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英)J.R.R. 托尔金著;邓嘉宛,石中歌,杜蕴慈译2026-07-06 11:355,585

水与火

现在,如果你也像矮人一样想得知斯毛格的消息,就得回到两天前,也就是他击毁了魔法门后,在暴怒中冲天飞走的那个晚上。

长湖镇埃斯加洛斯的人多数待在室内,因为从黑暗的东方吹来的轻风寒冷刺骨。但有一些人还在码头上散步和眺望,他们喜欢观看湖中一片片光滑的水面倒映出天空中逐一现身的闪烁群星。从镇上望去,孤山几乎被湖远端那头的低矮丘陵挡住了,奔流河穿过丘陵中的缺口从北边流下。只有在晴朗的天气里,他们才能看见孤山高高的峰顶,然而他们很少去看,因为即使在晨光中,它也显得阴沉不祥。现在,它完全消失看不见了,融入了黑暗。

突然间,它重新闪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一道红光在山峰上稍纵即逝。

“看哪!”有个人说,“火光又出现了!昨晚的哨卫也看到火光亮了又灭,从半夜一直持续到黎明。山上一定出了什么事。”

“也许山下之王正在炼金。”另一个人说,“他去北边已经好些日子了。现在是再次证明那些歌谣所言真假的时候了。”

“哪个王?”另一个人用严厉的声音说,“那也很可能是恶龙的劫掠之火——他是我们所知的孤山下唯一的王。”

“你老是预言这些不吉利的事!”其他人说,“不是洪水就是中毒的鱼。想点开心的事吧!”

接着,一团巨大的光突然出现在丘陵的低处,湖的北端变得一片金黄。“山下之王!”他们大喊道,“他的财富像太阳,他的银子像喷泉,他的河流金灿灿淌不完!那条河里淌着孤山来的黄金!”他们大叫大喊,家家户户都在打开窗子,还有匆忙的脚步声。

镇上再次出现了巨大的骚动和狂热。但那个声音严厉的人却火急火燎地跑到镇长那里去了。“恶龙来了,要不然我就是个蠢货!”他高喊着,“砍断桥梁!拿起武器!拿起武器!”

紧接着,警戒的号声突然响起,顺着岩岸回荡。欢呼声骤停,快乐变成了恐惧。因此,恶龙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他的速度如此之快,没多久他们就能看见他像一个火星那样朝他们冲来,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就连最愚蠢的人也知道那些预言出了问题。不过他们还有一点时间。镇上的每个容器都装满了水,每个战士都武装起来,每一支箭和标枪都准备就绪,通往陆地的大桥也被推倒摧毁,这时斯毛格骇人的吼声才逐渐逼近,越来越响,湖面在他可怕的翅膀拍打下荡起涟漪,映得火红。

在众人的尖叫、哀号和呐喊声中,他掠过他们,扑向大桥,却没有得逞!桥不见了,他的敌人都在一个深水包围的小岛上——那水太深、太黑,也太凉了,他不喜欢。如果他一头扎进湖水里,产生的水蒸气会升腾成大雾,足以把整片陆地笼罩起来好几天;但是湖水比他更强大,会在他上岸之前就扑灭他所有的火。

他咆哮着掠回小镇上空。一阵黑压压的箭矢朝天急射而出,啪嗒啪嗒地撞在他的鳞甲和宝石上,发出嘎嘣折断的响声,箭柄被他喷出的烈火点燃,纷纷燃烧着掉进湖里,嘶嘶作响。你想象不出有哪种焰火能与那天晚上的景象媲美。在弓弦弹动声与刺耳的号声中,恶龙的愤怒达到了顶点,直到失去理智,彻底疯狂。长久以来,没有人敢与他对战;如果不是那个声音严厉的人(他名叫巴德)不断跑来跑去鼓励弓箭手,催促镇长命令他们坚持到射出最后一箭,他们现在也不敢对抗他。

烈焰从恶龙的口中喷出。他在众人上方的高空中盘旋了一阵,火光照亮了整个湖面;岸边的树木闪耀着古铜或血红的光芒,树底下跃动着浓黑的阴影。接着,他在暴怒中不顾一切地径直俯冲而下,穿过箭雨时也没留心侧身把鳞甲保护的部位对着敌人,一心只想把他们的城镇烧个精光。

尽管所有的房屋在他到来之前都泼上水湿透了,但随着他一次次盘旋、俯冲、喷火,茅草屋顶和木梁末端都起了火。不过,只要哪里蹿出火焰,就有上百只手往那里泼水。恶龙一个盘旋又飞回来了。他尾巴一扫,市政厅的屋顶就坍塌砸了下来。无法扑灭的火焰高高蹿入夜空中。恶龙一次接一次俯冲,一座接一座的房子窜起火舌,然后坍塌;依旧没有箭矢能够阻挡斯毛格,它们射在他身上,就跟沼泽里飞来的苍蝇叮了一口一样,伤不了他。

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往水里跳。妇女和儿童挤在市集那片水域里满载的小船上。武器被扔了一地。哀号和哭泣声此起彼伏,就在不久之前,人们还在这里唱着有关矮人的古老欢歌,现在人们却咒骂他们的名号。镇长本人也上了他那镀金的大船,希望能趁乱划走,保住自己一命。整座城镇很快就会被抛弃并烧毁在湖面上。

这正是恶龙所希望的。他巴不得他们都上船。届时他就可以尽情玩弄猎杀他们,他们也可以停在水上不动,直到饥饿难忍。让他们设法登岸吧,他会做好准备的。很快,他就会把岸边所有的树林烧毁,并烧焦每一片田地和牧场。这一刻,他享受着诱捕镇民的游戏,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开心过了。

但仍有一队弓箭手在燃烧的房屋之间坚守不退。他们的队长正是巴德,他声音严厉,神情严肃,他的朋友曾经责怪他预言发洪水和毒死鱼之类不吉利的事,但他们都知道他有胆有识。他是河谷城主吉瑞安的后裔,很久以前吉瑞安的妻儿顺着奔流河逃出了该城的覆灭。巴德手持一把紫杉木大弓射箭,射到最后,箭都用光了,只剩下一支。周遭的火焰离他很近了。他的同伴正在离他而去。他最后一次把弓拉开。

突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飞来,落到了他肩上。他吓了一跳——但那只是一只老鸫鸟。它毫不畏惧地栖在他的耳边,给他带来了消息。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听懂这鸟说话,因为他是河谷城一族的后裔。

“等一等!等一等!”鸟对他说,“月亮正在升起。等他飞到你上方转向的时候,注意看他左胸的凹处!”巴德惊奇地停了手,鸟便把孤山上的消息和自己所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于是,巴德将弓弦一直拉满到耳际。恶龙正盘旋着飞回来,飞得很低。当他飞过来时,月亮正从湖的东岸升起,将龙巨大的双翼染上一片银光。

“箭啊,黑箭!”拉弓的人说,“我把你留到最后。你从未辜负过我,我也每一次都把你找回。我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你,而他又从先人手中得到了你。如果你是从真正的山下之王的熔炉里锻造出来的,现在就不偏不倚地破空而去吧!”

恶龙再次俯冲,飞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当他掉头向下俯冲时,他的肚腹在月光下因为粘满宝石而光辉四射、白得耀眼——但有一处地方例外。大弓崩然一响。黑箭从弦上激射出去,直奔恶龙左胸的凹处,他的前腿这时正好大张开来。挟着飞行的猛烈势头,它狠狠命中了目标,竟至倒钩、箭杆和尾羽全都没入恶龙体内,消失不见。随着一声震耳欲聋、断树裂石的尖叫,斯毛格向空中喷吐着一冲,翻了个身,从高空直坠而下,迎来了毁灭。

他结结实实摔在镇子上。他最后的挣扎把镇子捣成了无数迸溅的火星和焦炭。湖水咆哮着涌入,一股巨大的蒸汽腾起,在月光下骤临的黑暗中白茫茫一片。嘶嘶声不绝于耳,接着是一阵喷涌的涡流,然后,一切归于寂静。这就是斯毛格和埃斯加洛斯的末日,但不是巴德的结局。

渐圆的月亮越升越高,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寒风将白雾卷成歪歪斜斜的柱子,扯成匆匆飘走的云团,将它们驱往西方,碎成丝丝缕缕,散布在黑森林面前的沼泽地里。这时,可以看见湖面上星罗棋布的小船黑压压一大片,顺着风传来埃斯加洛斯居民的声音,在哀叹他们失去的城镇、货物和毁坏的家园。不过,要是他们能细想的话,他们真的应该谢天谢地,尽管当时要指望他们这么做很难:镇上至少有四分之三的人逃得一命;他们的树林、田地、牧场、牲畜和大部分船只,都没有损坏;而且恶龙死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悲伤地聚集在湖的西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的抱怨和怒火首先直指镇长,因为他在还有人愿意保卫镇子时就迅速溜了。

“他做生意的头脑是不错——尤其是做他自己的生意,”一些人嘀咕说,“但是一旦出了大事,他就不行了!”他们称赞巴德的勇气和他最后那非凡的一箭。“他要是没有被杀就好了,”众人都说,“我们就拥立他做王。吉瑞安家族的射龙者巴德!唉,他死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他浑身湿透,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脸上和肩上,眼里闪着精亮的光。

“巴德没死!”他大声道,“杀死敌人后,他便潜水离开了埃斯加洛斯。我是巴德,吉瑞安的后裔;我是屠龙者!”

“国王巴德!国王巴德!”众人大声呼喊;而镇长咬紧了上下打战的牙齿。

“吉瑞安是河谷城的领主,不是埃斯加洛斯的国王。”他说,“在长湖镇,我们总是从年高睿智的人中选出镇长,从不忍受区区武夫的统治。让‘国王巴德’回他自己的王国去吧——河谷如今因为他的英勇,已经解放了,没有什么能阻碍他回去。要是不想要青翠的湖畔,更喜欢孤山阴影下的冰冷石头,那么谁想去就跟他去吧。明智的人会留在这里,希望重建我们的城镇,很快就能重享这里的和平与财富。”

“我们要国王巴德!”镇长旁边的人大声回答说,“我们受够了那些老家伙和守财奴!”远处的人们也跟着喊起来:“拥立弓箭手,打倒守财奴。”直到喧闹声响彻整片湖岸。

“我绝对不是低估弓箭手巴德。”镇长谨慎地说(因为巴德这时就站在他旁边),“他今夜在我们镇的恩人录上赢得了一个杰出的位置;他值得用许多不朽的歌谣来传颂。但是,请问各位,为什么啊?”说到这里,镇长站了起来,大声又清楚地说:“为什么你们全都怪我?我有什么过错要遭到罢免?我能不能问问,是谁把恶龙从睡梦中唤醒?是谁得了我们丰厚的礼物和慷慨的资助,又引我们相信古老的歌谣可以成真?是谁利用我们柔软的心肠和愉悦的幻想?他们从河的上游给我们送来了什么样的黄金作回报?只有恶龙的烈火和毁灭!我们的损失该向谁求偿?我们的孤儿寡妇该向谁求助?”

如你所见,镇长的职位可不是白得的。他这番话一说,人们就暂时把推举一个新国王的念头全抛到脑后,把满腔怒火转向了梭林一行人身上。四面八方都有人喊出粗野而尖刻的话;先前最起劲颂唱古老歌谣的人,现在也同样喊得最起劲,说矮人是故意激起恶龙来攻击他们!

“一群傻瓜!”巴德说,“为什么要在那些不幸的人身上浪费口舌和怒火?毫无疑问,在斯毛格来袭击我们之前,他们就先被火烧死了。”然而就在这话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想到了孤山传说中的宝藏,摆在那里没人看守,也没有主人,于是他骤然沉默了。他想到了镇长的话,想到了河谷的重建,想到满城金钟敲响,只要他能找到跟随的人。

终于,他又开口说:“镇长,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也不是考虑重大计划变革的时候。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仍然为你效力——不过再过一段时间,我可能会重新考虑你的话,带着愿意跟随我的人去北方。”

然后他大步走开,去帮忙安排营地,照顾病人和伤员。不过镇长绷着脸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依旧坐在地上没动。他想了很多,但说得很少,除了大声叫人给他生火拿食物。

现在,巴德无论走到哪里,都发现大家在议论那笔无人守卫的巨大宝藏,流言就像星火燎原般传开。人人都在说,他们所有的损失很快就能从宝藏中获得补偿,还会有足够的钱从南方购买丰富的物资;这使他们在困境中大受鼓舞。能有事可谈也是件好事,因为那天晚上痛苦又难熬。只有少数人有帐篷做庇护(镇长就占了一个),食物也很少(就连镇长也短缺)。那天晚上,许多毫发无伤从被毁的镇子中逃出来的人,都因潮湿、寒冷和悲伤而病倒,后来死去;在随后的日子里,到处都是生病和深受饥饿之苦的人。

在此期间,巴德带头,自己拿主意安排事务,不过用的还是镇长的名义。他担起了一项艰难的重任,就是管理人民,指导他们做好防护和建房的准备。秋天已过,冬天正接踵而至,如果得不到援助,大多数人很可能都会在寒冬中丧生。不过,援助来得很快;因为巴德立刻就派腿快的人赶往河的上游,向森林精灵之王求援,而信使们发现,一大队人马已经上路了,尽管那时只是斯毛格毙命后的第三天。

精灵王先前从他自己的信使和热爱他子民的鸟儿那里得到了消息,已经知道了大部分事情经过。住在恶龙荒地边缘的所有长翅膀的生物,都骚动得非常厉害。空中满是盘旋的鸟群,它们当中速度最快的信使,更是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传报消息。森林边界的上空一片唧啾鸣啭,消息远远传遍了黑森林:“斯毛格死啦!”树叶沙沙作响,到处有震惊的耳朵竖起。还没等精灵王骑马出发去察看,消息就已经一直向西传到了迷雾山脉的松林里;贝奥恩在自己的木屋中听到了这个消息,半兽人则在洞中开始商议。

“恐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听到‘橡木盾’梭林的消息了。”精灵王说,“他若待在这里当我的客人,何至于此。无论如何,这都是恶风,”他补充道,“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因为,他也没有忘记瑟罗尔宝藏的传说。因此,巴德的信使遇上他带着大队的长矛手和弓箭手正在行军;密密麻麻的乌鸦聚集在他上空,因为它们认为这一带睽违已久的战争又要爆发了。

但精灵王接到巴德的请求后,心生怜悯,因为他是一群善良仁慈之民的王。于是,他改变了原先径直朝孤山前进的方向,匆匆顺河而下,前往长湖。他没有足够的船或木筏载运军队,他们被迫选择速度较慢的步行;但他将大量的物资借由水路先运了过去。精灵近年来虽然不那么熟悉边境以及森林和长湖之间的险恶地带,但他们依旧步履轻盈,走得很快。恶龙死后才到第五天,他们就来到了长湖岸边,看到了城镇的废墟。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受到了热烈欢迎,长湖人和他们的镇长情愿用任何未来的贸易来抵偿精灵王的援助。

他们很快就制订好计划。妇女、儿童、老人和体弱生病者跟镇长留在后方;他带领一群能工巧匠和许多手艺高超的精灵,忙着砍伐树木,收集从森林中运出来的木材。然后他们着手在岸边搭建起许多小屋,用以抵御即将到来的冬天。同时,在镇长的指挥下,他们开始规划一座新城镇,设计得比以前的更大、更美观,不过不在旧址,而是移到了岸边更靠北的地方,因为从那时起,他们一直对恶龙葬身的那片水域感到恐惧。斯毛格再也不会回到他的金色大床上,而是像岩石一样冰冷,摊开身体歪倒在湖底浅水中。此后无数岁月,在风平浪静的天气里,人们都能在旧镇的废墟中看到他那巨大的骨架。但很少有人敢穿过那个受诅咒的地方,也没有人敢潜入那冷得让人打战的水中,打捞从他腐烂的尸体上掉下来的宝石。

不过,所有还能作战的人,以及精灵王的大部分人马,都做好准备向北进发,前往孤山。就这样,在城镇被毁后的第十一天,他们的先遣部队经过了长湖尽头的石门,进入了那片荒凉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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