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弹指而过。
这三月里,铁云城的城主府,一面将城内基本的民政庶务,逐步理顺,一面暗中整合着那几家真心投靠的势力。
卧蟾老人在城主府旁侧,寻了一处空置的院落,将炉灶架起,不声不响地炼起了丹药。
铁锤老六则在城内,将他的炼器工坊,风风火火地开张了,第一日开工,那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清楚。
公输奇亦在城中,选了一处地势不错的铺面,筹备着公输一脉傀儡铺面的开张事宜。
而红姑,则在城主府附近,先以醉春风的名号,在铁云城内,悄悄地物色着合适的宅院,开始为蝰蛇一脉的落脚打点前期的准备。
这些,皆是水面之下的事,不声不响,却各有各的进展。
而水面之上,铁云城,看起来,依旧平静,那位年轻的城主,行事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似乎那道剿匪的告示,早已被他自己抛在了脑后。
曾毅到达铁云城的第四个月,安阳城来的人手,抵达了。
公输一脉,三十七名弟子,各个修为不低,由公输崇亲自带队,风尘仆仆,到了铁云城,整了整衣袍,迈步踏入城主府,神情,比两月前在百巧坊的那次见面,多了几分笃定。
蝰蛇一脉,由梦箐亲自领着一众女修随行,另有红姑在铁云城已然先行打点,两相汇合,蝰蛇一脉在铁云城的落脚,已颇有模样。
卧蟾老人的炼丹弟子,陆续到齐,已在城中安置妥帖。
铁锤老六的炼器弟子,也是最后这一批里的,扛着箱笼,呼啸而来。
曾毅在城主府内接待了公输崇及梦箐等人。
"一路辛苦了。"
公输崇躬身,道,"公子久候,是老夫来迟了。"
曾毅摆了摆手,"安排好休整,明日辰时,正厅议事。"
……
次日,辰时。
铁云城城主府正厅,厅内诸人齐聚。
公输崇、梦箐、卧蟾老人、铁锤老六等安阳城之人坐于左侧。
龙三与姜长晖,坐在右侧前列。
蒲氏的女修士,以及卫镖主,各自在右侧稍后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落了座。
厅中,将将二三十人,此刻汇聚在这一方厅内。
曾毅坐于主位,将目光在厅中缓缓扫了一圈,随即,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铁云城外,盘踞山头的劫修,到了该动的时候了。"
厅内,微微地动了一动。
龙三的目光,倏然一亮,那双沉实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曾毅脸上,按捺着什么。
姜长晖微微欠了欠身,神情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动容。
公输崇面色未变,只是那双历经风霜的老眼,微微眯了一眯。
梦箐的视线,安静地落在曾毅身上,三花瞳的淡金色光芒,在厅中沉静地流转,不见波澜。
曾毅没有在众人的反应上停留过久,继续道。
"那七处山头,按照龙三道友提供的情报,结丹修士五至六名,精锐劫修两百余,盘踞险地,互为犄角,想要一击而定,需要各方合力,"
他顿了顿,"今日,便是要将这件事,当面议定,各方出人出力,统一协调,一举荡平。"
他说完,将目光移向身侧的千机傀儡。
"此番出击,由魂老带队,统领前往。"
此言一出,厅内,有片刻的静默。
随即,公输奇率先开口,神情一肃,微微欠身,"魂老带队,公输一脉,自是信服,公输一脉听从安排。"
公输崇颔了颔首,没有多说,那一个颔首里,是一位结丹后期的老修士,在见识过元婴气息之后,发自内心的认可。
梦箐点了点头,"蝰蛇一脉,亦是如此。"
铁锤老六与卧蟾老人对视了一眼,似有疑惑,但还是都点头。
龙三与姜长晖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龙三开口道。
"大人,恕我等冒昧,此番聚集前往,城主大人为何不出手?"
他的语气,并非是质疑,而是困惑,然而这一困惑,却是厅中相当一部分人,此刻共同藏在心底的疑问。
厅内,微微安静了一下。
曾毅坐在主位上,将那几双带着疑惑的目光,一一收进眼底。
"此番我不出手,"
他开口,"正是为了麻痹那些劫修。"
他将这话,稍停了片刻,续道。
"四月前,我在铁云城张榜,征召愿意随行剿匪的修士,应者寥寥,只来了二三十名散修,铁云城的世家冷眼旁观,各自嗤笑。"
他平静地道,"这消息,早已传到那几个山头上了,那些劫修,此刻,心中是如何想的?"
厅中,有几人,目光微微一动,已然隐隐明白了什么。
曾毅徐徐续道,"那些劫修,以为城主张榜,应者寥寥,前来讨伐者,不过是一盘散兵游勇,不足为虑,他们,早已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最不重要的角落里。"
他抬起眼,"此番,我若出面带队,那些劫修的耳目,一日之内,便可将消息传上山头,届时,他们知道城主亲自带队前往,警惕心便立刻拉满,各山头互通消息,提前做好准备,甚至不排除提前化整为零、遁入深山,待机而动,"
"然而我不去。"
他停了一停,"他们只知道城主府又一次派人前去,依旧是那些散修,还有几家投靠城主的小门小户,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走过场,与告示上说的,并无二致,轻敌之念,便不会消,警惕之心,便不会生。"
"以有备击无备,以实击虚。"
他将最后几个字,平静地落下,"此乃此战最大的倚仗。"
厅内,沉默了数息。
随即,铁锤老六重重地拍了一下膝盖,那巴掌大的手,把桌面拍得不轻不重地震了一下,"妙,妙极!城主这算的,老六,服!"
卧蟾老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微微皱了几道纹,算是他这个人,少见的赞同之色。
龙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然而,厅中,仍有几双眼睛,带着疑虑。
卫镖主开口。
"城主说得自是有理,只是,若非城主出手,此番前往,能压得住那几名结丹修士么?"
他并非是拆台,只是他那种习惯性的谨慎,在开口之前,先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摆出来问清楚。
曾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平静地移向身侧。
"魂老。"
千机傀儡,缓缓地从主案旁侧,踱出了两步,在厅中,停住了脚步。
那道身影,在厅内众人的目光里,静静地立着,看起来,不过是一具精巧的机关人形,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生机的气息。
然而,就在下一息。
那道气息,从千机傀儡的躯壳之内,倏然透溢而出。
不是试探,不是轻描淡写,而是实实在在地,将那股蕴藏在元婴修士躯体之内,历经岁月沉淀与蕴养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向外,散了出来。
元婴。
厚重,沉凝,如同一座无声无形却压无可压、挡无可挡的山岳,向着厅中每一个人的方向,轻轻地,覆了下来。
厅内,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坐在厅中之人,脊背几乎在同一时刻绷直了。
卫镖主那疑惑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倏然凝固,此刻,不由自主地颤抖。
有几人下意识地,双腿微微一软,从椅上摔了下来。
龙三,修为在结丹中期,在这道气势压来的一刻,大手握紧了椅把,那张方脸,在那股压迫之下,肌肉微微地颤了颤,额头,隐约渗出了一丝细汗。
姜长晖面色发白,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将那股被压制住的心悸,按了回去。
厅中,维持着最从容神色的,是公输崇与梦箐。
他们两人此前都见识过魂老实力。
铁锤老六与卧蟾老人,在这道气势落来的一刻,也满是惊诧。
他们此前都知道城主身边这位老者实力惊人,但是也没想到竟然是元婴境界。
短短数息之后。
"收。"
傀儡之中,魂老的声音,低沉地落下,一个字,轻若落叶。
那道元婴气息,如同潮水,在下一息,悄然退去,尽数收敛回了千机傀儡的躯壳之中,厅内,复归于寂静,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然而,厅内每一个人的脸色,皆说明着,那绝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