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们在白马城住了三日。
洛云霄陪她们游览了船厂、军营,回蓟城前,又让她们带了几大包各种口味的方便面,派赵云一路护送回去。
这才腾出手来处理海阳造船的事务。
半月后。
海阳县造船厂。
绵延数里的海岸线上,数百座船坞一字排开,锯木声、锤击声、号子声汇成一片。
咸腥的海风里夹杂着新鲜木料的气味,一艘艘巨大的福船在船坞中露出雄壮的骨架,船工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
洛云霄站在最高的那座船坞上,手扶栏杆,望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点了点头。
江若汐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正逐项汇报。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腰间束着银丝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连日操劳,她的眼眶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然明亮。
“将军,第一批福船一百二十艘,船体已经全部完工,正在安装火炮和船舵。
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一个半月就能下水试航。”
她翻开下一页,“第二批八十艘,龙骨已铺好,预计三个月后完工。
第三批一百艘,材料正在陆续运抵,下个月初动工。”
洛云霄点了点头。“江东船厂那边呢?”
“周瑜来信说,他们的一百二十艘福船,进度比我们快,再有二十天就能下水。
孙权追加了二十艘,工期要往后延一个月。”
江若汐合上册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忿,“孙权倒是会做生意,我们出钱,他造船,造好了还留下一百艘。”
洛云霄笑了笑。
“他出工出力,赚点便宜也是应该的。等打完东瀛,那留下的一百艘,还不是要我们的?长远看,不亏。”
萨仁蹲在一旁,手里捻着骨铃,目光追着海面上盘旋的海鸥,眼神放空。
纳兰铁山与观水玉在后面说着悄悄话。
观水玉被纳兰铁山露骨的情话弄得脸颊微红。
这时一个亲卫匆匆跑上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将军,鹿鸣台急报。”
洛云霄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真是不让人安生。”
江若汐察觉到异样,凑过来问怎么了。
洛云霄把信递给她,江若汐看完,脸色也变了。
信上说,冀州巨鹿郡近来冒出一股邪教势力,自称“太平教”,教主自称“救世教主”,代天宣化,普救世人。
此人公然冒充洛云霄,长相、声音、穿着、兵器都与洛云霄一般无二。
他用符水、草药治病救人,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在百姓中威望极高。
短短两个月,已经聚集了两万多人,信众遍布巨鹿、赵国、常山三郡。
姜澜接过信,看完后眉头紧皱。
“假扮主公,还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此人怕是不简单。”
萨仁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真能起死回生,那不成神仙了?八成是骗子。”
洛云霄没有说话,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海,沉默了片刻。
“此人假借我的名号聚众,如果放任不管,迟早要出大乱子。
我怀疑有人再给我下套子。
如果他在各地安插‘假洛云霄’制造混乱,那就不是巨鹿一郡的事了。”
江若汐收起密信,语气里带着担忧。
“将军,巨鹿是曹丕的地盘。
此人能在曹丕眼皮底下聚起两万多人,要么是曹丕默许,要么就是曹丕的人。”
“有可能,所以我要亲自去看看。”
江若汐问他要带多少人。
洛云霄想了想。
“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我带萨仁、姜澜、千黛薰就够了。
四个人目标小,方便行事。
纳兰铁山留下。”
纳兰铁山一听不带他,顿时急了。
“主公,我也去!万一有埋伏,多个人多个帮手。”
洛云霄摇头:“你是生面孔,但你的体型太扎眼。
这年头,长你这样的没几个。你留在海阳,帮若汐盯着船厂。”
纳兰铁山嘟囔了几声,没再坚持。
洛云霄回到海阳县衙,换了一身青布长衫,戴上千幻面具,转眼变成一个面容清秀、文质彬彬的书生。
他在铜镜前照了照,整了整衣服。
萨仁扮作他的妹妹,换了一身碎花布裙,扎了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姜澜扮作他们的随从,换了一身灰色短打,腰间藏着软剑。
千黛薰没有换装,她不需要。
四人扮作走亲戚的行商,骑驴出了海阳城,一路向西。
巨鹿郡在海阳西南,相距约六百里。
他们走了五天,到第六天傍晚,终于进入巨鹿地界。
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越多。
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扶老携幼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赶。
洛云霄拦住一个老汉问路,老汉满脸红光,兴奋地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太平教主在巨鹿城设坛讲法,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去了。
听说教主能起死回生,我邻居家的痨病鬼,被教主一口符水救活了,现在能下地干活了。
我这不也赶去求个平安符。”
萨仁在后面撇了撇嘴,没说话。
洛云霄谢过老汉,等人走远了,压低声音对姜澜说:“看来此人确实有些手段。能让百姓这样死心塌地,不是光靠托儿就能做到的。”
姜澜点头:“符水治病,多半是草药起效。百姓不懂医理,以为是神灵之力。
此人精通医术,又能模仿主公,看来有些手段。”
洛云霄加快脚步。“走,去看看。”
巨鹿城外,人山人海。
教坛设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高约三丈,用黄幔围住,坛上供着“太平道”的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鹤。
坛下黑压压跪着上千名信众,许多人额头贴地,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举着写有“洛”字的黄旗,有人敲锣打鼓,有人烧香磕头,场面热烈得不像话。
洛云霄挤出人群,来到高处,往坛上看去。
一个身穿银甲、腰悬长刀的身影正端坐在坛上。
那人的相貌、神采、装扮,都与洛云霄如出一辙。
他盘膝而坐,左手捏诀,右手端着一碗符水,口中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此水非凡水,乃是九天甘露,能治百病,能起死回生。
信者得救,不信者自误。”
洛云霄盯着那人的脸。
像,太像了。
若不是他自己站在这儿,连他都要以为坛上那个是真的。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破绽。那人念咒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女腔。
他的肩膀虽然刻意加宽,但腰身过于纤细,银甲下隐约能看出女性的曲线。
是个女人。
洛云霄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被家人搀扶着走上祭坛。
老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
坛上的假洛云霄问他有何病痛。
老人的儿子跪下磕头,说父亲患肺痨三年,咳血不止,求教主救命。
假洛云霄点头,让老人坐在蒲团上。
他从身边的木盒里取出一张黄纸符,在蜡烛上点燃,烧成灰烬,投入碗中。
又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一些褐色粉末,搅了搅,递给老人。
“喝下去。此符水乃贫道亲自炼制,能驱邪扶正,祛病延年。”
老人的手在发抖,捧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片刻后,他的脸色渐渐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站起来,深深地对着假洛云霄鞠了一躬,老泪纵横。
“教主真乃活神仙!我这病看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教主一碗符水就治好了。”
台下信众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教主神通广大!教主救苦救难!”
萨仁凑到洛云霄耳边,压低了声音。
“主人,那符水里有药。褐色的粉末是草药,我闻到了川贝、桔梗、甘草的味道。这些药虽然不能根治肺痨,但能暂时缓解症状。
那老人的气色好转,多半是心理作用。”
洛云霄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祭坛上移开。
她能模仿他的神态举止,但她模仿不了的是他身上那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她刻意装出威严,却给人一种表演的痕迹。
洛云霄正要转身离开,假洛云霄的目光忽然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洛云霄感觉到一股审视的寒意。
他低下头,混入人群中,假装被挤来挤去的凡夫俗子。
当他再抬头时,假洛云霄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给下一个信众发符水。
洛云霄走出人群,回到路边的茶棚。
萨仁和姜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千黛薰从茶棚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形一晃,像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洛云霄身侧。
“主人,教主身边有四个护卫,都是先天境后期。”
千黛薰的声音很轻,“另外,周围人群中至少还有十几个暗桩,混在百姓里,监视着往来的人。”
洛云霄喝了口茶,表情平静。
“看来某人不光让这个女人冒充我,还给她配了保镖。
此人假借我的名号聚众,背后必有指使。
她这是想把我引到巨鹿来。”
姜澜问他打算怎么办。
洛云霄放下茶碗,目光沉沉。
“先摸清此人的底细。
她不是普通的山匪,也不是普通的骗子。
我要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
当天晚上,洛云霄在客栈里安排下一步行动。
萨仁和千黛薰去教坛附近打探消息,姜澜留守客栈。
洛云霄自己换上夜行衣,摸了太平教的大本营。
大本营设在巨鹿城东的一座废弃庄园里,门口挂着“太平教总坛”的牌匾,灯火通明。
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教中的头目和护卫。
洛云霄翻墙而入,避过巡逻的护卫,摸到后院。
后院很安静,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他凑近窗缝往里看,只见那个假洛云霄已经卸去了盔甲,换了一身素色长裙,长发披散,正坐在铜镜前卸妆。
那张与洛云霄一模一样的脸,在烛光下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原本的容貌。
眉目如画,皮肤白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约莫二十五六岁,是个美人。
洛云霄心中一动。
女人卸完妆,对着镜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洛云霄,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你再不来,我这戏都不知道该怎么唱下去了。”
洛云霄没有贸然行动,记下了她的相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庄园。
第二天一早,萨仁和千黛薰回来了。
萨仁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洛云霄。
“主公,这是我从一个教徒手里买来的。
说是教主的信物,凭此牌可以求医问药。”
洛云霄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木牌正面刻着一个“洛”字,背面刻着“太平济世”四个字。
“这木牌做工精细,不是普通匠人能做的。”
千黛薰接着说:“教主每隔三天开坛一次,每次收治三十人。
大部分是慢性病,用的药也都是普通草药,治标不治本。
但其中有一两个托儿,装成绝症,被符水一治就好,效果夸张,用来骗取百姓信任。”
洛云霄心中有数了。
此人医术确实不差,但所谓的起死回生,不过是骗术加上托儿的配合。
“我亲自去会会这位教主。”
姜澜有些担心:“万一她认出你怎么办?”
洛云霄摸了摸脸上的千幻面具。
“认不出,这张脸,我自己都认不出。”
洛云霄换了一身破旧衣裳,脸上抹了些灰,扮作一个病恹恹的农夫。
萨仁扮作他的妻子,姜澜扮作他的兄弟。
三人挤在教坛下的信众里,等着教主接见。
轮到他们时,假洛云霄坐在蒲团上,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萨仁脸上停了停,又在姜澜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洛云霄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有何病痛?”
洛云霄弯着腰,捂着胸口,装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教主,小人胸口疼了半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求教主救命。”
假洛云霄让他张嘴,看了看舌苔,又搭了搭脉。
她的手在洛云霄的手腕上停了片刻,忽然微微用力,像是在试探什么。
洛云霄收敛内劲,脉象平稳如同普通人。
假洛云霄收回手,从盒子里取出一张符纸,一支朱砂笔,低头画了一道符。
洛云霄看着她的笔法,忽然心中一动。
这是太平道的画符手法,他曾经在张玄的太平道典籍中见过。
此女一定与太平道的人有关。
假洛云霄画完符,烧成灰,投入碗中。
又从瓶里倒出一些褐色粉末,搅了搅,递给洛云霄。
“喝下去,三天之内,你的病就会好转。”
洛云霄双手捧着碗,假意喝了一口,趁人不注意将剩下的符水倒进了袖子里。
他连连道谢,退下祭坛。
回到客栈,萨仁接过洛云霄递来的符水,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往碗里加了点清水,搅了搅,神色凝重。
“符水里加了东西,应该是某种让人致幻的迷药。
成分未知。
可以减轻病痛,让人迷信教主的神力。”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能笼络人心。”
洛云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平教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下面跪着黑压压的人群。
“既然她要等我,那我就去会会她。
明日,我直接去总坛找她摊牌。”
姜澜还想劝,洛云霄摆了摆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