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猛地回头,望着姜澜和她身后的苏锦、夜璃。
眼底的悲怆褪去,眼神充满戒备,右手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刀柄。
“我是什么人?”姜澜冷笑一声。
“我是校事府绣衣使统领,专抓你们这些犯上作乱的黄巾余孽!
当年你们黄巾贼祸乱天下,屠戮州郡,如今朝廷海捕文书仍在,你们以为躲在这里,就能一笔勾销了?”
“你胡说!”
灵玄眼眶通红,上前一步,嘶哑着声音喊道:“当年若不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若不是豪强兼并土地,让我们没有活路,谁愿意造反?
大贤良师带着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不是祸乱天下!”
“有饭吃?有衣穿?”
姜澜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只看到黄巾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多少人死在你们手下!
什么致太平,不过是一群贼寇打家劫舍的借口!
如今东瀛人打进来,你们躲在这里苟活,配谈什么护百姓?”
“你住口!”
清玄气得浑身发抖,短刃直指姜澜,“我们兄弟原本四十八人,为了保护渔村的百姓,已经死了三十六个!
今天又死了八个!
我们挡了东瀛人两个月,救了几百个百姓的性命!
你们朝廷官军在哪里?幽州府兵在哪里?
东瀛人屠城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洛云霄、柳青禾、萨仁等人听到姜澜这边吵了起来,都围过来看是怎么回事。
“将军,要不要阻止那个姜澜,她好像对张玄他们抱有敌意。”
柳青禾小声对洛云霄请示。
“等等,先看看再说。”
洛云霄伸手制止。
姜澜眼神一寒:“我们现在来了,杀了这些入侵的东瀛人!还要把他们全部赶走!
不像你们,当年造反作乱,如今只会躲在村里苟延残喘!”
“你找死!”
清玄是个火爆性子,怒喝一声,握着短刃就朝姜澜冲过去。
灵玄在一旁想拦都拦不住。
姜澜冷哼一声,流云软剑瞬间出鞘,剑风凌厉。
只一招就格开了清玄的短刃,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动作快得让清玄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清玄退下!”
张玄猛地起身,朴刀出鞘,就要上前。
“都住手!”
一声沉喝如同惊雷炸响,洛云霄缓步走了过来。
剑拔弩张的两人瞬间立在原地。
姜澜收剑回身,对洛云霄躬身,语气依旧带着不忿:“将军有所不知,他是黄巾渠帅张玄,是朝廷海捕的要犯。
当年广宗之乱的罪魁祸首之一,我们不能留他。”
“罪魁祸首?”
洛云霄摇了摇头,走到张玄面前,语气平和:“张道长,让她们把兵器收了,有我在,没人会因为黄巾旧账,动你们分毫。”
张玄愣了一下,眼底的戒备更浓了。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官军的两面三刀,太多士族要对黄巾余孽赶尽杀绝。
哪怕洛云霄刚刚救了他们,他也不敢完全放下戒心。
他缓缓收了朴刀,后退几步挡在清玄和灵玄身前。
“洛将军,我张玄行得正,坐得端。
当年造反,是为了百姓。
如今护着这渔村,也是为了百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绝不许任何人,辱没大贤良师和我死去的兄弟!”
“没人会辱没他们。”
洛云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我看来,张角先生和黄巾军,从来都不是反贼。”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澜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洛云霄:“将军?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们可是犯上作乱的黄巾贼啊!”
反贼?”洛云霄转头看向姜澜,眼神锐利。
“姜澜,你告诉我什么是反贼?是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的人?
还是横征暴敛、逼死百姓,转头又拿着百姓人头领战功的官军?”
姜澜一时语塞:“可是……曹公说,黄巾祸乱天下,才导致了如今的乱世……”
洛云打断她:“你只看到黄巾之乱的兵祸,却没看到让他们揭竿而起的,是腐朽的朝廷。
是卖官鬻爵的宦官外戚,是横征暴敛的门阀士族!”
“百姓易子而食,朝廷视而不见。
百姓卖儿鬻女,士族歌舞升平。
连活下去都是奢望,难道要他们坐以待毙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喊的不是谋逆,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对生的渴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姜澜哑口无言,楞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张玄,清玄、灵玄和那位受伤的弟兄纷纷红了眼眶。
不少经历过乱世的百姓,也红了眼眶。
张玄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十年间,他被官军追杀,被士族唾骂,被世人称作黄巾贼。
从来没有一个人,尤其是朝廷册封的封疆大吏,能站在他们的立场说出这样的话。
此刻他们觉得,眼前的幽州牧,跟别的将军不太一样。
洛云霄转回目光,看着张玄,继续道:“张角先生均贫富,致太平,没有错。
让天下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
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不仅是你们的追求,也是我在幽州一直在做的事。”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黄巾军最终败得很彻底。
你们不是败在官军手里,是败在自己手里。”
张玄神情一怔,语气无比郑重:“请将军赐教。”
“你们起义爆发后,各部各自为战,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全局联动。
广宗被围,颍川黄巾军坐视不理。
曲阳兵败,南阳黄巾军按兵不动。
朝廷看到这一点,定下‘先破外围、再打核心’的战术,一口一口把你们全部吃掉,你们却连一次像样的驰援都没有。”
“后来你们战事失利、粮草短缺,部分黄巾军抛弃了护百姓、致太平的初衷。
劫掠乡里、滥杀无辜,把刀对准了本该保护的百姓。
可百姓是你们的根啊,根烂了,树怎么可能不倒?”
张玄四人目光灼灼望着洛云霄,表情很复杂。
洛云霄的每句话都戳中了他们失败的原因。
当年黄巾军以燎原之势,曾一度啸聚三十万人,却在短短九个月内就被剿灭。
活下来的人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张玄多次扪心自问,为什么黄巾军会失败,一直不得要领。
其实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今天听到洛云霄这一番话,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洛云霄继续说道,
“你们只有推翻旧秩序的口号,却没有可以落地的方案。
口里喊着要均贫富,却没定下怎么分田、怎么管治地方。
你们要致太平,却没规划过打下天下后,要建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时间一长,百姓看不到实际好处,热情褪去,民心自然就散了。”
洛云霄点透了黄巾军失败的根源。
也没有过分苛责。
张玄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两行热泪,终于从他眼里落了下来。
他对洛云霄深鞠一躬,声音沙哑,带着释然与敬佩:“将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张玄活了四十年,今天才明白我们到底为何会失败。
如果当年有你领导我们,绝对不会是如今的下场。”
洛云霄心中苦笑。
老子现在是朝廷封的州牧,官居二品,俸禄两千石。
怎么可能会带着你们推翻自己呢?
你把我当成什么,大贤良师吗?
刚才只是带入你们的角度,分析你们失败的原因而已。
不过他转念一想。
如果自己当年穿越到黄巾军里,那肯定是身不由己,也跟着造反了。
一切都是命啊!
“将军说的没错,后期确实有兄弟背离了大贤良师的初衷,害了百姓。
这是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所以这些年,我累了,也不想再造反了,只想守着这一方渔村,能救一个是一个,赎当年的罪过。”
张玄神情落寞,眼角噙着泪,无声抽泣。
洛云霄拍了拍他的肩膀:“张道长,一切都过去了。
你如今护着百姓,对抗外虏,无愧于当年致太平的初心。
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祸国殃民的官员士族,强上百倍!”
这时,幸存的几十个村民听到外面不再有打斗声,纷纷从地窖里、柴房里走出来,小心翼翼来到村口查看情况。
看到满地的浪人尸体,又看到洛云霄,姜澜,张玄等人。
先是愣了愣,随即纷纷跪倒在地。
领头的白发老丈哭着叩首:“多谢军爷救命!多谢军爷救命!”
洛云霄快步上前,扶起了白发老丈。
老丈是村里的里正,胳膊上被砍了一刀,仍渗出鲜血。
“你们可算来了!这群东瀛鬼子屠了我们周边五个村子啊。
你们要是晚来一步,我们就全没了啊!”
“抱歉老人家,我们来晚了。”
洛云霄的声音放得很柔,接过柳青禾递过来的伤药,亲手给老丈包扎伤口。
“我是幽州牧洛云霄,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是我的失职。”
“您……您是洛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