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引擎声,盖过了海风。
一架接一架涂着蛇纹十字的银灰色运输机,从维他岛上腾空而起。
起落架收拢的瞬间,舷窗里的人能望见整座岛的全貌:
中部那道被剑气犁开的百米深沟,如今积满了水(也不知是附近的河水还是地下水),远远看去,像一道嵌在绿绒里的黑色闪电;
天雷劈出的巨坑蓄着一汪浅水,倒映着九月的晴空;
还有那片被反复夷平又掀起的空场,从三千米高空俯瞰,像一块被巨人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纸。
十天。
十二平方公里,装下了一场足以写进史书的战争。
林啸贴着舷窗,看着那座岛一点一点缩小,缩成一枚灰绿色的邮票,贴在无边的蔚蓝上。
他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气吐尽的瞬间,肩膀垮了下来,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海水。
机舱里很安静。
幸存的宗师们东倒西歪:
有人裹着毛毯沉沉睡去,眉心还锁着;
有人睁着眼盯住舱顶,眼珠很久才动一下;
还有人互相搀着去机尾医务舱换药,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万流归宗”掏空的丹田,回充得极慢,像旱季的溪流。
顾青峰独占了一整排座位,仰面朝天,一条手臂搭在眼睛上,鼾声打得整排座椅跟着共振。
叶青阳坐在他旁边的过道座上,双臂环着背包,眼睛闭着。
他没睡。
他在把过去几天里看到的东西,一页一页往识海深处刻。
素心师太坐在机舱前部,双手交叠,佛珠绕腕。
她也没有睡。
她在听。
听鼾声,听呼吸,听引擎的震颤,听这架飞机上十几个疲惫灵魂此起彼伏的心跳。
听着听着,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替谁又默念了一句佛。
机舱广播在这时响起,是新神会工作人员的声音,平稳,职业,不带一丝感情:
“各位参赛者,本机将于十分钟后降落神之岛主岛。”
“依据赛事章程,奖励将于落地后直接发放——没有闭幕式,没有颁奖礼,没有媒体环节。”
“新神会感谢诸位的参与。祝诸位,归途顺利。”
广播落,机舱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讥诮和释然各占一半:
“还真是新神会的风格。”
“仗打完了,钱货两讫。”
也有人从“感谢参与”四个字里,品出了另一层滋味,十天里死在岛上的那五十六个人,新神会送他们走的时候,用的恐怕也是同一句话。
没人接这个话头。
飞机穿过云层,往下沉。
……
神之岛,主岛。
白色的穹顶建筑顺着环礁铺开,阳光砸在墙面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打开,带着盐味的海风灌进机舱,把每个人身上积了十天的血腥、汗咸、硝烟味,一寸一寸地洗淡。
发放大厅设在那座最大的白色穹顶里。
没有主席台,没有横幅,没有鲜花,没有一条欢迎标语。
一百多个服务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后坐着一名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一台终端,一台生物识别仪,仅此而已。
参赛者排成一列纵队,一个一个往前挪。
轮到的人把终端设备放上识别台。
“滴——”
【身份核验完成。奖金将按章程汇入指定账户。是否需要现场变更收款信息?】
【核验完成。感谢您的参与。】
没有致辞,没有握手,没有闪光灯。
人类历史上奖金最悬殊的一场赛事,发奖的方式,跟电力公司缴账单差不多。
前十名的窗口多一道流程:工作人员会起身,双手捧上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兑换卡,微微欠身,报出名次,道一声“恭喜”。
然后,下一位。
排在队伍侧翼的顾青峰踮着脚张望了一圈,撇嘴:
“连张奖状都没有。”
“奖状不值钱。”叶青阳说。
“值不值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仪式感。”顾青峰振振有词,“老子拿命拼了十天,好歹让撒钱的给老子鞠个躬吧?”
“刚才那位不是鞠了。”
“那是给师太鞠的!轮到咱们仨的时候就剩‘下一位’了!”
叶青阳认真想了想,竟无言以对。
……
素心师太从窗口前转身的时候,窗口屏幕上的字还没熄:
【名次核验:第二名。奖金:十亿美元,汇入指定账户。附加奖励:功法自选权一份,请持兑换卡前往三号档案室提取。】
她走到休息区,在林啸对面坐下,手里多了一只黑色兑换卡。
她先把终端往桌上一放,指尖点了几下,推到林啸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转账单。
金额那一栏,是一串零,一亿。
“师太……”
“收下。”素心师太打断他,语气平静,“这场比赛,若没有三位施主前后护持,贫尼走不到今天。这份奖励,有你们的一份。”
林啸盯着那串零,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把终端轻轻推了回去。
“师太,太多了。”
“一亿,不过十分之一。”
“钱够用就行。”林啸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三种治疗方案,最贵的一种,三千多万,含后续五年的巩固治疗。五千万,够治病,够她往后念书、长大。”
他顿了顿。
“再多的部分……不是我的钱。”
休息区安静了几秒。
顾青峰张了张嘴想插话,被叶青阳在桌子底下按住了膝盖。
素心师太看着林啸,看了很久。
“既然施主这么说。”她说,“贫尼不勉强。”
然后她收回终端,指尖重新点了几下,把修改后的转账单再次推过来。
金额那一栏,五千万。
林啸的手指按上“确认”键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滴。”
一声轻响。
五千万美元,从天而降,落进了命运早就挖好的那道缝隙里——病房、病床、病床上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四岁女孩。
“剩下的五千万。”素心师太收起终端,语气依旧平淡,“贫尼替施主存着。”
林啸一怔。
“孩子往后念书、成家,处处用钱。贫尼一箪食一瓢饮,留之无用。”她抬起眼,“等她康复了,施主带她来峨眉取。”
“就当是,贫尼与那孩子的一个约定。”
林啸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这个在江湖里被打断过腿、废过手、逼得跳过崖都没皱一下眉头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素心师太深深弯下腰去,久久没有直起。
“出家人不受大礼。”素心师太侧身避了半分,语气里却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旁边,顾青峰狠狠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
“海风真他妈大。”
叶青阳别过头去看窗外的海。
海面上万里无云,风平浪静。
……
处理完奖金,素心师太把那只黑色兑换卡,放在了叶青阳面前。
“施主。”她说,“如约。”
叶青阳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伸手。
“出家人不打诳语。”素心师太抬手止住他,“开赛前贫尼应过什么,今日便兑什么。功法的选择权,是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施主的朋友,等这一部功法,等了很多年了吧。”
叶青阳的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一下。
片刻后,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把卡片接了过来,深深一揖。
“多谢师太成全。”
“去取吧。”素心师太重新阖上眼,佛珠在指间一粒一粒地转,“取到了,早些回去。病人等不起。”
……
来接叶青阳的,是十二柱之一的奎木狼。
……
那个极高极瘦的男人,眼窝很深,一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鹰隼掠过地面。
他接过那只黑色兑换卡,贴上袖口的感应区。
“滴。”
【授权人:素心。受让人:叶青阳。权限移交,确认。】
“好,已确认。”奎木狼把卡片递还给他,声音低而平,“选好功法后转赠、共修、传抄,新神会一概不问。请随我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
两人穿过穹顶大厅侧廊,进了一部不起眼的电梯。
电梯下行。
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楼层数字跳过地下三层之后……
电梯门开,扑面而来的第一件事,是冷。
恒温十八度的空气里,飘着一种叶青阳从未闻过的味道,像雪水,又像某种金属被冻了很多年之后的气息。
甬道尽头,是一扇没有门缝的合金巨门。
奎木狼抬手,掌心贴上感应区。
“气纹识别。”他说,“武者的气机脉络,人各不同。”
一道淡蓝色的光亮起。
三秒。
“滴。”
巨门无声滑开。
叶青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门后,是一座地下穹殿。
极深,极大,穹顶高得望不见顶。
一列列金属架向着黑暗深处延伸,架与架之间悬浮着淡青色的光幕,成百上千,像一片倒悬的星海,每一条光幕上,都有细密的文字和图谱在缓缓流动。
大殿正中,悬着一颗直径数丈的球形投影,无数光点绕着球心旋转,像一座微缩的星辰。
“星船数据库,功法库接入终端。”奎木狼走在前面,声音在空旷里没有回音,“功法的提取,在这里完成。此处,新神会一般的工作人员也是没有权限踏入的。”
他在一台终端前站定,侧身让开。
“检索条件,您自行设定。”
说完,他退开半步,垂手立在一旁,像一杆立在地上的枪。
叶青阳深吸一口气,走到终端前。
指尖悬在光幕上方,停了三秒,落了下去。
【检索条件:经脉,断裂,重塑,接续,根骨无损。】
光海瞬间翻涌。
上千条检索结果像鱼群一样从光幕上掠过,每一条都带着摘要、图谱,和一个陌生的名字。
叶青阳一条一条地看。
一条一条地划掉。
有的功法侧重强行续脉,根骨损耗极重;
有的侧重温养,断脉百年不接;
有的干脆是异族文字的图谱,注释栏里标着一行小字:人类经脉结构不适用。
光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小时。
两小时。
叶青阳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只有指尖划动光幕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稳,像猎手在最后一箭之前,把呼吸放到最缓。
奎木狼立在五步之外,从头到尾没有催过一句。
只有一次,他极轻地侧了一下头,这个以耐性著称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第三个小时将近尾声的时候。
叶青阳的手指,停住了。
一条检索结果静静地悬在光幕正中:
【《续断归元功》。共三十六章。】
【功效:以温养真气重塑断脉,循络接续,修复根本。过程无痛,无根基损耗。适应症:真气冲撞致经脉寸断、内劲后遗症、根骨暗损。】
叶青阳逐字逐句,把那五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手,悬在光幕上,悬了很久,久到指尖都在轻轻地抖,才终于落下去,点开“提取全文”。
一箸粗细的银白色存储晶体,从终端下方的凹槽里缓缓升起。
晶体温润,握在掌心,微微地凉。
叶青阳把它攥进手心,攥得很紧。
眼前浮起来的,是三年前那个演武场,他一记收势慢了半拍的掌,落在了最好朋友的背上;
是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经脉崩断的闷响;
是病房里,那个人用还能动的左手给他削了一只苹果,笑着说:
“不怪你。真不怪你。”
可他没法不怪自己。
三年,他跑遍了六大洲的医院,问遍了所有叫得出名号的国家手,得到的答复千篇一律:经脉尽断,药石无医。
直到今天。
“找到了?”
奎木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青阳转过身,喉头动了动,把那声几乎哽住的“嗯”压成平稳的一个字。
“嗯。”
奎木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被攥得发白的、握着晶体的手。
“三号档案室开放至今,”他说,“来访者平均停留时间,四十七分钟。”
“您是第一个,待满三小时的。”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鹰隼似的锐光,难得缓了一缓。
“也是第一个,替别人来找功法的。”
叶青阳怔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晶体,朝这位十二柱郑重抱拳,躬身。
奎木狼侧身受了一揖,转身引路,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令友有福。”
……
9月12日。
回华夏的航班,下午两点起飞。
……
仍是新神会安排的银灰色运输机,仍是那些熟悉的舷窗,只是这一回,机舱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顾青峰占着后排一整排座位,身上盖着素心师太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一条薄毯,睡得四仰八叉,鼾声依旧惊人。
叶青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终端上摊着《续断归元功》的全文。
他读得极慢,一行一行,遇到晦涩处便闭上眼,用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掐诀推演。
慧远大师和凌虚子坐在中排,两个老对头难得凑在一起,压着嗓门斗法。
“这一路十几个钟头。”凌虚子眼皮耷着,“老道我背《清静经》,大师你背什么?”
“老衲背《金刚经》。”
“哦。”凌虚子点点头,“那维他岛上,你一禅杖一个的,是哪部经教的?”
“……”
“道友。”慧远大师睁开一只眼,“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一杖,是慈悲。”
“慈悲。”凌虚子慢悠悠转着拂尘,“你猜那些被敲到的人,会不会这么想。”
素心师太坐在最前排,佛珠绕腕,双目微阖。
听到这儿,她头也没回,声音清清淡淡地飘过来:
“两位。”
“施主们要休息。”
两位老宗师齐齐住了嘴,一个捻佛珠,一个捻拂尘,各自面壁,庄严得有些捉襟见肘。
机舱前方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大赛的收尾集锦:
那条九十六色的巨龙在半空崩解成光雨;
白金色的凶兽撕裂长空;
字幕一遍一遍滚过:
【冠军:温羽凡。世界第一。】
声音是关掉的。
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看几秒,又默默低下头去,像是不敢再多看。
……
林啸坐在前舱,靠着舷窗。
他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反复读着一条刚刚收到的讯息。
是国际罕见病治疗中心发来的:
【林啸先生:您指定的治疗方案已完成费用核验与专家会诊。主诊团队确认,您的女儿符合治疗条件。手术窗口期:两周内。请于本周内携患儿抵达。】
他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再读一遍。
然后把屏幕按灭,从怀里摸出那张边角磨得起毛的照片,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团火。
窗外,云海无边,被高空的下弦月照得银亮。
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
飞机降落在华夏东南的机场时,已是深夜。
廊桥尽头,武协的接待人员候在那里。
人群里,一个跟着父亲来接机的、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隔着老远就踮起脚大喊:
“顾、顾青峰!是不是顾青峰!”
顾青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是老子!”他把行囊往肩上一甩,几步蹿过去,“小兄弟,要签名?”
“签签签!”少年把纸递过来,纸上是一张直播画面截图,图里那个在阵法末端憋红了脸的汉子,正是顾青峰本峰。
“顾大侠!”少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网上都说,最后那条龙的尾巴,是你灌的!”
“咳。”顾青峰接过笔,唰唰签下大名,力透纸背,“那是老子兄弟们一起灌的。老子主要负责——气势。”
“气势!”
“对。”顾青峰一本正经地点头,压低声音,“懂行的都知道,尾巴硬不硬不要紧,要紧的是,甩起来要响。”
少年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把签好的纸贴在胸口,被父亲拽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顾青峰站在原地,目送那对父子走远,嘴角咧到了耳根。
叶青阳从他身后经过,淡淡补了一句:
“网上的原话是——‘阵法末端那个红脸的不知道是干嘛的,但看起来很努力’。”
“……叶青阳。”
“嗯?”
“闭嘴。”
……
机场出口,夜风微凉。
素心师太三人要换乘武协安排的车,赶往停机坪,搭回峨眉的早班机。
临别时,素心师太在林啸面前站定。
“钱到账了?”
“到了。”
“医院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两周之内。”林啸的声音很稳,眼睛却亮得吓人,“师太,我明早就接她过去。”
素心师太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去吧。”
“好了,带她来峨眉让贫尼看看她健康的样子。”
林啸深深弯下腰去。
这一回,素心师太没有避开,只是伸出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林啸直起身的时候,眼眶通红。
那位说过“打不过就跑”的师太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两位老对头走向夜色里的停机坪。
僧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走出十几步,凌虚子的声音远远飘回来,懒洋洋的:
“顾小子,叶小子,林小子,挑个日子,来武当山坐坐。”
顾青峰扯着嗓子吼回去:“肯定的!到时候,老子带两瓶白的过去!”
“带白的来做什么。”凌虚子的声音混着风,越来越远,“老道的酒,天下第一。”
“……”
“这老道士!”
……
最后剩下他们三个。
顾青峰、叶青阳、林啸。
“等我大侄女出院,”顾青峰一巴掌拍在林啸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老子请客!喝到天亮!”
“好。”林啸说。
“老叶也得来!”顾青峰扭头,“你那兄弟的功法要是练成了,双喜临门!”
叶青阳握着衣袋里那枚微微发凉的存储,点了点头。
“来。”
之后三道身影各自走出航站楼,汇进夜色里的人流。
这一夜,全世界的热搜还挂在“世界之巅”上。
一百亿,超空间引擎,世界第一。
可对机场出口这三个先后走进夜色的人来说,这场大赛最贵的东西,不在奖金单上。
是一句“下次再见”。
是一张明早六点的车票。
是往后余生里,终于敢想一想的,那些普通的、琐碎的、热气腾腾的日子。
林啸把手机揣回怀里,贴着那张照片,大步走进了夜风里。
脚步很快。
像是要追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