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霄是被肋骨断裂的剧痛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坠崖前的画面在脑海闪现。
自己挨了灰袍老者一掌,他身子向后倒去,脚下碎石滚落。
千钧一发之际,他伸手死死攥住刺客的脚踝,带着那人一同摔下了百丈悬崖。
冰冷的河水裹着水草缠在身上,刺骨的寒冷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
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咳……咳咳……”
洛云霄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胸前的破布上,腥臭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低矮漏风的柴房屋顶。
茅草缝隙里漏进几缕昏黄的天光。
房梁上挂着成串干枯的草药,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木柴。
旁边还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短打,胸口有一个乌黑的掌印,显然是被人一掌打死的。
“醒了?命还真硬,从山崖上掉下来都没摔死,只断了三根肋骨。”
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拎着一个豁口的瓦罐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黑面馒头。
他是药庐的药工老根头,那天去药王山下采龙须草,在下游河滩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洛云霄。
想着药庐刚死了一个磨药的苦役,便用牛车把他拉了回来。
老根头把瓦罐放在地上,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
又把那个黑面馒头扔给洛云霄:“吃吧,吃完了再干活。
这年头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老丈,我睡了多久?”
“你已经昏迷两天了,“
老根头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
当时你在下游河滩上趴着,浑身是血,我还以为是个死人。
要不是看你胸口还有起伏,我才懒得拉你回来。
药庐正好缺个苦役,是你运气好。”
老头眯着眼睛望着洛云霄,“你可以叫我老根头。”
洛云霄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刚一用力,肋骨断裂处和左肩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毒素顺着手厥阴心包经疯狂窜动,从天池、天泉一直淤堵到劳宫穴,整条左臂肿得像紫茄子,连手指都动不了。
任脉更是堵得严严实实,原本雄浑的戍边决真气,此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内劲在丹田打转,勉强维持着内劲后期的境界。
只要稍微催动内力,心脉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一口黑血便会涌上来。
摸了摸身上,佩刀不见了,月华刃,怀里的火折子、应急伤药,也不见了。
只剩一身破烂的黑色劲装常服。
洛云霄拿起那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麸皮刮得喉咙生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喝了一口汤顺顺喉咙,扫了一眼旁边的尸体,思考自己的处境。
他从烽燧台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经过上百场硬仗,如今这点困境,算不了什么。
“老根头,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哑着嗓子问道。
老根头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断魂岭,恶人谷。
小子,既然来到我们这,你这辈子就别想走了。”
恶人谷。
洛云霄的心头微微一沉。
经过老根头一番介绍,他才知道,断魂山绵延八百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里面盘踞着十几个山寨。
恶人谷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整个断魂山的禁地,这里全是被官府、江湖通缉的亡命之徒。
洛云霄装作茫然的样子,“为什么不能走,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就不能偷偷逃出去吗?”
“逃?”
老根头嗤笑一声,指了指谷口的方向,“谷口被四庄主鬼手刘布下了千机锁魂阵,里面全是毒箭、陷坑、翻板,还有带毒的机关傀儡。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上个月有个新来的苦役不信邪。
半夜偷偷跑了,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挂在谷口的树上,身上插了七十二支毒箭,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指了指墙角的那具尸体:“至于这小子,是昨天偷懒没磨完药,被沈爷一掌劈死的。
这恶人谷有五条铁律,你给我记死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根头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实力为尊。
随时随地能挑战任何人,生死不论,赢了就能往上爬,输了就认命。”
“第二,按劳分配,不劳动者不得食。
挖矿,磨药,打铁,去角斗场上厮杀。
不干活的,一口吃的都没有,饿死了直接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第三,等级森严。
大庄主是天,下面五位庄主,各管一摊;
再往下是普通弟子,然后是我们这些苦役。
上一级的人,能随意处置下一级的人,哪怕是杀了,也没人管。
你这种新来的苦役,谁都能踩你一脚。”
“第四,不许私逃,刚才跟你说了,私逃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第五,每月十五有血月擂台。
所有先天境以下的人,都必须上场角斗。
赢了能升等级,拿赏钱,吃好的;输了,是死是残,各凭天命。”
五条铁律,字字带血。
洛云霄默默记在心里,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修罗场,没有律法,没有道义,只有杀戮和生存。
他现在身处最底层,手无寸铁,内力被封。
稍有不慎,就会落得和墙角那具尸体一样的下场。
从手握三十万幽州大军、坐镇北疆的北方霸主,到如今手无寸铁、内力尽失、任人宰割的苦役,不过短短两天时间。
真是造化弄人。
不知道纳兰,姜澜,二狗他们在哪,会不会派人找自己。
洛云霄不由得在心里苦笑。
“那……恶人谷的庄主,是什么人?”
洛云霄装作好奇的样子,继续问道。
老根头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起身扫视一圈,声音压低几分:“大庄主殷素心,是宗师境的绝顶高手。
原是前武林盟主。
她老人家说一不二,掌着所有人的生死。”
大徒弟沈青衣,掌管药庐,心狠手辣。
二徒弟铁昆仑,掌管矿场,重义气。
三徒弟柳三娘,管情报。
四徒弟鬼手刘,管机关刑堂。
五徒弟血和尚,管角斗场。
还有两个东瀛阴阳师,是沈青衣的手下,专门管我们这些药工苦役,比沈爷还不是东西。
还有前绣衣使赵名、白樱,他们俩是亲兄妹。
还有几十个红莲教的教徒...”
“总之,这山庄里的人,没有一个善茬。
每个人都是官府的通缉犯,都背着人命。
在这里别相信任何人,别多管闲事,埋头干活才能活得久一点。”
老根头叹了口气,“我在这待了十五年,见过太多刚来就逞能的,没一个能活过三天。”
“那您老人家是怎么来到恶人谷的?”
洛云霄有些好奇。
老根头猛抽了一口烟,浓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将他整个人罩住,定定的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您要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
“十五年前,我是我们村唯一参加黄巾军的人。
我们村有个地主马老财,跟县令是拜把子兄弟,听说我参加义军,与官府作对。
马老财为了给县令分忧,逼问我爹娘我的下落。
结果看上了我妹子。
说我参与谋反,罪大恶极,只要我妹子给他做妾就不予追究。
马老财都五十多了,我妹子当然不从他,我爹娘拼死反抗。
马财主一怒之下杀了我全家,连我家邻居都没放过,还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摆放在村口。
两年后黄巾军失败,我带着二十几个部下逃回家乡,才得知家人被马老财斩尽杀绝。
我趁夜潜入马财主家,杀光家丁,一把火烧了马家宅院。
又煮了两大锅水,将马财主和他几房妻妾,还有三个儿女,一共三十五口人,全部扔进大锅里...
看到他们熟了以后,我心里舒坦多了。
马老财的肉一点都不好吃,还是他女儿的肉嫩一些。”
老根头转头望着洛云霄,一脸阴沉:“你说,马财主一家该不该死。”
洛云霄点了点头,“该死,你做得对。”
原来这老根头有这般遭遇,也是个狠人。
难怪能在这恶人谷活下来。
这山庄里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复杂也是好事,意味着有机会。
只要能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就有机会活下去,甚至逃出去。
“行了,粥也喝完了,干活吧。”
老根头站起身,指了指院子里堆着的一大堆草药,“看见那堆七星莲了吗?今天日落之前,磨完五十斤。
磨不完,没有晚饭,还得挨鞭子。”
说完,扛着那具药工的尸体出了门。
洛云霄撑着墙,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院子里。
那堆七星莲像小山一样,全是带刺的硬根,寻常药工磨完二十斤就得磨破手掌,五十斤,根本就是故意刁难。
他刚拿起石磨的推杆,两个十五六岁的药童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藤条,一脸凶神恶煞。
“新来的,磨快点!要是日落之前磨不完,打断你的腿!”
左边的药童说着,一藤条抽在洛云霄的背上,火辣辣的疼。
洛云霄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用力推着石磨。
粗糙的石磨磨着带刺的草药,还是要一把力气的。
此时的洛云霄浑身是伤,功力不及平日的一半,只有咬着牙干活。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和服的男女走了进来。
男的面色阴柔,眼神冰冷,女的身段妖娆,脸上带着媚笑,正是安倍玄策和松本樱。
松本樱扫了一眼洛云霄,掩着嘴轻笑一声,用生硬的中原话对安倍玄策说:“师兄,这新来的苦役笨手笨脚的,像头猪一样。
正好,我们新炼的腐心咒,还没试过效果,拿他试试吧。”
安倍玄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洛云霄流血的手掌上,眼神里满是鄙夷:“中原的废物,也就配当我们的试咒工具。
要是咒死了,就扔去喂狗;咒不死,就留着继续干活。”
话音未落,安倍玄策指尖一弹,一道黑色的符咒带着阴风,直扑洛云霄的面门。
洛云霄心里一凛,瞬间认出这是九菊一派的阴毒咒术。
若是全盛时期,他弹指间就能破了这符咒,可现在内力被封,一旦被符咒沾身,轻则心智失常,变成行尸走肉,重则当场暴毙。
电光火石间,他脚下一个踉跄,装作被石磨绊倒的样子,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恰好躲过了那道符咒。
符咒打在石磨上,瞬间烧出一个黑洞,发出滋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