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千机傀儡的玄铁足底落在青砖上,“公子,祁安他们回来了。”
“他们在东域搭了云川商行的一艘返程飞舟,昨夜子时,在城南渡口下的船。老夫已让人把他们安顿在客栈,热水、饭食、干净的被褥都备齐了,让他们先睡一觉。”
“还剩下多少人?”
“十二个,一个不少。”
“当年老夫挑筑基中后期的人手,”魂老道,“如今看来,是挑对了。”
“怎么说?”
“结丹修士,放在东域任何一座城里,都会被宗门的人多看两眼。筑基中后期,给商队当护卫,不高不低,没人会多问一句。”
魂老顿了顿。
“再有云川商行那面旗。过关卡时,守卡的人见了旗上那叶云舟,连货箱都懒得开。三年,十七座城,他们没跟人动过一次手。”
“没人起疑?”
“有一回。”魂老道,“靠近圣教边界的一座镇子,一个盘查的修士,问祁安为何总打听青山剑派的事。”
“他怎么答?”
“他说,青山剑派的剑好,他想给将来的儿子买一柄。”
曾毅怔了怔,失笑。
十二人分作四拨,在商队落脚的城里轮着转:茶楼、酒肆、坊市、赌坊,哪里人多嘴杂,便往哪里钻。
青山剑派的外门弟子,每隔月余会下山采买。
十二人里有个擅饮酒的,一杯一杯陪着,套出了不少闲话。
“祁安说东域的城门,查得比三年前严;坊市散得早,天一黑,街上就见不着人;各城守卫的腰间,多了一块同样的铜牌,上头刻着好几个宗门的徽记,拼在一处。祁安猜,是联盟的令牌。”
曾毅点了点头。
“还有一处。”魂老道,“商路旁,有座山寨烧得只剩焦土,旗杆还立着,旗只剩半幅,黑底,绣的什么,已辨不清了。商队的老把式说,那地方半年前,还是圣教的一处据点。”
“老夫把十二人的所见所闻,汇总刻进了这里。”
玄铁手指一松,一枚青白玉简落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曾毅伸手,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的字不多。
头一条。
古河长老晋升元婴长老之后,青山剑派在东域的声势,一年盛过一年。
往年见了青山弟子绕着走的小宗门,如今隔三差五登门送礼。山下坊市里,青山弟子买东西,掌柜的多让三成,还要拱着手送出门。
曾毅看到这里,心里明白:元婴长老,在东域任何一座大宗,都是顶梁的柱子。
第二条,是传闻。
古河长老带着座下弟子,端了圣教在东域的好几处据点。
说法不一:有人说七处,有人说十一处;有人说古河长老一剑劈开了据点的护山大阵,也有人说他只在外围压阵,动手的是弟子。
茶楼里的说书人,已经把这几场仗编成了段子,一天讲三回,座无虚席。
第三条,是近况。
大半年来,再没听说青山剑派端过哪一处据点。
据传,圣教派了夺灵一脉的一位长老,镇守东域,与古河长老较量过一场。
输赢,各说各话:有人说平手,有人说古河长老受了伤,也有人说那位夺灵长老同样没占到便宜。只知道那一战之后,古河长老消停了许多,青山剑派的山门,也收得更紧了。
至于缘由,他们没有打听到。
那位长老的名号,也没人说得清。
就这些。
曾毅很快看完。
十二人扮的是商队护卫,进不了山门,够不着弟子这一层,打听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他把玉简放在案上,指节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传闻可以掺水,但这一条,他信。
这几年,夺灵一脉在东域接连打了几场,掳走的修士成百上千。
东域几大宗门因此结成了互助联盟,青山剑派是其中一员。
宗门弟子被成批掳走,谁都坐不住。
古河师父晋升元婴,背后又有联盟撑腰,带着弟子去端夺灵一脉的据点,顺理成章。
那些据点,十有八九是夺灵一脉的。
至于最后那一战……
“公子怎么看?”魂老问。
“若是古河师父败了,”曾毅缓缓道,“夺灵一脉不会只守不攻,若是夺灵长老败了,那一脉睚眦必报,东域不会这么安静。”
“可两边都消停了。”
“对。”曾毅道,“只能是各退了一步。有人坐下来谈了,谈出一个谁都不想先打破的局面。”
魂老的神念顿了顿。
“与梦箐那边的消息,对得上?”
“对得上。”
“祁安他们,”曾毅道,“每人赏一份灵石。”
“单子老夫已拟好了。”魂老道,“这三年,他们家小的米粮灵石,老夫每月都让人送过去,没断过一回。”
“好。”
魂老告退。
……
距离启程前往主宗,还剩一个半月。
三日前,铁锤老六抱着一只木匣闯进书房。
“公子,好了。”
匣里躺着一副拳套。
黑中透灰,像淬过火的老铁。指节处隆起四道圆润的棱,拳面刻着几道极浅的凹槽,内衬是一层软韧的妖兽皮。
曾毅拿在手里。
比看上去沉。
“那截域外生命的骸骨,”铁锤老六咧着嘴,“老六熔了二十七天,才熔开一道缝。嵌进去的时候,炉子裂了两口。”
“辛苦了。”
“值!”老六摆手,“不过只是胚子。灵性没开,认了主,才会跟着主人一起长。往后修为涨了,还能再祭炼,再添料。”
“我知道。”
老六挠挠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公子,拿到这副拳套的人,要是不爱惜,老六可要上门讲讲道理。”
“记着了。”
曾毅合上木匣。
沈石筑基已稳,本命法宝,该炼了。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霜重,呵气成雾。
曾毅换了一身灰布衣,戴上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青铜面具,揣着木匣,出了城。
城西的荒谷,如今已不荒了。
山脚下,符天宗铁云分宗的山门在晨雾里立着,值守的弟子缩着脖子跺脚。
元磁山正面的石阶上,人流已经排开,一级一级,全是背着负重往上挪的身影。
登山的修士,三三两两,从他身旁经过。
有人背着石袋,有人拖着铁链,有人光着膀子,在雪里一步一喘。一个老武师停下来擦汗,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那副面具上,又移开了。
元磁山上,为了躲人蒙着脸来炼体的,不在少数。
没人觉得稀奇。
走到半山腰,一块黑石忽然在他身侧“鼓”了一下,像水面冒了个泡。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石头里走了出来。
磁儿绕着曾毅转了一圈。
“沈石呢?”
“在洞里。”磁儿抬手一指,“每天都在。”
磁儿的身形,比半年前凝实了太多。
这几年,登山炼体的修士,没有一个不在山脚烧一炷香的。嘴里念的是“元磁山神”,实则念的是磁儿。
一缕缕愿力顺着山势,汇进地脉,被磁儿一点一点收了进去。
“收了多少?”
“不少。”磁儿拍了拍胸口。
旧神的路,看着煌煌,根基却握在千千万万信众的心念里,一朝崩塌,形神俱灭。
可磁儿不是神,是山灵。
山在,磁儿便在,香火是添的柴,不是灶。
“香火是外物,别贪。”他还是叮嘱了一句,“根基,要扎在山里。”
“知道啦。”磁儿拖长了音。
磁儿走在前头,倒着走,一边走一边说。
“那小子,这两个月可勤快了。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一百零八式,每天从头到尾走五遍,一遍不肯少。”
“分宗大比之后,事情就变了。”磁儿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洞里原先每天顶多三五个人,现在,洞里洞外,少说两百。”
“都是冲他来的?”
“都是冲他来的。”磁儿撇嘴,“他们问他,怎么变这么强的。那小子老实,一五一十地说,就在这洞里练这些姿势,练着练着,就强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跟着练了。”磁儿摊手,“他做什么,他们做什么。他屈膝,他们屈膝。他单脚站着,他们单脚站着。昨天有个络腮胡的大汉,做‘俯身’那一式,背上的骨头响得像炒豆子,还不肯停。”
曾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面具下的嘴角动了动。
“沈石怎么说?”
“他说,不收徒,不收钱,想学的,自己看。”磁儿哼了一声,“山下的人,都管他叫沈师兄。傻是傻了点,心倒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