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泰闭上眼。
小腹处,亮起一团光。
光里,那个巴掌大的婴孩,睁开了眼。
“出。”
头顶一震。
一道白光,从天灵冲出,悬在他头顶三尺。
是元婴。
只有巴掌大,闭着眼,盘着腿,通体上下,布满比肉身上更细、更密的纹。
一百八十道。
一道一道,从婴孩体内浮到体表,在空中缠绕,像银丝织出一副骨架。
骨架成形。
灵力一层一层贴上去,成筋,成肉,成皮。
婴孩迎风便长。
一息,到了膝高。
两息,到了腰高。
三息,落地,与吴泰一般高矮。
眉目,身形,衣袍,神态,都与吴泰一模一样,连额角那一点汗,都不差。
只是这个吴泰,通体半透明,像一块玉里,养着一团光。
元神化身。
化身睁开眼。
两个吴泰,隔着三尺,对视一眼。
同时抬手。
动作,一模一样。
水里,千百个吴泰,也同时抬手。
水镜轰然一翻。
镜像,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
万千虚像。
曾毅看得口干舌燥。
水镜,已经够难缠。再加一个能与本体同出同入的化身,虚虚实实,谁来了,都得头大。
师父这一手,何止强悍。
本体脚下,黄光如根,扎进大地,化身掌心,银光如刃,悬在半空。
……
贺风一步踏出。
脚下的土,陷下去三尺,他整个人像一座山,朝着最近的两个吴泰,直撞过去。
“牧野惊雷!”
万马奔腾的蹄声,从他背后的草原滚滚而来。
他的身形,散成数十道残影,从四面八方,压向雾中。
镜里,同样有数十道残影。
真假残影,撞在一处,像两群奔马迎头相撞,谁也分不清,自己撞的,是真是假。
“轰!”
一道残影,砸碎一个虚像。
水花里,探出一柄剑。
剑尖点在贺风胸口,擦出一串火星,他侧身让过,反手一拳,砸碎持剑的虚像,砸碎之后,又有三个站起来。
“星河垂野!”
漫天星辰,在他拳头上逐一亮起。
七拳一轮。
拳影倾泻,镜碎,水溅,雾散,剑影四射。
曾毅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拳落下的那一刻,雾里,亮起两道光。
一前,一后。
本体一掌,印在贺风胸口。
化身一拳,砸在贺风后背。
“砰!”
两声闷响,叠成一声。
三丈巨躯,被前后夹击,向前冲出十丈,脚下的土抓住他的脚踝,青藤缠住他的手臂,赤火烧上他的肩头。
曾毅攥紧了拳头。
师父也在数。
星河垂野的七拳之间,有半息空档。他看出来的,师父也看出来了。
不止如此。
师父是在这半息里,让两个自己,同时出手。
……
贺风落地,踉跄两步,站稳,抬手,捏断缠在臂上的青藤。
“好!”
声音里,没有一丝恼怒,只有酣畅。
“五行相生,两身合击。”
贺风咧嘴一笑。
他抬脚,踏碎脚下的黄土,土碎了,青藤从碎土里长出来;他一把扯断藤蔓,藤断了,火苗从断口窜起;他掌心一震,震灭火苗,火灭了,灰烬落地,成了土;土又厚了一层,压在他的脚背上。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一环养一环,一环补一环。
……
贺风挨了三道剑口,一身滕蔓,已经爬到了脖子。
可他的笑,越来越大。
“不错。”
“不错!”
“让宗主见识一下,古神一脉的,力之法则!”
“嗡——”
高原,震了一震。
贺风身上,暗金道纹,一道一道,从皮肤里浮出来。
不是一道,是十道。
不是十道,是百道,千道,万道。
万千道纹,悬在他身周,像一群金色的游鱼,每一道里,都藏着不同的东西,山的沉,江的绵,草的疾,日的烈,月的柔。
万千道纹,旋转,汇聚,压缩。
最终,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光。
金光落在他的右拳上。
没有招式。
没有名字。
“一力,破之。”
他一拳,轰了出去。
……
这一拳,没有声音。
先是红土高原上的空气,被压成了一层透明的壳。
然后,壳碎了。
“轰——!!!”
声与光,同时炸开。
五色光环,咔嚓一声,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琉璃,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厚土之域,被压平了。
青藤之网,被撕成碎絮。
赤火之海,被一口吹灭。
满地积水,千百个吴泰,同时爆开,化成漫天水雨,哗啦啦,从天而降。
头顶残剩的万剑,齐齐崩断,像一场碎冰的雨。
不是打碎,是压平。
所有的域,在这一拳之下,都成了平的。
三里外的土丘,被气浪削去一层,曾毅横臂挡在脸前,衣袍猎猎,向后退了几十丈。
化身,被拳风击中,一声悲鸣,化作白光,钻回吴泰的天灵。
吴泰喷出一口血。
五域,破了。
他还没来得及抬手,贺风的身形,已经缩了,三丈巨躯,欺身近前,一拳,砸在吴泰的左脸。
……
高原上一声闷响,落了下去。
吴泰站着。
玄袍裂成几片,玉冠歪到一边,头发披了半肩。左眼肿成一条缝,鼻梁青了一块,嘴唇裂开,半边脸青一块,紫一块,鼻青脸肿,像被人拿锤子敲过。
曾毅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
立宗那天,高台之上,玄袍加身,声压全场,三城世家,无人敢抬头。
此刻,那个人,站在红土里,满脸是血,狼狈得像一个刚从擂台上抬下来的武夫。
可吴泰在笑。
笑得牵动了嘴角的裂口,疼得“嘶”了一声,还在笑。
“痛快。”
他吐出一口血水,朝贺风抱拳,腰弯得比先前更深。
“多谢前辈指教,晚辈,收获甚多。”
……
回城时,已是黄昏。
三道身影,落在城主府后院。
吴泰转过身,看着曾毅。
“你先回客栈,为师与前辈,还有一桩事要谈。”
曾毅点头,“弟子告退。”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迎霞居的后院,一株落尽叶子的石榴树下,曾毅正在静坐吐纳。
霜还没化,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团白雾。
院门口,有人轻轻叩了叩门板。
“城主,早。”
曾毅收势,回头。
贺风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新的灰布袍。
“前辈。”
“某来辞行。”
曾毅一怔。
“前辈不看大比了?”
“不看了。”贺风笑,“某来这落霞城,为的是两件事。一件,看新道走到了哪一步;另一件,讨后一百八十条。”
“昨日,都有了结果。”
“家师……”
“昨夜,令师已将那一百八十条,交到某手上。”贺风道,“令师开的价,不重。某接了。”
他没有多说,曾毅也没有问。
“某说过,欠道友一个人情,道友有事,一句话,某来。”
“可某要回族里,路远,道友一句话,传不到。”
他伸手,探进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曾毅掌心。
那是一尊人偶。
巴掌大,暗金色,盘膝而坐,面目模糊,只有轮廓,像是某个人。
掌心里,托着一座小小的山。
入手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真正的山石,底座刻着一道细细的波纹,弯弯曲曲,像一条江。
“遇着事情,激发它,便能唤出某一尊化身。”
曾毅呼吸一紧。
“化身之力,足以挡下一位化神修士的攻势。”
“不过,时间有限,至多一盏茶。”
“而且,只够用一回。”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激发的法子,道友记好。”
“化身只是替道友挡一挡,一盏茶之后,道友自己想办法脱身。”
“不到生死关头,不要用。”
曾毅点头,“晚辈记下了。”
“某走了。”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贺风转身,出了院门。
没有御空,没有动静,灰色的身影,走进清晨的街巷,像一滴水,落进了人潮。
曾毅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