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象归一。”
一拳。
只有一拳。
可这一拳里,有大地的承载,山岳的沉重,江河的连绵,草原的迅疾,日月的炽烈。
曾毅没有躲。
躲不开。
五层石锤符文亮到极致,右臂骨骼发出低沉的闷响。
他一步踏出,一拳迎上。
“开山!”
轰!!!
两只拳头撞在一处,一圈白色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炸开。
方圆百丈的碎石,被这圈气浪推着,齐齐倒飞。
曾毅整个人,被砸得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三十丈。
脚跟在岩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翻飞,尘土冲天。他稳住身形时,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右拳的指缝间,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焦黑的岩石上,嗤地冒起一缕白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骨节,裂了三处。
“好重。”
他甩了甩手,血珠飞溅,他的拳里,装着一个世界。
贺风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
“江河奔涌!”
拳影又至。
第一拳,直取面门。
这一回,曾毅没有交叠双臂硬扛。
金钟虚影显现,拳劲落上去,没有正撞在钟心,而是顺着钟壁往下滑,被他引向脚下的岩地。
轰!
地面被一拳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不硬抗,改用引。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江河奔涌,一浪叠着一浪。曾毅的金钟斜立,一拳一拳,全被引进了脚下的大地。
他脚边,接连砸出五个深坑。
……
贺风身后,银月高悬。
那条奔涌的江河,水面之上,忽然生出了潮汐。
“月引潮生。”
拳势,变了。
潮起时,拳头砸下,又快又沉,如浪头拍岸。
潮落时,拳势忽然轻缓,像潮水退去,露出一片滩涂。
一起一落,一重一轻。
曾毅退了七步。
每退一步,脚下的岩地,便多一个拳印。
他一边退,一边看。
潮起,不可挡。
潮落……
潮落之时,贺风的脚下,会轻半分。
拳势轻,重心便浮。
半分,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已经很长。
他又退了两步。
先前,他试过用重力场压制对方。
然而此刻重力领域压在贺风身上,像往山里丢石子,作用不大。
压制不了,那便只有变。
……
一记潮头拍岸,拳风扫中他左肩。
曾毅斜着飞出丈许,落地翻滚,卸去力道,单膝半跪。
就是现在。
潮落。
贺风的下一步,正抬起。
曾毅眼底赤光一闪。
“范围重力,收!”
原本笼罩丈许方圆的重力场,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丈许,三尺,一尺,半尺。
最后,只剩下贺风前脚落点,巴掌大的一块地面。
一点。
所有的重力,全压在了这一点上。
贺风的前脚,落下。
咚。
比他预想中,沉了三倍。
他整个人的节奏,被这一脚生生拖慢了半拍。
“嗯?”
半拍。
足够了。
曾毅欺身而上,右拳崩出。
“开山!”
砰!
一拳,正中贺风腹侧。
“摧城!”
第二拳,威力翻倍,砸在同一处。
“裂地!”
第三拳,再翻一倍。
一道裂缝,从贺风脚下笔直向后蔓延,足有二十丈。
三丈身躯,被这三拳,生生轰退了十丈。
他身后的世界,微微一晃。
半轮大日,光芒一暗,又重新亮起。
“撼——”
曾毅第四拳蓄势将出。
贺风的手肘,已经到了。
他后退的同时,肘尖如钉,斜斜捣在曾毅出拳的肘弯上,把那一拳的路,截断了。
崩山八式,断。
加成,清零。
……
曾毅收势后撤,脸上却没有半分懊恼。
三拳。
比先前,多了一拳。
可他心里,看得很清楚。
崩山八式,靠一个“连”字。
一拳落地,才有下一拳。对手不让他连,这门无上绝学,便只是八拳普通的拳。
……
“牧野惊雷!”
草原的蹄声,再次在世界里响起。
这一回,不是一匹马,是千百匹。
贺风的身影,骤然化作数十道残影,从四面八方压来。每一道残影,都带着一拳。
曾毅不去分辨真假。
他闭上眼。
耳朵里,是万马奔腾的雷鸣。可雷鸣之下,还有另一个声音。
心跳。
贺风的心跳,很稳,很沉,像大地深处的一面鼓。
真身,就在心跳响起的地方。
“这边。”
他一拳,朝右前方,轰了出去。
轰!
一道残影碎成青烟。真身的拳头,与他的拳头,硬碰在一处。
两人,各自退了三步。
贺风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听心跳?”
“道友的心,比蹄声稳。”
贺风愣了一瞬,随即大笑。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比蹄声稳!”
……
西边,最后半轮大日,缓缓沉进了地平线。
荒地上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在头顶,拉下了一层帷幕。
整片世界,浸在银色的月光里。星河从东垂到西,像一条流动的银带。
贺风的气息,变了。
先前的炽烈,一点一点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密、柔韧、无处不在的力。
“夜为柔。”
他抬手,一拳递出。
没有风声,没有气浪。
拳头像流水,绕过曾毅的格挡,贴着手臂滑进来,落在肋下。
“唔!”
曾毅闷哼,退了一步。
第二拳,又从死角来。
像水,无孔不入。
日间的拳,刚猛,沉重,有起有落,有缝。
夜里的拳,绵长,不断,一拳接着一拳,中间,没有半点空隙。
崩山八式,一式都放不出来。
刚起势,就被一拳截了。
他连退七步,脊背,撞上了一面岩壁。
先前被他砸进去的那一面。
岩壁上,还留着一个人形的凹坑。
背后,无路可退。
……
曾毅深吸一口气。
无路可退,便不退。
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一手。
领域,收成一点,钉住一步。
那么,别的呢?
明王镇魂喝,也是声。
一喝出去,震荡的,是一整片空间,一整个人的神魂。力道再猛,也被摊薄了。
“若是……”
他闭上一只眼。
“也收成一点。”
识海之中,那尊忿怒明王,缓缓睁开怒目。
曾毅把那一声吼,压进喉咙深处,压得极细,极窄,像一根针。
不喝全场。
不喝一人。
只喝眉心一寸。
“喝!”
那一声,几乎没有声音。
可贺风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进了眉心。
一息。
整整一息。
比上一次,长了一倍。
曾毅一步踏出。
“摘星!”
这一拳,凝成一线,破开夜色,正中贺风胸口。
砰!
三丈巨躯,往后退了一步。
他脚下的岩地,陷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咳。”
贺风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拳印。
拳印周围,暗金色的道纹,有几处,明灭不定。
“这一喝……”
他抬起头,声音里,添了几分讶异。
“比先前,狠了不少。”
“道友说不够。”曾毅喘着气,“我便让它,更集中一点。”
“哈!”
贺风大笑。
“你倒是会学。”
……
笑声里,曾毅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
一息。
比上一次长了一倍,可也只是一息。
这一喝,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他抬眼,看向身后。明王法相静静悬着,赤发倒竖,金火跳动。
差一个“意”。
明王镇魂喝,是佛门至高传承,讲究的,是一声喝出,万魔俯首的佛意。
他喝得出声,喝得出势,却喝不出那一缕佛意。
声再尖,也尖不过佛意。
这一处,不是拳头能补的。
要靠观想,要靠日夜磨,要把明王手中的法器,观想得再实一点,再实一点。
这是他自己的第二处局限。
领域是一点。喝声是一线。拳,也是一线。
力散则弱,力聚则锐。
这一炷香里,他做到了这一件事。
……
夜拳如水,越绵越重。
十七拳。
金钟碎了,曾毅的琉璃金身上,裂开细密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
背后岩壁,承受不住,轰然崩塌。
曾毅踉跄着,退出了岩壁的废墟。
整片荒地,早已面目全非。原本平整的岩层,被两人踩出千百个深坑,裂缝纵横,像被天火犁过一遍。
场中,曾毅的动作,已经慢了。
不是他慢。
是他的血,快跟不上了。
血肉丹丸的搏动,一下一下,依旧沉稳有力,可两下之间的间隔,比先前,拉长了一线。
一线,旁人看不出来。
他自己,清清楚楚。
十转金丹,源源不断地输出灵力。三尊婴灵,一口一口地吐纳。灵力,从来不缺。
缺的,是血。
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精血作引。血络里那条江河,正在一寸一寸,往下退。
三脉归元,看着循环不息。可这具肉身,终究只是一具肉身。
一炷香,是极限。
再往上,要么,把心脏那最后五条经络补齐,让心脏扛得住更大的搏动;要么,等元婴凝成。
现在,都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