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箐在雪地里跪了片刻,才撑着站起来。
她朝小筑的方向,深深一礼。
“晚辈告辞。”
屋里没有回应。
走出竹林,红姑正候在月洞门外,捧着一件斗篷。
她一抬头,看见梦箐的肩膀,眼睛当即瞪圆了。
“少主,这……谁敢——”
“没事。”
梦箐接过斗篷披上,掩住两肩的鼓包,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这几日醉春风的事,你全权做主,我去城北练功。”
“练功?”红姑看着她那副模样,咽了口唾沫,“在城北?”
“嗯。”
“少主,您是被……”
“红姑。”
“是,属下领命。”
红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
城北十五里,有一座黑桦谷。
谷里是一片铁桦,树龄多在百年以上,树皮黑硬如铁。冬天叶子枯成赭黄,却不肯落,一簇一簇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干燥的手在拍巴掌。
谷口避风,人迹罕至,只有猎户偶尔进来砍柴。
梦箐站在谷口,看着满谷的树。
雪停了,天色刚亮,林间浮着一层薄雾。
她挑了一棵最粗的,树干两人合抱,枝杈横逸,枯叶密得几乎遮住了天。
她在树下站定,右手按上树干,灵力一吐。
“砰!”
树身一震。
整棵铁桦哗啦一声,数以千计的枯叶从四面八方落了下来。
梦箐心头一紧,瞳力全开。
满眼,全是叶。
赭黄的,打着旋的,横飘的,直坠的,一片压着一片,一片绕着一片,密密麻麻,像一场下了一半、突然炸开的暴雨。
她抬脚想躲,可往哪里躲?
每一片叶子的落点都在变。一片刚朝左,另一片擦着它拐了方向,两片又同时撞上第三片……
“啪、啪、啪、啪。”
枯叶劈头盖脸落了她一身。
头发里,领口里,袖口里,全是。她站在树下,浑身挂叶,像一只被人扔进草堆的鸟。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十次,第二十次。
她每一次都认认真真盯着叶子,每一次都被叶子淹没。
到了中午,眼眶里泛起火烧般的酸胀,视线一阵一阵发黑。不到一个半时辰,瞳力便耗到了底,她只好原地盘膝,闭眼吐纳。
傍晚,红姑差人送来的药桶放在谷口。她泡进去,药汁一浸,肩上的肿块才慢慢软下来。
第二日,她拍倒了第二十棵树。
叶子太多。
每一片叶子的路径她都想看,可看不过来。眼睛在一片叶子上停一瞬,再换下一片,等看完第一千片,第一片早已落在她肩上了。
“不对。”
她对着满地枯叶喃喃道,“大人说,看的是周围的变化,不是看人,也不是看叶子。”
叶子落下之前,树梢先会沉一下。叶子被气流托着,气流先动,叶子才动。
她要看的不是叶,是树,是树动之前的势。
第二日下午,她开始试。
她不再盯着叶子,而是把目光放得很远、很虚,像看一幅整体的画。
树梢一沉,枝杈一颤,空气里几百道细微的气流同时向外挤开。
每一道气流,都带着一片叶子。
她看见了!
那些气流像一根根透明的丝线,在半空里交织,每一根的尽头,是一片叶子。
她往右跨了一步。
左侧一片叶子擦着耳边落下,右前方三片贴着衣袖掠过。
她心头一喜,肩膀上忽然一凉。
一片叶子,落进了领口。
……
第三日,她能躲掉一半了。
可每次躲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总会在她刚松气的时候落下来。
第四日,大半叶子都躲得过,偶尔有十几片沾上衣角。
第五日、第六日,她躲过了九成的叶子。
那最后一成,总是在她最没防备的时候,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落到身上。
“片叶不沾身……谈何容易。”
梦箐苦笑一声,将身上的落叶抖落。
但她没有气馁。她知道,这是一种将“感知”转化为“本能”的过程。不能用脑子去思考每一片叶子的轨迹,那样绝对反应不过来。
必须让身体去记忆,去形成肌肉反射!
“再来!”
“砰!”
又是一棵大树被震动,落叶如雨。
“啪啪啪……”
这一次,落她身上的树叶少了几片,但依然狼狈不堪。
从第一天起。
这片古木森林,迎来了它的灾难。
森林里不断传来大树被震动的轰鸣声。
梦箐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在这片林子里辗转腾挪。
她祸害了成百上千棵大树。
方圆几里内的古木,几乎都被她薅成了光秃秃的树干。
……
半个月后,她坐在一截断树上,皱着眉想了一个下午。
天黑时,她忽然想通了。
那一成,不是落叶的问题,是她还在看。
只要还在看,就会有看漏。
她要做的,是要有整体思维,预判周围每一缕气流的去处。
第十六日,天将亮未亮。
黑桦谷里一片狼藉。
倒下的铁桦横七竖八,断枝残叶堆了半尺厚,薄雾里,一个一个白生生的树桩,像被野猪犁过的田。
只有最中央,还立着一棵最老的铁桦。
梦箐站在它面前,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
白金色的花,在瞳仁里无声转了一圈。
世界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而是她的“看”退到了脑后。眼前的一切不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网。晨风是经线,枝叶是纬线,每一缕气流都在网上留着自己的轨迹。
她抬起右手,往树干上轻轻一按。
“砰。”
树梢一沉,漫天枯叶簌簌而落。
梦箐迈步,走进了叶雨。
她走得不快。
左脚前踏,身子微偏,一片叶子擦着发梢落下;右手轻抬,两片叶子顺着袖口滑过;侧身,低头,转腰,脚尖点地,一步一步,像在一场看不见的舞里穿行。
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左支右绌、狼狈躲闪。
她的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
一片针叶在距离她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落下,风压带来的微小改变被她的眼睛瞬间捕捉。她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左侧偏移了半分。
两片树叶在半空中碰撞,改变了轨迹,向她的胸口袭来。
她脚尖点地,身形如同水中的游鱼,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后仰倒,任由树叶擦着衣襟滑落。
进、退、闪、转。
她在落叶的暴雨中起舞。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浪费,恰到好处地卡在了落叶之间的缝隙里。她仿佛化身为了风的一部分,顺着气流的轨迹在游走。
二十息过后。
最后一片针叶,悠悠地飘落在地面上。
梦箐静静地站在树下。
她低下头,落叶在她身周三尺之内,自动分开。
她走过的地方,一圈浅浅的空地,干干净净。
衣襟,发丝,什么也没沾。只有左袖口上,挂着最后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算圆满。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摸到了门槛,一丝感悟而已,离玲玲大人那种信手拈来的从容,还差得远。
可这一丝,已经够她往前走。
……
第十七日后,夜。
梦箐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深紫长裙,来到竹林小筑。
屋里灯火通明,紫铜炉上又架了一块鹿肉,玲玲大人盘着腿,手里捏着酒壶,脸颊微红。
“大人。”
“来了。”
玲玲大人头也没抬。
她放下酒壶,慢吞吞擦了擦手,起身,赤足踩过毯子,走向门外。
“来吧。让我瞧瞧,”
竹林里,雪已化了大半,只剩背阴处还有一层薄白。
月色淡淡的,竹影在地上摇。
玲玲大人立在三丈外,手腕一翻,一枚铜钱不知从哪里变出来,在指尖转着。
“规矩一样。”
铜钱抛起。
“叮。”
钱落地的同一瞬,她的人不见了。
梦箐没有看她。
她把目光放得很虚,很远,像在黑桦谷里看那棵老铁桦。
竹林里的风,竹叶的颤,地上积雪的微光,一切在她眼里都是一张网。
网的某一处,动了。
左后方,那一片气流被什么东西悄悄推开,像水面下游过一条鱼。
她身子一侧。
一股掌风贴着左肩擦过。
“咦。”
玲玲大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二掌,来自头顶。梦箐低头,掌风掠过发顶。
第三掌,右肋。她拧腰让过。
第四掌,膝弯。她提腿。
……
玲玲大人收手站定,她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反应、预判、步法配合得还算凑合,算是摸到了‘洞微’战斗的门槛。”
她看着梦箐,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勉强算你合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