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独眼没有立刻接这话。
他低下头,沉吟了片刻,随即,慢慢地开了口。
"老三,"他的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你方才说,那几家倒向吴越城主的,你一人便可对付。"
宋戟点了点头,"是,"
"那吴越城主本人呢。"
宋戟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宋独眼没有等他回答,缓缓地续道,
"结丹初期,有领域,精通佛家神识防御,体修兼剑修,韩师兄三人联手,折了两个,"
他将这几样,平静地数了出来,随即,抬起头。
"老三,你当真以为,你一人,够用?"
宋戟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开口,只是将嘴唇,轻轻地抿了抿,没有再说话。
宋独眼将视线,从宋戟身上收了回来。
"我早已将相关信息,整理上报家族了,"
他慢慢道,"吴泰一脉而今统率三城,铁云、落霞、清渊,彼此照应,互为犄角,这来势,不是我等在这山头上,凭着眼前这点人手,可以轻易应付的。"
他顿了顿。
"族里接到消息,自会有定夺,我等,等族里的回信便是。"
他说到这里,将目光,重新落在宋淮与宋戟的脸上。
"落霞城,也有族人在那边经营,据他们来报,吴泰本人,此刻仍在落霞城主事,那边的弟子投帖之事,加之三城的统筹部署,诸事繁杂,吴泰短时间内,是腾不出手来,亲自对铁云城动手的。"
"铁云城这边,"他续道,"那吴越城主新来,暂时还在打基础,铁云城的几方本土势力,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收拢齐整的,继续监视城内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时传信回来,此外。"
他停了一停,将视线,从宋淮与宋戟的脸上,移开,在厅中其余几名劫修的脸上,依次扫了一圈。
"向鸦鸣谷与玄甲峰传信,"
宋独眼道,"告知他们铁云城的情形,令他们不可大意,各自山头,加强戒备。"
厅中,几名劫修,各自沉默地,齐声应了一声。
"是。"
……
宋淮坐在石台旁,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放下,又端起来,放下,始终没有喝。
他与大哥、三弟来到这铁云城,算起来,已是将近百年。
百年,在修仙者的岁月里,不算太长,但也不算太短。
他们三兄弟在这山头上扎根的这些年,铁云城换过几任城主,每一任,皆是来了,转了几圈,或平庸收场,或无声离去,而宋家在这铁云城的那张网,一年一年地,却越织越密。
明处,是族里在城内经营的正当营生,矿脉的参股,丹房炼器坊的渗透,商会的货路与价格把控,是一套在长年累月里,以钱财与人脉、一点一滴地搭建起来的利益结构,稳固而庞大,压在铁云城的每一条筋脉之上,叫人想拔,却无从下手。
暗处,是他们三兄弟,以及山头上那二百余名劫修,是这张网暗中的爪牙,是那些正当营生背后,真正的护法与震慑。
两手配合,一明一暗,相互依存,这才是宋家在铁云城能够把持至今的真正缘由,而非单单是哪一方面的力量。
宋淮将这些,在心里,慢慢地过了一遍,随即,抬起眼,看向大哥宋独眼的方向。
大哥的那道身影,在那把巨石椅上,靠着,低着头,沉默着,那副沉重,是宋淮极少在大哥身上见到的一种神情。
宋淮轻轻地呼了口气,没有开口。
他知道,大哥心里,此刻,与他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这一局,怕是,不同以往了。
……
传信的两名劫修,从断脊岭的山道上,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两人,各自取了不同的山路,一道朝着西侧深山中的鸦鸣谷去,一道朝着正北山脉腹地的玄甲峰去。
山道蜿蜒,林木深密,午后的日光,被茂密的枝叶遮了大半,只漏下零碎的光斑,在腐叶铺就的山路上,明灭不定。
朝着鸦鸣谷去的那名劫修,在山中走了约莫半日,方才在一片浓密的林子边缘,停住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看似寻常的山谷入口,两侧的山岩,以某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微微地向内合拢。
那是鸦鸣谷的迷障边沿。
那名劫修在边沿处停住,取出一枚刻有特定纹样的令牌。
那名劫修,迈步,走了进去。
……
鸦鸣谷的正中,是一片略为开阔的谷底,谷底的地势,比外间的山地平坦了许多,几株老树,围成了一圈天然的屏障,树冠交叠,将这片谷底,遮出了一块阴凉。
鸦女,正坐在其中一株老树下的一块青石上。
她的年岁,从面容上看,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清秀,却带着一种与年岁不太相符的沉静,鬓边别着一支乌黑的羽毛簪,与一身深色修士服,相互映衬,整个人,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幽深气息。
她面前,摆着一方石台,石台上,放着几件看不出用途的物件,皆以深色布帛裹着,此刻,她的神识,沉浸在其中一件裹着的物件之中。
听见那名劫修的脚步声在谷底响起,她没有抬头,只是将神识,从那件物件里,缓缓地抽离了出来,随即,开口。
"说。"
那名劫修在距她三步处停住,低头,将断脊岭大哥的传信内容,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铁云城,新城主,张榜招揽修士,意图剿灭辖区内劫修各处山头,去了多少人报名,消息如何如何,以及大哥的嘱咐,各处山头,加强戒备,不可大意。
那名劫修将话说完,垂手,等候示下。
谷底,安静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鸦女坐在那块青石上,低着头。
她的手指,在膝上那件深色布帛的边沿,轻轻地划了一下,随即,停住了。
"知道了。"
她开口,"回去告诉宋掌事,鸦鸣谷这边,我自有安排,叫他放心。"
那名劫修应了声,随即,转身,原路,出了谷。
……
谷底,重新归于了静。
鸦女坐在那块青石上,又沉默了片刻,随即,将那件布帛裹着的物件,慢慢地,重新收了起来,放入了袖中。
她抬起头,望向谷口方向。
那道迷障的边沿,早已重新合拢,看不出丝毫缝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鸦女将目光,从谷口收了回来,落向脚下那片谷底的泥土,沉默地,看了片刻。
铁云城,新城主。
吴越。
这个名字,她不是头一回听见了。
这些天,从铁云城流传出来的消息,已经陆陆续续地,传到了她这里。
告示,她也叫人誊了一份来,看过了。
她在这鸦鸣谷里,落脚,至今已有几十年。
明面上,她与断脊岭、玄甲峰,互为犄角,共同守望,然而那所谓的守望,从来都是宋独眼的算盘,而非她所愿。
新城主,意图剿灭劫修。
她将这个消息,在心里,掂了掂。
剿,是真剿,还是走过场,她还看不清,但那吴泰的名声,这些日子,已经传到了她耳中,元婴初期,人体符文大道,吸引了三城之内大批修士投帖,在落霞城坐镇,短短几日,便将一方局面,搅动得人心思动。
宋家,是这铁云城真正的旧主,根基深厚,盘踞多年,不是轻易能拔得动的。
然而吴泰一脉,有天师大人背书,三城为犄角,来势亦非等闲。
两方,若是真要碰一碰,这铁云城,要乱一阵。
乱,对于她而言,不是坏事。
宋独眼的注意力,若是被那新城主牵住,他便无暇分神,去盯着她,而她,正好可以在这片乱局里,做她想做的事。
至于新城主最终能否在铁云城站稳脚跟,把宋家的爪子,从这片地界拔出去,鸦女眯了眯眼,在心中,给出了一个尚未确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