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霄缓缓抬起头,脸上装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茫然,仿佛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第一次进城时的样子。
殷素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她把玩着手里的月华刃,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你就是李二狗,草原来的货郎?”
“是,小人见过大庄主。”洛云霄连忙应声。
“那我问你,”
殷素心手腕一翻,月华刃的刀尖直指洛云霄的眉心,“这柄月华刃,是乌桓贺兰部明珠纳兰云歌的贴身至宝。
整个草原,仅此一柄。
你一个普通货郎,怎么会有这东西?
如实招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一出,旁边的沈青衣脸色瞬间变了,看向洛云霄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洛云霄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殷素心不仅认得月华刃,还知道是纳兰云歌的贴身之物。
这一下,他之前编的货郎说辞,就漏了破绽。
一旦自己身份暴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鬼知道这些亡命之徒,会不会拿自己的首级去曹莽那里领取赏金。
洛云霄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这一笑,让殷素心和沈青衣都愣了一下。
殷素心眉头一皱,将匕首搭在洛云霄脖颈前,一脸阴沉:“你笑什么?”
洛云霄止住笑,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戏谑。
他看着月华刃,摇了摇头道:“大庄主见多识广,怎么也会被这种粗劣的仿品给骗了?”
“仿品?”
殷素心挑眉。
“可不是嘛。”
洛云霄一脸坦然,不慌不忙地说道,“大庄主也说了,这是贺兰部明珠的贴身至宝。
纳兰云歌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
她是金枝玉叶,草原上的凤凰。
她的贴身之物,怎么可能落到我一个货郎手里?
我连贺兰部的王庭都进不去。”
他指着月华刃上的图腾,继续说道:“大庄主你看,这图腾刻得虽然像,但线条太浅,略显粗糙。
而且真品的刀刃,是用陨铁打造的,据说淬过狼王的血,在月光下会泛出红光。
你看这柄,在阳光下都只是泛白光,明显是用普通精铁打造的仿品。”
“我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在草原集市上见过不少这种仿品,十两银子就能买一把,专门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中原商人。
很多乌桓骑兵也用它来防身。
没想到竟然让大庄主误会了。
如果大庄主喜欢,我就送给您,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他说得一脸坦然,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
殷素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没看出说谎的痕迹。
她重新打量起手中的月华刃,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
难不成,这月华刃真的是仿品?
她也是听说,并没有仔细看过真品。
刚才那样说,只是想诈一下洛云霄。
一个普通货郎,就算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在她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
殷素心的疑心顿时消了大半。
她收回月华刃,指尖一弹,一道柔和的内劲打在了洛云霄的左肩。
“呃!”
洛云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体内旧伤被引动,顺着经脉疯狂窜动。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殷素心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冷哼一声。
心中的猜忌烟消云散。
“原来只是个不值钱的仿品,倒是我看走眼了。”
殷素心嗤笑一声,把月华刃扔给了旁边的护卫,“既然是个普通货郎,就滚回药庐好好干活。
记住,守这里的规矩,就能活。
不守规矩,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是!小人谢大庄主不杀之恩!
小人不敢不守规矩!”
洛云霄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护卫押着他,退出了听风阁。
直到走出听风阁,远离了那股宗师境的威压,洛云霄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面对殷素心那种高手,说错一句话就是死。
可他终究还是赌赢了。
殷素心,沈青衣,安倍玄策,松本樱……
你们等着。
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我必将百倍奉还。
.
“云歌夫人,不能再找了。”
断魂岭下游,李二狗对纳兰云歌说,“白马城的瘟疫还没控制住,柳姑娘那边等着咱们的草药。”
纳兰云歌转过身,看着他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李二狗说得对,再找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回去吧,明天多派些人手,继续找!”
姜澜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水哗哗地流,带走了泥沙,带走了血迹,也带走了洛云霄的踪迹。
她知道洛云霄没有死,他会回来的。
消息传回白马城时,柳青禾正在医棚里给病人喂药。
她这几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面容憔悴。
自从洛云霄出城后,她不知怎么的,心中莫名烦躁。
每到三更时分就被噩梦惊醒。
李二狗先一步回城,气喘吁吁对柳青禾说道:“柳姑娘,我们把药采回来了。
我们遭遇了刺客,洛将军他……
他跟刺客一起坠崖了,我们找了两天,没找到。”
柳青禾眼前一阵发黑,大脑嗡的一下,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定了定心神,扶住了桌沿才没有倒下。
怪不得去了那么久,果然出事了。
“坠崖了怎么会找不到人?”
“我们只找到刺客的尸首,这是他的腰牌。
但是没看到将军。”
她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去捡碎碗的瓷片。
食指被碎片划破,也没觉得疼。
“没看到人,说明他还活着,马上调集人手再去找,一定要找到!”
千黛薰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抓住李二狗衣领:“你说什么?主人怎么了?”
她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
李二狗又把经过说了一遍。
千黛薰松开他,转身就往外走。
柳青禾叫住她:“你去哪?”
“去找主人。”
“你一个人怎么找?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千黛薰停住脚步,没有说话。
柳青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得知丈夫坠崖的女人。
“云歌和姜澜已经找了两天,没找到。
你去了也一样。
咱们现在能做的,是守住白马城,控制住瘟疫,等他回来。”
千黛薰转过头,看着她:“你就不担心他?”
柳青禾眼圈瞬间红了。
“自然担心。但不能因为担心就乱了方寸。
他走之前说过,让我们守住白马城。”
千黛薰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刀,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当夜,纳兰云歌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往蓟城卢清越。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洛将军进山采药,遇刺客偷袭,坠崖失踪。
已搜寻两日,未果,请夫人定夺。”
蓟城,幽州牧府。
卢清越正在翻着账册,统筹前线粮秣、草药用度。
瘟疫蔓延中原,幽州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爆发,但边境各郡已经出现了零星病例。她调拨药材,增设医馆,忙得焦头烂额。
信使跪在门外,声音发颤:“夫人,白马城急报。
洛将军他……坠崖失踪了。”
卢清越手里的笔掉在案上,墨汁溅了一纸。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信使。
“知道了。下去吧。”
信使退了出去。
卢清越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月光照在树叶上,银白一片。
她的手撑在窗台上,浑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她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卢清越将消息最先告诉了崇文堂的蔡文姬,二人又一起来到医馆告诉苏云裳。
苏家姐妹正带领一众医师,给城里的病人看诊。
当得知此消息时,苏云裳整个人僵在原地,忘记了呼吸。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心乱如麻。
苏雨裳一边抹泪,一边嘱咐卢清越派人去找,一定要找到。
秦红袖擦干眼泪,听从卢清越指挥,放弃了前往断魂岭找人的想法。
诸葛亮在新野前线的军帐中,收到了卢清越的信。
他看完信,一声叹息,然后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赵云站在一旁,看见他的脸色变了,问:“军师,何事?”
诸葛亮摇了摇头:“无事。子龙,传我军令,加紧修筑防御工事。
刘备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赵云皱眉:“军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主公那边出了什么事?”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那双一向从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疲惫。
“主公失踪了。坠崖,下落不明。”
赵云脸色大变,手按在剑柄上:“我这就带兵去找!”
“站住。”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但赵云停住了。
“你去了,新野谁守?刘备的十五万大军谁挡?”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主公不在,白马城有柳青禾,纳兰云歌,蓟城有卢姑娘,秦红袖。
我们要做的,是守住这里,不让刘备踏过汉水一步。
等主公回来,他要看到的,是一个没有丢失的防线。”
赵云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诸葛亮看着舆图,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洛云霄,在想那个从白狼山一路杀到黄河边的人。
诸葛亮坚定的认为,身具天命之人,不会轻易身死。
因为他是洛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