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的门紧闭着，透过窗缝能看到里头微弱的烛光。萧子彦腰板僵直，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手里翻看着什么。
好像是一本书，安桐看不真切，只模糊能看出他是在翻书的样子。
安桐敲了两下门，里边没有应答。她推门进去，看萧子彦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动作，似乎并不打算理她。
猜测他大概还在为今早的事情生气。
生气也是应该的，就算是卸磨杀驴，她这样做也杀得太早了些。
他那样什么都憋着不说的性子，该是会生一生闷气的。
安桐略有踌躇，犹豫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弯腰凑过去看。
她几乎都要将脸凑到萧子彦肩膀上了，他还没有反应。
桌上的蜡烛不太亮，扑烁的光影在书上晃动着看不真切。安桐眯了眯眼睛，才勉强认清几行：“侍卫摇动着劲瘦有力的腰肢，一只大手掌握着小寡妇，胸前白花花的两……”
“啊。”
“啊。”
萧子彦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所有的感觉都拧在一起。分不清理不顺，搅弄着难受。
他推门进来，在床上躺好。眼角涩涩的，他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床顶的帷幔。良久，视线才清晰起来。
萧子彦抬起手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亮光，掌心的伤疤清晰可见。他学着安桐的样子，用手指描摹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学着她的样子，低声喃喃：“疼吗？”
“疼要记得说出来。”
可她没有说，说出来，之后呢。
似是惊涛拍在海边的乱石上，涛声在每一块碎石之间来回激荡。他不是那礁石，他是那股不受控四处激荡的浪。东倒西歪，遍体鳞伤，没有一处可以收容他的地方。
萧子彦伸手按在眉峰处，向上提了提，将眼眶撑大了一些。
放下来时，手肘碰到的什么东西。小小的意外将他从思绪中暂时拉了出来。
侧身撑着看过去。
枕头边放着一本撕掉了封皮的书，是萨烨烨的字迹，他本没有兴趣翻看。
只随意一瞥，便再也无法自拔，捧着坐到桌前仔细看了起来。
纸张不过鸿毛轻重，萧子彦却像托着千斤重的青铜鼎，每一个指节都有打着颤栗。
他想自己将眼睛移开，却是再也不能。
直到耳边柔和的声音将这罪恶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他才惊觉自己做了多大的恶，慌忙起身。凳子被他猛地向后一推，狠狠磕在安桐小腿上。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安桐被猛的一撞，小腿吃痛，没站稳，向后倒去。
萧子彦是本能反应，翻身将自己垫在底下，稳稳将人圈在怀里接住。
触地的瞬间，又慌忙将手从她身上拿开。仿若她身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彻底让他疯魔。
安桐哎呦一声，将手肘抵在萧子彦鼓鼓囊囊的胸膛上微微撑起些距离。
她想讲些什么，什么都好。
却被入眼的风景迷了眼，一时忘了开口。
她早说过白生不该再写那些白得发光的男人了，像这样麦色皮肤的男人，才是最致命的存在。
安桐半匐在萧子彦胸口，抬眼入眸的，便是那梗起的修长的脖颈。
他的后脑微微离地，头向后仰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房梁，呼吸急促没有章法。
仰起的下巴将脖颈撑得挺直，凸起的青筋上纠缠着细细的汗。青筋连着耳后，直通额头。每到一处，都是山崩地裂的滚烫灼热。
安桐像蛇一样往上挪动几寸，想再看清楚些。
那脖颈处渗出一声低沉难耐的闷哼，像是被人用了十成的力道打在了肚子上，疼得身体都由两头向中间折叠。
萧子彦紧咬住下唇，拼命让自己不要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来。
安桐这才真切明显地感觉到腿上好似被什么东西硌着。
屋里燥热的氛围炙烤着两人仅存的理智。
安桐也被烧得头脑发昏，她觉得自己应该讲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只看着萧子彦那上下翻动的喉结，性感的下唇被他咬住一边，充血涨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渗出血来。
安桐吞了吞口水，如果她有喉结，翻动的速度一定不比他的弱。
白生的书是什么路数，她最清楚。
哪是他这样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能承受得住的。
少倾，萧子彦的手臂垂落到身侧，头也别到一边去。
安桐的眼神跟着他的动作，最后落定在他泛红的眼角，晶莹闪烁着湿润的泪花。
安桐知道，那是难以抑制的生理性泪水。
她不敢再动，手掌撑着地面起身坐到一旁，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安慰道：“我以为。咳咳。我以为你生气了，才饭都不吃。”
萧子彦不答，缓缓将眼睛闭上。
什么叫，才饭都不吃。
倒显得，他是为了看这不堪入目的话本子，废寝忘食了。
安桐尴尬伸手想拍拍他，想到了什么。停顿一下还是又放了下来，继续道：“没事儿，你不用不好意思。你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理解，都理解。”
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虚拍了几下身上，“那什么，你忙，我先走了。饿了的话，厨房留了饭。”
后脚都跨出门去了，又两手撑着门回头贴心补了一句，“你起来关着点门。”
房门吱呀一声。
萧子彦觉得，自己的尊严和灵魂全部随着这一声吱呀，碎成了粉末，再也无法捡拾起来。
他将身体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胳膊圈成的窝里，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
小院的夜很静，静得但凡有任何一丝声音响起都能将人吓出一声冷汗来。
房门再次吱呀一声。
萧子彦如同惊弓之鸟从床上弹了起来，两手撑着床警惕看着来人。
有一女子从推开的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中走来，玲珑有致的身材只披了一层薄纱。
不，那是一层皎洁的月光，落在萧子彦手里，柔柔的，凉凉的。
“安，安，安桐，你……”
每一个字都似长满尖刺，卡着嗓子眼出不来，下不去，到最后出口沙哑沧桑的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