乔大妈,顺手把放着饭盒、勺子筷子的抽屉里一推拢,桌面上就清清爽爽。她手势纯熟,可见是很知道分寸,做惯了的。乔大妈给肖翠玉抓了几把糖,她转身给了刘玉仙,刘玉仙也不吃,规规矩矩地站着。

“这小姑娘是哪个呀?”乔大妈问道。

“她是我同村的小妹,爸妈都是老相熟,和翠东还是同学,小时候我就常带着她玩。前两天,我妈让我回去拿点晓峰爱吃的肉粽,说这小妹家里被她爸赌没了。我干脆就把她带进城,教她一点手艺,总比待在乡下要好。反正店里宽敞,就暂时先住这儿了。”

“玉仙,来,这是咱们居委会乔主任,她可是这里的话事人呢!”肖翠玉一把拽过刘玉仙,推到乔大妈眼前。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刘玉仙。”

“今年几岁了?

“马上29了。”

“哟,看不出来啊还像个孩子呢,没事,你认真学,以后让翠玉给你寻摸个好对象。”乔大妈寒暄几句便离去了。

刘玉仙知道,肖翠玉没把她家的私事都说出来,是保护她,她走投无路找上门,是她欠肖翠玉的,得还。肖翠玉说这批活急,她熬到半夜也要踩完。买了新布料,她帮着搬、帮着摞,码得整整齐齐。工钱给多给少,她都不言语。

卖袜子的田姐总跟肖翠玉打趣:“你这徒弟,可比儿子管用。”

肖翠玉看了一眼在旁边踩缝纫机的刘玉仙,压低声音说:“就是人不活络,太认死理了。”

田姐不以为然,说:“要这么活络干嘛?人实诚是最好的。”

肖翠玉没接话。

3、

李猛来闹事那天,临近国庆了。

肖翠玉忙着给人量尺寸,刘玉仙手脚不停地踩缝纫机。外头晃晃悠悠进来几个男人,打头的瘦高个儿,浓眉大眼的但满脸橘皮,手上拎着一件灰色西服,往那一站,含着一根牙签歪着嘴说:“谁是老板?”

肖翠玉回头说:“我,怎么了?”

李猛把手里的西服往案板上一摔,把牙签吐在上面,大声说:“你做的衣服,全是线头,穿两回就烂了,我这国庆还得去喝喜酒呢,你说怎么了?”

肖翠玉拿起来左翻右翻看了看,很淡定地回他:“这衣服不是我做的。”

李猛笑了:“我花了两百块,你说不是你做的就不是你做的?”

说完,他身后几个混混模样的小年轻开始起哄,有人附和说:“你这些衣架算是占道了啊,都说好几遍了!”顺手就把那排衣架一推,衣服哗啦掉了一地。

李猛是小商品市场物业管理处的,平时主要负责向各个商铺和摊主收管理费,也管消防安全、占地经营、业户纠纷、消费者的退换货这种琐事。但这人每天不干正事,净琢磨怎么多向商户收钱。只要给钱,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他钱,就今天“卫生不过关”,明天“有人投诉了”,变着法给人找事。

至于为什么让李猛管这事,据周围人说他是哪个领导的小舅子,隔一段日子就招聘,现在手里有十多个小子,都是些没怎么正经工作过的闲散人员。

一旁的刘玉仙站了起来。转身进了她睡觉的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菜刀。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一直塞在蛇皮袋里,后来放在钢丝床铺底下。她握在手里,刀口朝外,往前走了两步,冲李猛冷冷地说道:“胆子大就来试试。”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猛平日里虽然蛮横惯了,实际是窝里横,见刘玉仙来这么一出,愣了一下,嘴上还在逞能:“淦……你一个小丫头,拿把刀吓唬谁呢?”

刘玉仙闷不做声,直直地看着他。

这时候,一个小混混不知从哪抄来一根棍子,李猛接过棍子就要动手。刘玉仙三步并两步,冲着李猛就要砍,一时间,尖叫声,身体和身体之间的碰撞声乱作一团。

肖翠玉大喊:“玉仙!把刀放下!”

刘玉仙不动。

肖翠玉又喊了一声:“放下!”

刘玉仙这才把刀慢慢搁到案板上,眼睛还死死盯着李猛。顿感颜面尽失的李猛突然发狂,迅速拿起菜刀要去砍肖翠玉,嘴里嘟囔着“妈x的,全是因为你!”

刘玉仙马上去夺刀,最后一声闷响,她的左手被刀刃砍中,食指指尖被砍了一道大口子,血哗哗流了一地。

街上凑热闹的人都来了,乔大妈也闻讯赶来了,招呼大家先把刘玉仙送去了医院,再把李猛控制住。肖翠玉这时说,她每做一件衣服,都会在某个地方绣上一个小小的“玉”字,但她在李猛的西服上左右检查,都没发现。李猛愣了一下,说不信。田姐站出来,问肖翠玉,是不是每一件都有?

“每一件都有。”肖翠玉掷地有声地说。

田姐就去自己店里取出来一件无袖连衣裙,肖翠玉从侧腰拉链处找出一个很小的“玉”字。李猛有点蒙,有个小混混在旁边说了一句,她俩一伙的。李猛就说,对,你们是是一伙的。肖翠玉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对李猛说:“他们身上穿的,只要是我做的衣服,你去看看他们的袖口、裙摆左下角、裤子口袋……”围观的人们自发从身上寻找,真的全都找到了“玉”字。

大家都很惊喜,被肖翠玉的智慧折服,纷纷开口为她打抱不平。

警察和物业的领导很快赶来,乔大妈到底是干居委会的,跟警察说,刘玉仙已经送去医院了,让李猛也先去验伤再去做笔录,警察同意了。之后警察开始盘问现场的人,商贩们怕得罪了李猛的后台,只说他们一行人是正常物业巡逻,发现肖翠玉违规占道,才起了冲突。

刘玉仙那小半截食指尖被砍得只挂着一层皮,没保住,最后验伤报告出来,却是轻微伤,但她不要赔偿,非要让李猛蹲监狱。当时派出所处理类似的冲突经常拖,然后让双方自行解决。肖翠玉想着,生意还要继续做,同意和解,乔大妈见她没把事情继续闹大,非常力挺她,在派出所里拍着桌子嚷道:“小李,你和你姐夫怎么管理市场我管不着,但你也别想在这街道上为所欲为!”

听罢,李猛这边乖乖掏了一万块,答应以后不再来寻事。从此,大伙都知道肖翠玉有居委会撑腰,官商两道通吃,又是当红大裁缝,更是敬她三分。

肖翠玉把李猛给的钱塞给刘玉仙,刘玉仙赌气不肯要,语气里带着责怪:“姐,你就这么怕那混蛋?”

“你拿刀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叫持械?他要是先报警你怎么办?”肖翠玉严肃地说。

“他不敢报警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

在师父的威严面前,刘玉仙低头看着被纱布层层裹住的手指,没说话。

肖翠玉隐约觉得刘玉仙太轴了并非好事,又想起这丫头当初拿刀和债主对峙的事,她叹了口气:“以后别拿刀了,有什么事我来。”

这时,刘玉仙却话题一转,让肖翠玉看那件西装,她说,虽然有一些线头,但看得出是故意做出来的,其实大体剪裁得挺好,做这件西装的人手艺跟肖翠玉不相上下。只可惜,百密而一疏,“姐,有这样手艺的人不多啊,你知道是谁吗?”

肖翠玉思索片刻,什么也没说。那是刘玉仙第一次察觉,肖翠玉刻意隐瞒着什么。

4、

1997年香港回归前后,肖翠玉的男人韩立志下了岗,跟着下岗的还有王冲锋。

话说这王冲锋,算是肖翠玉半个弟弟。王冲锋的爸爸是北方汉子,1970年从烟台下放来到浙江,进入棉纺厂当了机修工,跟在食堂干后勤的王冲锋妈妈结了婚,生下王冲锋。长大后的王冲锋,个头怎么也得有一米八,肩膀宽厚,从后面看壮实的像堵墙,特别扎眼。他为人老实,他爸早年去世后,他也进入棉纺厂做机修工。有段日子车间生产任务重,机器就老坏,只要王冲锋来了,这敲敲那打打,再往哪个窟窿里倒点机油,就又能开动了。

“这可见功夫,小王手挺巧啊。”肖翠玉夸赞说。

“我爸就干了一辈子这个,我是跟他学的,我自己也爱琢磨。”王冲锋憨笑着回答。

“看看,专业的就是好啊。那以后,我就放心麻烦你了啊。”

“这都是小问题,姐。对了,你叫我冲锋就行,听着亲。”

那之后,王冲锋和肖翠玉便以姐弟相称。他下岗后,已经是红人的肖翠玉帮他在小商品市场的五金区,谈下一个商铺,卖点五金配件,也上门给人修家电。

刘玉仙和王冲锋的事,整个市场没几个人知道。王冲锋这人木讷寡言,不怎么和女人打交道,天天围着机器转。肖翠玉单子多的时候,经常让刘玉仙去找他修缝纫机。他也不废话,来了就修,修完就走。后来刘玉仙给他做了一件呢料的外套,他穿着合身,说了好几句“谢谢”,然后就笑。

刘玉仙觉得这个笑好看。一来二去,两个人即便女大男小,还是好上了。

这会儿的肖翠玉的生意做到了顶峰,半个县城的女人都来找她做衣服,她的店面扩到了两间,找了临时学徒还是忙不过来,肖翠玉就把活分给刘玉仙,田姐还帮着接待客人。

刘玉仙手艺越来越好,她做出来的衣服,线条利落,版型挺括,有时候连肖翠玉看了都要愣一下。尤其是女款裤子,那时候的女人还没有健身的概念,大都屁股扁平软塌,刘玉仙做的裤子特别注重臀部和腿部的裁剪,穿上后一下就提升了臀线,连腰身都显得细了一圈。客人穿上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满意得不行,问这是谁做的,肖翠玉说是我徒弟,客人就说,你这个徒弟以后了不得。

高兴归高兴,肖翠玉心里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她教了刘玉仙三年,三年里,她把压箱底的手艺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怎么根据布料特性调整版型,怎么在领口和袖口做文章,怎么用一根针缝出两种线迹。可有一天,她发现徒弟做出的裤子,比她做的还好。

那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天分,一种她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肖翠玉是苦出来的,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每一步都规规矩矩,熬坏了眼睛,熬驼了后背。刘玉仙不一样,她对衣服有一种直觉,敢改敢试,敢把师父教给她的东西拆碎了重拼。

这些都是没法拿到台面上说的东西,肖翠玉嘴上是对徒弟的赞赏,心里却开始绷着一根弦。

但刘玉仙考虑的远不是这个。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算了一笔账:一个人一天最多做五件衣服,就算全年无休,也就一千多件。这点量,能挣多少钱?她开始琢磨办厂的事。

一天傍晚,待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犹豫许久说:“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肖翠玉在熨布,头也没抬:“说。”

“我觉得咱们可以办个厂。”

肖翠玉的手停了。

刘玉仙接着说:“现在大家都买成衣了,定制的活儿越来越少。要是办个厂,批量生产,成本低、效率高,还可以往外地卖……”

“说够了没?”肖翠玉放下熨斗,看着她,“你满嘴说的都是钱。”

“姐,手艺不也是为了钱吗?”

肖翠玉的脸沉了下来,她盯着刘玉仙看了几秒,冷冷地蹦出一句:“你跪到门口去。”

刘玉仙愣住了。

“跪到门口去,知道错了再起来。”

拜师三年,师父什么脾气刘玉仙最清楚,她没辩解,转身走到店门口,“咚”一声跪下了。

虽说是晚上客流少,但商贩们都在看,田姐看不过去来拉她,她不起来,喊了王冲锋来拉她,她也不起来。问她发生什么也不愿讲,只死死咬住嘴唇,能看出心里头窝着火。

肖翠玉在店里坐着,一会儿烧水,一会儿翻翻杂志,就是不出来,也不说话。对刘玉仙而言,师父最可怕的状态不是打骂,而是不理人,沉默会造成一种特殊的压迫感。一直到市场关门,肖翠玉才出来拉上卷帘门,自顾自地回家,一眼都没瞧她。

刘玉仙后来膝盖肿了,站不起来,王冲锋把她背回自己家,让她在他那住几天。

王冲锋的妈给她煮了鸡蛋面,说:“你说这是何苦?”

刘玉仙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我不跪的话,她说我不认错。”

“那你认错了吗?”

刘玉仙没回答。当时,晓峰已经闹出了欺负小女孩的事,街坊邻居怨声载道,她把晓峰当亲外甥,也上火,想着能靠其他途径维系订单量,她处处为肖翠玉考虑,不知道错在哪里。

借着暂住的这段日子,刘玉仙和王冲锋的感情迅速升温,也从他嘴里知道了师父在棉纺厂有个死对头的事。

那女人叫阿菊,天生结巴,不讨父母喜欢,没念几年书就去混社会了,不过她争气,缝纫手艺高超,缝衣服织毛衣啥的,原本是厂里没人能比得过的,但她又有点傲,老觉得别人瞧不起她结巴,给钱她还不一定乐意干。肖翠玉来了以后,经常帮这个姐姐缝衣服,帮那个妹妹织手套围巾……不管是手艺还是人缘和口碑,阿菊各方面都被被比了下去。

王冲锋总给肖翠玉修机器,觉得是有人故意使坏,在给她捣乱。肖翠玉听出了王冲锋话里的意思,问他有什么主意。他说,只能说给人家整点好处,以后低调点。见肖翠玉脸上挂着不服气,王冲锋说,人家是老人,你是新人,这口气不咽下去,以后在厂里可能就站不住脚了。

肖翠玉思来想去,只好去送礼,却不知道送什么。王冲锋就帮着去买了两瓶酒和一条烟,他说厂里人都知道阿菊好这些,然后陪肖翠玉去阿菊的宿舍。阿菊满是得意,当众让肖翠玉喊两声“阿菊姐”。

肖翠玉轻轻喊了一声,阿菊故意抬高语气说:“什……什么?我没听……清楚!喊什么呢声音那么小,你……你追韩立志给……他在食堂占座的时候,嗓……门挺大的啊!”场面之滑稽,其他人有的捂嘴憋笑,有的窃窃私语。

王冲锋过来当和事佬,肖翠玉又大声喊了两嘴“阿菊姐”,但心里一直不痛快,她比阿菊年纪还大呢。

这口气愣是憋到1994年下岗都没出掉。说来也巧,两个人同年下岗,肖翠玉前脚来开了店,阿菊后脚也跟了过来。表面上这些人是比手艺比生意,私下比的是头脑,是手段,是小商品市场这一片的势力。知道内情的人看她们斗门道,外面人则是看个热闹,总之,二人的较量总在不经意间就能擦出火星子。

“那李猛拿的那件西装,是阿菊做的?他俩什么关系?”刘玉仙追问。

“李猛是阿菊的姘头。阿菊的男人三天两头来店里吵,说阿菊跟人不清不楚。有一回,有人给阿菊的男人打电话,说,你老婆在李猛宿舍,你现在去还来得及。阿菊的男人冲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光溜溜地抱在一起,场面难看极了,婚也离掉了。整条街都在议论这事,有人说阿菊活该,有人说李猛不是东西,还有人说,那个匿名电话,八成是翠玉姐打的……”

王冲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刘玉仙听了没吭声,心里却翻了一下。只是又把话题一转,跟王冲锋说:“你娶我吧。”

王冲锋正在整理工具箱,手一抖,螺丝刀掉地上了,捡了半天才捡起来:“你说啥?”

“我说你娶我吧。”

王冲锋脸红了半天,挤出一句:“我得问我妈。”

刘玉仙笑了。

后来她去街道找乔大妈,说:“乔主任,你帮我上王冲锋家提亲吧。”

乔大妈正在嗑瓜子,差点呛着:“什么?哪有女方上男方家提亲的道理?”

“以前没有,自我以后就有了。”

乔大妈看了她半天:“你师父知道吗?”

“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乔大妈叹了口气:“你去跟你师父道个歉。她培养了你,王冲锋开店都是她张罗的,你不跟她打招呼,像什么话?”

乔大妈不知道,刘玉仙不愿去找肖翠玉,看似怄气,实则师徒之间的嫌隙早就悄无声息地产生。刘玉仙觉得师父太固执,硬守着一门生意,晓峰出事,她宁可降价给人做衣服也不另辟蹊径。手艺当然是为了钱,可手艺不只是为了钱。

还有阿菊。她想起肖翠玉每次路过阿菊的店,眼睛都不往那边转一下。有客人问起阿菊,她总是淡淡地说“各做各的生意”,还总教导她——“咱们是手艺人,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虽说阿菊欺人太甚在前,但如果电话真是肖翠玉打的,她又哪里谈得上光彩?那她挡的那一刀,又算什么?

但哪怕是做戏,也得有始有终。第二天,刘玉仙去了店里。肖翠玉拿着划粉正在料子上划线,看见她进来,没说话。刘玉仙站在旁边等着,等客人走了,才开口:“姐,我来认错的。”

肖翠玉放下尺子,看着她。

刘玉仙接着说:“我不该顶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肖翠玉没接话,问:“你跟王冲锋是怎么回事?”

“他这人对我挺好,不像我爸和我哥,我想嫁给他。”

肖翠玉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刘玉仙的肩膀:“行,我去给你提亲。”

肖翠玉没食言,真去王家提亲了,还和王冲锋的妈妈说,女比男大会照顾人。这事在城里传开了,有人说肖翠玉大气,也有人说刘玉仙学本事学到了精髓——女追男,隔层纱。好的坏的,说什么的都有。肖翠玉不在意,小两口领证那天,她挨个商铺去发糖果,特地宣布把两个店面中的一个分给刘玉仙:“我没什么可教她的了,让她自己干吧!”

入夜后,肖翠玉拉着刘玉仙的手:“咱们是手艺人,钱已经挣得比别人多了,别那么贪心。”

刘玉仙知道,师父这是在慢慢退位,但她心里想的是,我不是贪心,我是怕有一天这手艺不值钱了,咱们怎么办?

这话,她到底是没说出口。

肖翠玉对她是不薄的。她住裁缝店里屋,冬天天气凉,还没有热水,肖翠玉隔段时间给她捎回家一大袋脏衣服用洗衣机洗,晾干了再送回来。夏天天热,肖翠玉又天天领她回家冲凉,还给她煮绿豆汤喝。

对她而言,那就像一个教她本事、照顾她衣食起居的大家长,超越了一般意义上师父的职责。她也知道,自己的野心让肖翠玉害怕,野心像火,能烧出一条路,也能把一切都烧光。

师父那只满是划粉灰的手,如今成了要扼住她所有野心的绳索。

5、

肖翠玉怕韩立志不管儿子,几乎天天中午回家做饭,她让刘玉仙给帮忙看店,刘玉仙总说,姐,我这怀孕了,也一堆活呢,想中午睡会儿……肖翠玉心领神会,时间久了,师徒交流更少了。

1999年的正月下着雪,刘玉仙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小雪。

小雪长得像王冲锋,浓眉大眼,不怎么哭闹,见人就笑。刘玉仙一家三口仍和婆婆挤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虽没挣到什么大钱,平日就把孩子放在店里,一边踩缝纫机一边看她,日子倒也过得踏实。

那两年,晓峰也经常来。小雪学走路的时候,谁也撵不上她,刘玉仙累的直不起腰,只有晓峰跟得紧。他跟着小雪从街这头跑到那头,跑到前面又回头等她,小雪咯咯笑,晓峰也跟着笑。

有街坊私下对刘玉仙说:“晓峰不好跟小姑娘在一起的,你心真大。”刘玉仙看着,觉得肖翠玉和韩立志毕竟领养了晓童,晓峰也是从小看到大的,没那么吓人。他就是个傻孩子。

后来她知道了,有些事,不是心大就能过去的。

2002年秋天,刘玉仙的店着火了。那天下午,她去公厕上厕所,走之前跟小雪说,你帮妈妈看一会儿店哦。小雪三岁多,已经会点头了。

尿还没撒完,刘玉仙就听见外头喊“着火啦”。她提上裤子跑回来,看见自己的店在冒烟,火苗看着不大,但像条蛇一样从门口蹿出来,四处乱舞。她第一反应是找孩子,但是,孩子不在!王冲锋赶忙冲过来想进去搬布料,那是他们为国庆和春节囤的货,刘玉仙一把拉住他,捶胸顿足地哭喊:“女儿不见了!找女儿啊!!”

周围的人都来救火。有人从家里接水,有人拿灭火器,乱成一团。所幸最后火很快被扑灭,只有刘玉仙的店和她隔壁的劳保用品店被烧了,肖翠玉拉上卷帘门回家做饭,店面逃过一劫。

王冲锋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咽了起来,说他的命被烧没了,那家店是他和他妈全部的积蓄。过了一会儿,田姐抱着小雪摇摇晃晃地找了过来,告诉刘玉仙:“哦哟作孽啊,你怎么留孩子和晓峰单独在一块啊?那孩子玩火柴,给小雪吓得哇哇哭……”

刘玉仙听完,愣在原地好久好久。缓了缓,她抱着小雪,问她:“怎么回事?”

小雪说:“哥哥说给我变鞭炮。”这话刘玉仙再熟悉不过了,晓峰从小就爱玩鞭炮,没鞭炮时就用一根火柴支在擦火皮上,另一只手轻轻一弹,将火柴擦燃飞溅出去。不少行人和商贩都深受其害。

没多久,晓峰就被一众人拧着胳膊押回来了,刚赶到的肖翠玉慌了神,想上去帮忙被拦住了。刘玉仙去掏晓峰的口袋,摸出好几盒火柴,她揪着晓峰问他,为什么要烧火,起火了为什么不管小雪自己跑了。

晓峰说,中午妹妹晓童想干吃奶粉,让他去够放在柜子上的奶粉罐,他不敢,晓童就哭闹,说他欺负她。正遇上韩立志打麻将回来,看到养女哭,当即冲过去揪住他甩手就是一个大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跌倒在地,好一阵子都爬不起来。

“小雪和我好,比晓童听话,我就想让她开心……”

一番话,听得周围人无比心酸,只有刘玉仙一脸漠然。晓峰毕竟是“纵火”了,肖翠玉还是求着大家不要报警,拿钱赔给劳保店,又说要赔刘玉仙,刘玉仙没要,她说:“我今天有的东西全是你给的,由你儿子烧了,也挑不出毛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干了。”

肖翠玉急了:“玉仙,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的够多了。”刘玉仙打断她,“你说管,你管过吗?店没了,钱没了,我都没所谓,他差点让我女儿烧死在里面,翠玉姐,我欠你的,今天全还清了。”

说罢,刘玉仙抱着小雪转身走了,王冲锋不敢忤逆,灰溜溜地也跟着走了。身后传来肖翠玉打骂晓峰的声音,围观人群议论的声音。

刘玉仙没回头。

没人知道她有没有后悔,或许,她与肖翠玉本就不是一类人。她最受不了的,是韩立志不负责任,花着肖翠玉钱还把自己当大爷,受不了肖翠玉明知孩子有问题,依旧从小放任不管,最终酿成大错。

说难听点,肖翠玉的日子过成这样,都是自找的。她若再跟着这样的师父,能有什么出息?

6、

刘玉仙一家去了杭州。

有个经常找她做衣服的大姐在那边做服装批发生意,说最红火的时候,中国13亿人口,平均每人都有一件衣服来自这里,喊她来看看机会,“你那手艺是没得说,但你出去看看,现在还有几个人扯布做衣服啊,太慢啦。”大姐啧啧道。

就像当初肖翠玉帮她和王冲锋一样,大姐在四季青服装市场帮夫妻俩找了个摊位,卖女装。

这里的生意和刘玉仙接触到的不一样。这里的人用电脑下单,从广州、深圳进货,今天流行这个,明天就过时了,款式翻新快得吓人。各地服饰卖家到女装档口看版、订货,断货的时候通过QQ、电话跟档口补货。 

刘玉仙觉得自己仿佛又多年前刚从村里进城时,什么都不懂。但她肯学,学用电脑,学看报表,跟工厂谈价格。她的手艺在杭州不算什么,但她会管人、会算账,各地卖家每天在这里聚集,为了吸引客流,她把性格闷话少这些统统抛到脑后,如同打了鸡血般兴奋吆喝,慢慢站稳脚跟。

过了几年,电商网店起来了,四季青的生意就越来越不好干。一些人不想放弃服装这门生意,就转行做穿搭博主,顺带自己的店有一搭没一搭地做。

刘玉仙吆喝不动了,也开始这么干,她学着给自己拍照,再给衣服包包配饰拍。那张脸毕竟到了年纪,一露就不好看,试了几次放弃了。但网络大趋势下的这波商机,刘玉仙不想错失,生怕某种未来的可能性会向她彻底关闭。她决定接网店的单子。

每天早上五点多,许多有着网红梦的年轻女孩们穿越大半个杭州城,赶往四季青进货,如果去晚了,好的款式就会被别人挑完。和其他档口老板的爱答不理不一样,刘玉仙有耐心,会给小姑娘们带份早饭,要么就是提前留下她觉得好看的单品。

她告诉来拿货的小女生,衣服的颜色冲击力比款式更重要,拍照的时候,衣服是不能有褶子的,一边拍一边得马上用熨烫机把褶皱熨平,每一套衣服还最好搭配不一样的妆容和发型。

要是有大订单,刘玉仙亲自去协助买家。杭州大部分拍摄基地是收费的,为了省钱,她经常自己扛着一大蛇皮袋的衣服,和对方开着车去大街上转悠。遇到不错的街景就马上下车,换衣服做造型,就地开拍。到了夏天,湖边、公园、湿地附近都是隔着几层衣服还会咬人的花蚊子。通常几套衣服拍完,刘玉仙一双白净的腿上能被咬上三四十个包。

生意好时,刘玉仙的档口一个月出货上万件。时间一长,细心的她又发现了弊端,工厂出货的品质没办法保证,货品质量参差不齐,档口的货很容易成为街款,竞争更激烈了。

这时候,一个已经有些名气的网红跟她抱怨说,其他店铺盗她的图片,抄袭她的衣服,甚至开始打价格战,愁得她要死。她知道刘玉仙是裁缝出身,既懂面料又懂设计,她想和刘玉仙一起主打“独家定制”。看着眼前也就比小雪大10岁的女孩,眼里炯炯有光,刘玉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在众多网店还在重复批发、上新、网售时,刘玉仙这里所有服饰全部独家定制,款式完全自己开发,不再收恶性低价竞争的影响。

不过困难也随之而来。工厂做惯了过去的订单模式,一上来就要求2万件起,且两个月不补单,工厂那边说:“刘姐,你帮帮忙,卖不掉就得我们自己吃库存,你这一单才几百件,我们开机成本都不够的呀。”

刘玉仙没办法,只好先找原来批发市场档口背后的工厂做小批量订单,她亲自盯。赶上外贸订单减少和网红经济的影响,一些大的工厂也开始愿意和刘玉仙合作了。小网红依赖她,天天“干妈干妈”的喊,本是合伙做生意,同样变得亦师亦母女。

过了几年,小网红更红了,想往时尚圈和名利场挤,又是整容又是做医美,她对这些十分痴迷,交的学费也不知有多少。她和刘玉仙说,时尚圈就应该是光鲜亮丽的。她还喜欢那种过份有表演性的嘘寒问暖和夸张的客套,只要是同性,一见面就乐得搂住对方的腰,喊“宝贝”、“亲爱的”,听得刘玉仙浑身刺挠。

有一次,女孩带刘玉仙去吃高档西餐,提醒她,餐后洗手的水里要加青柠檬,不要黄柠檬。刘玉仙沉下脸,劝诫她不要沉迷这些表面,越是人人争奇斗艳,越是要踏实做自己的品牌,不能被比下去,又加了一句:“讲究不是矫情,咱还到不了那个程度。”

小网红吃了瘪,不作声了。她确实是服刘玉仙,她能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把团体的每一个人都照顾得妥帖。比如拍摄日,刘玉仙早上7点就会在摄影棚里陪着,帮她挑选衣服整妆发,和摄影师聊最近拍到的好看衣服,还会帮工作人员买咖啡。

在杭州打拼的几年里,她过上了不错的日子,买了两套房,小雪一天天长大,王冲锋没什么大出息至少也没给她添堵添乱,婆婆也安分没搞出什么幺蛾子。大部分时间,刘玉仙都在忙碌,眼睛一睁就是打板,改衣服,她学会了开车,学会了应酬,烟酒都来,感觉日子像水一样,快速流过自己。

同样快速显现的,还有她与王冲锋的不合。王冲锋没什么大志向,一直有的没的给其他老板当司机,钱多钱少日子照过,她喜欢折腾,总怕被别人卷下去。有时大半夜焦躁睡不着,心理上的烟瘾先出现,然后抓心挠肝地想要抽烟,王冲锋毫不关心,只会不满地说:“要么你去楼下,要么去阳台,别耽误我睡觉。”刘玉仙住的小区离城区较远,配着一栋迟迟没造好的水泥楼,半夜都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醉酒的男女大声痛骂对方,互相指责对方的不忠。

刘玉仙总在黑暗里站着,一边抽烟一边分辨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有时候,王冲锋的妈妈会和她讲:“也别总是扑在生意上,家里男人还是要多关心关心的,不然夫妻两个一天到晚都说不了几句话,太不像样了。”要么,就是看见她夜里大口吃宵夜时,让她管着点嘴巴,说她胖了腰都没了。刘玉仙不愿节食,年纪上来后,一张脸全靠化妆,仍算俏丽,瘦了只有更干更憔悴。

她没意识到婆婆的话实则一种旁敲侧击,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大哥告诉她,王冲锋经常去一家足疗店,和一个按摩小妹举止亲昵。他描述,那小妹一来,王冲锋就变得活泛,女的个头不高长得白瘦,但劲大,给王冲锋按得嗷嗷叫,她就在那笑,幅度大了还隐隐约约让王冲锋看到大腿和胸脯。

“别一天天盯着那点钱了,盯着自己老公吧!”大哥饶有意味地说。

这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扇的刘玉仙不知所措,就像当年肖翠玉的那句“你满嘴说的都是钱。”她瞬间气血上涌,回家大骂王冲锋:“你个不要脸的缺德王八蛋,一分钱没有时我就跟着你,家里上上下下全是我打点,又养老的又养小的,你对得起我吗?”

眼见事情败露,一向老实的王冲锋回怼:“那是因为我和我妈对你够好!这么多年,我一个碗一双筷子都没让你洗过,饭都我做,家务都我干,哪个老爷们能做到我这样?”

“还有小雪,你管过她吗?去过几次家长会?孩子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放你妈的屁!我是去找野男人逍遥快活了吗?我给别的男人看奶看大腿了吗?我不赚钱你养家?没出息的东西!”

二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互骂,王冲锋的妈急了,过来打圆场,想暂时平息纷争。这时小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离婚算了!”

刘玉仙和王冲锋在2015年离了婚。小雪主动提出要跟爸爸和奶奶,房子夫妻平分,刘玉仙每月按时打抚养费。

在民政局办手续时,刘玉仙不知怎么,想起那年她在店门口跪了一下午,王冲锋满是心疼背起她就走,想起肖翠玉说的“别那么贪心”,“咱们是手艺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会走到今天。

有时候她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衣服,都是图片,都是后期,没有手艺。但网络对实体店的冲击,她早就嗅到了危机。以前和她一起卖货的档口,风光的时候都不做零售,全部搞批发,现在一天只能卖20来件。好多铺子也早已挂满了大清仓的标志,不少店主难以承受房租压力,只得忍痛转卖,只剩下空荡荡的铺面,还有那格外明显的“招租”字样。

而她刘玉仙,敢突破、学新知、做生意、持生计,她拥抱了时代,没有被抛下。婚姻同样如此,她做不到一个女人又要赚钱又要顾家样样拿的起,她不想让自己过得像肖翠玉一样苍白又绝望,过不下去就一别两宽好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妈妈要她跟肖翠玉学手艺的意义。一个女人,要能自立,遇着了不讲理的男人,还可以一走。

短暂的酸楚过后,刘玉仙大步走出了民政局。

7、

2018年年底,乔大妈不知从哪找来的刘玉仙的电话,打给了她,说她走后没多久,肖翠玉就让高压锅炸了脸,左眼那只是假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只会坐在小屋里直愣愣地看着人来人往。

“那现在呢?还开店吗?”刘玉仙问。

“店早关了,自己卖点废品……”

“那,她家里怎么样?”

“你不知道吧,晓峰后来还讨老婆了,不过那女的没一年就跑掉了,也是,谁愿意跟一个傻子过日子。晓童去外地找她亲生爸妈去了,韩立志也跟过去了,哎作孽哦,这个家一下子就散掉了。”

刘玉仙呆呆拿着电话,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乔大妈轻声叹气:“玉仙,差不多了,十几年了,回来看看你师父。她可能,脑筋也有点不太好了……”

春节过后,刘玉仙回了趟衢州。其实,她早些年就回去过,给她妈妈迁坟。有人说,迁坟损气运,她不屑,又是请专业团队又是跑手续,还进行二次火化,花了很多钱,将妈妈的坟从原来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坡,挪到了有山有水的正式墓地。坟前添了个白大理石的天使,垂着头,合着手,身边环绕着花束和其他小天使。石头经过机器的打磨,变成了天使们的头发、裙褶子,和一身健壮的肉,像乳白色的肉皮冻子。工人说,真好看,跟老外电影里见到的一样。

之后,她去了之前的小商品市场,街还在,但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铺面都换了,卖奶茶的、卖炸鸡的、修手机的,没有一家裁缝店。她走到原来开店的位置,格局全都不一样了,现在是一家美甲店。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板娘是个时髦的年轻女人,她探出头来:“美女,做指甲吗?”

刘玉仙笑了笑,摇头,走了。

这次回来,她径直来到肖翠玉的家,开门的是肖翠东,他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向她示意往屋里走,“里面待着呢。”

“她怎么样?还认人吗?”

“时好时坏的,哎……不好好吃药,爱乱跑,不好弄。”

这时肖翠东的老婆姚玥出来了,她见刘玉仙衣着体面,还拎着名牌包,立刻上前来套近乎,嘴上还说着,“这么长时间没见,我阿姐总念叨你哟”说着就要去给她去弄吃的,让肖翠东劝阻了。

刘玉仙走进房间,看见肖翠玉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脖子上围着一块小孩用的口水巾,眼睛空洞地望着阳台。她轻手轻脚在床边坐下,叫了一声:“姐。”

肖翠玉转过头来,看了她几秒,应该是认出来了,笑了,嘴有点歪,说话也不太利索,但能听清:“回来了。”

“嗯。”

“冲锋和小雪呢?没陪你回来啊。”

“我们分开了。孩子跟奶奶和爸爸亲一些。”

肖翠玉有些恍惚,开始喃喃自语。

刘玉仙闻到她身上散发出阵阵酸臭味,混合着头油和皮脂,还有食物残渣的馊味,“你们不给她洗澡吗?”

姚玥给肖翠东使了个眼色,用肩膀碰了碰他,肖翠东支支吾吾地说:“我姐她状况时好时坏,一发疯就打人,没法洗啊……”

刘玉仙怕肖翠玉去了陌生地方害怕,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点了一个给老人洗澡的钟点工,又从包里拿出几百元递给肖翠东,嘱咐说:“打开屋里的空调暖风和浴室的灯暖,那个小太阳电暖也打开,电费水费都算我的。”

肖翠东有些懵,姚玥过来一把拿过钱,笑吟吟地说“行,我马上去弄,哎我们也是怕洗不好,回头别给咱妈又摔了……”

钟点工到了,先给折叠浴盆灌上热水,让肖翠玉坐进去,再把高处的花洒取下来拿在手里,往她身上冲着水,说,先洗头吧,不然头皮黏糊糊的,先洗了就清爽些。刘玉仙就站在浴室门口,肖翠玉知道要给她洗澡,让刘玉仙把门关严实,说了好几遍,“自己家里没事啊,我在呢!”听到这句,肖翠玉就不再说了,只是不时警惕地朝门那里瞥。她出奇地配合,一会儿就洗完了。钟点工也高兴,说:“这是你家姐姐吧,挺好伺候的。我遇到有些脾气不好的,骂骂咧咧的,一个像在上刑,我像在受刑,每次洗都要打仗一样。”

洗完澡,刘玉仙扶着肖翠玉重新回到床上,一番洗刷,肖翠玉失去了说话的力气,轻轻嘟囔:“舒服,真舒服,热热乎乎的。”她应该是依稀记得枕头底下藏了东西,伸手去摸,从枕套里摸出一件衣服。上等的料子,白色的,上面绣着寿字纹。

“我之前做的寿衣。”肖翠玉说。

刘玉仙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针脚已经不齐了,但走线密实,每一处收边都妥帖。她的手在颤抖。

“姐,你手艺还是那么好啊。”刘玉仙嗓子发紧,有些哽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肖翠玉忽然说:“你当年说得对,我应该放手让你去干的。”

刘玉仙摇头:“我还觉得你说得对呢。现在外头的这些衣服,都没意思。”

肖翠玉说:“有没有意思的,反正到头来,人都得穿这件。”

师徒两个人,自2002年就断了联系,但肖翠玉的记忆还停留在刘玉仙和她说想办厂子的时候。在刘玉仙眼里,师父的恩情和恩怨都太重了,爱与恨也纠缠,很难言说,她捧着那件寿衣,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肖翠玉伸手,够不着她的脸,就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孩子,哭什么哭。”

回老家县城又待了两天后,刘玉仙准备回杭州。她走的那天早上,去肖翠玉屋里告别。肖翠玉睡着了,呼吸很重,嘴微微张着。刘玉仙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把一沓钱放在枕头底下,悄摸拿走了那件寿衣。

她出门的时候,晓峰站在楼道里。他穿着环卫工的橘色马甲,手里提着扫把,一双手又粗又大,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泥,看见她,小心张了张嘴:“玉仙姨。”

“嗯。”刘玉仙扫了他一眼。

“我妈,”晓峰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我妈说,昨天晚上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刚来的时候,在店里踩缝纫机,踩得很快,我妈说你别踩那么快,线会断。你说不会断,然后断了。”

刘玉仙站在那里,三月还是乍寒乍暖的,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踩线总是很急,肖翠玉会提醒她一句:“稳着点,别求快。”像在教做人。她固执地说不会断,脚踏踩得飞起,结果线真的断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记不清了。可能人岁数大了就会变得忘事吧?

刘玉仙没再说别的话,捏了捏晓峰的胳膊,转身下楼了。

转眼来到了2023年。一个周末清晨,刘玉仙工作刚熬完夜,本想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补个觉,手机催命一样响了起来,她揉揉眼睛一看来电显示,是乔大妈,她猛地坐了起来了:“乔主任,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半晌,乔大妈说:“翠玉没了,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葬礼简单,没什么人。”

刘玉仙问:“晓峰呢?”

“跟着他舅和舅妈回乡下去了。”

“韩有志和晓童呢?”

“一个都没回来。”

刘玉仙挂了电话,站在自己美容机构的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楼下,从一片宁静慢慢变成车水马龙。

当初那个小网红如今真变成了她半个女儿。遇到需要抢镜头的场合,她亲自给她做晚装裙子,有一条红丝绒的低胸连衣裙,那件衣裳没有带子,像一层壳子似颤巍巍地围着她,观者心惊肉跳,生怕走光,其实刘玉仙把它做的比任何衣服都安全。小网红刚做完隆胸胖了一点,顺带做了腰腹环吸,此刻胸位凸出,一到腰身却骤然削拢,十分纤细,裙身绷紧,只到膝头,七彩水钻在裙身上闪闪发光。女孩也不亏待她,有稳赚的活就带上她,“有钱大家一起赚,一心搞钱就能走得更远!”

刘玉仙确实不愁钱了,但她还是感到难过。似乎有些东西,跟着肖翠玉一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杭州的春天来得早,早樱开了,白的粉的,一大片一大片。刘玉仙只觉得这颜色逐渐模糊,在眼帘里混着泪水晃来晃去,糊成一片。

后来的事,就是我妈告诉我的,肖翠东带着晓峰回了老家,托关系帮忙找了个送快递的工作,晓峰挺乖,跟人简单打交道不成问题,就是累,每天回家早早就睡。肖翠东后来才肯说,这快递站的工作,其实是刘玉仙找的关系。她和负责人说,你看孩子能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工钱你看着给。晓峰每个月拿2200块,没人知道刘玉仙补贴了多少。

有一次,肖翠东去站点看晓峰,他顺道给刘玉仙拍了个视频。视频里,晓峰蹲在那给快递做分拣,有些胖了,穿着灰色外套,头发也白了点,但脸还是那张脸,憨憨的。

“晓峰,要不要舅舅给你买点吃的?”

“不要,我干活,我有钱。”

肖翠东有些尴尬,拍了拍晓峰身上的灰:“行吧,那我走了。”

晓峰突然说:“玉仙姨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肖翠东又走回去,问他:“你为什么想见她?”

“我妈说她是她最好的徒弟!”

收到这段视频的时候,刘玉仙正在开车。这句话能从一个傻子嘴里说出来,她她简直不相信双耳,一时手脚不能动弹,似要僵住,鼻梁中央却一阵酸热。她找了个路边停下来,摇下车窗,点了根烟。外面淅淅沥沥下着毛毛雨,一下就把烟淋散了。

刘玉仙想,肖翠玉这辈子有没有说过这话,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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