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伊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晚上,决定去看极光的。
没有预兆,没有仪式感。她坐在院子里喝茶,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手机里弹出一条推送——“今年极光观测最佳季节即将到来”。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茶杯,打开订票软件。
小赵从屋里出来,看她对着手机划来划去,问:“在看什么?”
“机票。”
“去哪?”
“冰岛。”
小赵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三。”
“一个人?”
林伊晚抬起头,想了想:“你一起去吗?”
小赵笑了:“你这是邀请还是通知?”
“都有。”
小赵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第二天早上,她把自己的护照放在餐桌上,说:“签证我办过,还在有效期。”
林伊晚看了她一眼,笑了。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林伊晚背了一个旧背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空白素描本、两支铅笔,还有一包从院子里摘的干柠檬片。
小赵拖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保暖衣物、急救包、保温杯、充电宝、压缩饼干,看起来像要去荒野求生。
林伊晚看着她那个箱子,忍不住笑:“我们去冰岛,不是去月球。”
小赵面不改色:“有备无患。”
飞机在哥本哈根转机,落地冰岛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机场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风刮在脸上像小刀。林伊晚站在出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但干净得不像话,干净得让人想哭。
小赵在旁边冻得直跺脚:“快上车快上车。”
她们租了一辆小小的越野车,沿着一号公路往东开。路两边是黑色的火山岩,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像撒了糖霜的巧克力蛋糕。远处的山也是黑的,山顶是白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手就能摘下来。
林伊晚坐在副驾,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小赵喊:“关窗!”
“就一会儿。”
她把脸凑近那条缝,让冷风吹在脸上。风里有硫磺的味道,有冰雪的味道,有世界的尽头才有的、那种空旷到让人心慌的安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杜明泽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部关于冰岛的纪录片。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好漂亮,我们以后去看极光吧。”他说:“好,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去。”
那时候她以为“身体好一点”是真的在担心她的身体。
现在她知道了,“身体好一点”的意思是——“等你快死了,我就可以拿钱了。”
她把这句回忆从脑子里拎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过了。
她们在维克镇住下,是一间小小的民宿,白色的房子,红屋顶,窗户正对着黑沙滩。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给她们煮了热可可,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今晚天气不错,”老太太指了指窗外,“大概率能看到。”
林伊晚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海。黑沙滩上的浪很大,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沙子上铺开,像一匹被风吹散的绸缎。
晚上十点,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到民宿后面的空地上。小赵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保温杯和暖宝宝。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密得像打翻了一盒碎钻。她抬起头,脖子仰得发酸,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小赵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会不会看不到?”
“再等等。”
又过了二十分钟。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绿光,像谁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天幕上轻轻画了一笔。然后那道绿光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铺开,像水彩在湿纸上晕染。绿色、紫色、粉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匹巨大的绸缎,在天上慢慢地飘。
林伊晚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感动,不是震撼,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却发现等待本身,已经比结果更重要了。
她盯着那道极光看了很久,久到小赵在旁边小声说:“你哭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没哭,”她说,“风吹的。”
小赵没拆穿她。把保温杯递过去,说:“喝口热的。”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暖烘烘的。她握着杯子,继续看极光。那道光在天上飘了很久,慢慢地变淡,最后缩成一条细细的绿线,消失在远处的山后面。
她低下头,把杯子盖拧紧。
“走吧,”她说,“回去了。”
小赵问:“不再等等?说不定还会出来。”
“不看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过了就行。”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有些地方,一定要和某个人一起去才有意义。”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顿了顿,“自己来,也挺好的。”
小赵没说话,走在她旁边,踩着雪地里的脚印,咯吱咯吱地响。
回到民宿,老太太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她们进来,问:“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林伊晚想了想:“好看。”
老太太笑了:“我看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下一次会更好看。但下一次来了,又觉得还是上一次好看。人就是这样,永远觉得没看到的才是最好的。”
林伊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说得对。”
她回到房间,坐在窗边,把素描本翻开。她拿起铅笔,在纸上慢慢地画——不是极光,是窗外的黑沙滩。浪花一朵一朵的,白白的,在黑色的沙子上铺开。
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我来过了。很好。”
然后把素描本合上,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们开车回雷克雅未克。路上经过一片很大的冰原,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蓝莹莹的光。林伊晚让小赵停下车,走到路边,看了很久。
小赵站在车旁边,问她:“要不要拍照?”
“不用。”
“为什么?”
“记在脑子里就行了。”
她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走吧,去机场。”
回程的飞机上,她靠着窗,看着外面的云。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另一个世界的雪原。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慢慢浮现出很多画面——七年前婚礼上的杜明泽,三个月前病房里的小赵,昨天晚上的极光,院子里的多肉,石榴树,柠檬树,小花瓣跳的那支舞。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出现,又一个一个地淡去。
像极光。来了,又走了。
她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天黑了。云层下面隐约能看到城市的灯光,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
她忽然想起房东老太太说的话。“人就是这样,永远觉得没看到的才是最好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不是的。看到的,也很好。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凌晨四点。小赵拖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林伊晚背着旧背包,跟在她后面。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冷吗?”小赵问。
“有点。”
“要不要喝碗粥再回去?”
“好。”
她们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店面很小,灯光明亮,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林伊晚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小赵要了一碗白粥。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香喷喷的。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烫,但是暖。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她忽然觉得,这碗粥,和昨天的极光一样好看。
小赵看着她,问:“笑什么?”
“没什么。”她又舀了一勺,“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说得对。”
吃完粥,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们走出粥店,站在路边等车。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谁用一支大笔,在天边轻轻抹了一下。
林伊晚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自己在素描本上写的那行字——“我来过了。很好。”
她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应该改一改。
不是“我来过了”。
是“我在呢”。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是小赵翻手机的声音,是这座城市慢慢苏醒的声音。
她听着这些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像很多年前,她站在那个阳光金灿灿的午后,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纸袋,心里装着一个关于“永远”的美梦。那时候她以为,幸福是有人陪。
现在她知道了,幸福是自己来。
自己去看极光,自己去喝粥,自己在凌晨四点的街头,等一辆车,回家。
——窗台上有一盆多肉,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还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柠檬树。
它们都在呢。
她也在呢。
——
番外五 • 完
番外 • 完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这最后一章不光是圆了女主一个梦,也是圆了作者本人的一个二十多年的一个梦;
同时,也让作者本人今天想起了之前从瑞士飞到雷克雅未克转机,飞机起飞后看到的景象非常壮观和震撼,可能真的就是极光。大彻大悟。非常的身心愉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