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
迎霞居，后院。
石榴树下，夜色浓得化不开，月光被云遮去大半。
屠横在院里站了半个时辰。
曾毅推门出来。
“屠横。”
“城主。”屠横转身，抱拳。
“找我？”
“嗯。”
屠横沉默了片刻，往前走了两步，在曾毅面前，单膝跪下。
“城主，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说。”
屠横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我的祖辈，是兽神卫。”
这三个字落下，院子里的风，仿佛停了一瞬。
屠横吸了一口气，缓缓说下去，他是龙族兽神卫中龙血战士一支。
对于兽神卫，曾毅进入龙族秘境中见过，也听过白虎圣兽说过。
万载之前，一支蛮族部落追随龙主与域外天魔作战的。
他们英勇无畏，以肉身搏杀神魔，战功赫赫。
这个部落的族人，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以在战斗中，让身体的一部分兽化，获得强大的力量。
龙主感念他们的忠诚与贡献，便下令，让守护圣兽，鳌龟、七彩蝰蛇、龙族，还有白虎，各自献出一滴本命精血，赐福给当时部落中怀有身孕的女子。
那些被赐福后降生的孩子，便不再是部分兽化，而是可以完全变化成我们四圣兽的模样，血脉之力远超他们的先辈。
他们组成了龙主座下最精锐的卫队之一，名为兽神卫。
屠横正是属于兽神卫中龙血战士一支，龙族秘境现世之后，一批兽神卫从龙族秘境走了出来，在蛮荒疆域定居，屠横正是来自蛮荒疆域那一批部落之人，后来加入了铁云城符天宗分宗。
曾毅听完，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你来铁云城，多久了？”
“两年。”
“这两年，你在分宗，守规矩么？”
“守。”
“不背叛师门，不行大奸大恶，不背叛人族，这三条，你违了哪一条？”
屠横愣了愣，摇头。
“没有。”
“那就够了。”
“符天宗收人，不问出身，你是龙血战士，还是蛮族，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要紧。”
屠横怔怔地看着他。
“明日，尽管施展实力便是。”
屠横喉结滚了滚，一时说不出话。
曾毅又补了一句。
“当年，我也曾进过龙族秘境，与那里，有一场渊源。”
“兽神卫，我见过。”
屠横睁大了眼睛。
“您……见过？”
“见过。”曾毅点头，“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找你麻烦。”
屠横低下头，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谢城主。”
……
擂台上。
屠横的右臂，缓缓抬了起来。
镇岳臂环上，那一线暗金纹路，如同一条被唤醒的血脉，顺着小臂，一路向上爬。
臂环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莫烈脸色一变，手上用力，想把铁链抽回来。
纹丝不动。
屠横被缠着的左臂，皮肤上，浮出一片细密的鳞。
青黑，暗金边。
鳞片不是一片一片慢慢长，而是一瞬之间，铺满了整条手臂。
缚虎链的铁环，被鳞片顶开，嘎吱作响。
“咔嚓。”
一节铁环，从中间崩断了。
屠横仰起头，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人的声音。
“吼——！！！”
声浪滚滚。
屠横的身躯开始变化。
脊背拱起，肩骨隆起，双臂变粗，鳞片从小臂爬到肩头，覆满胸口，爬上脖颈。
头顶，一对短角破皮而出，青黑，微微弯曲，角尖泛着暗金。
三息之内，身形从八尺，拔高到一丈二。
背后，一条粗壮的尾巴甩出，扫在擂台上，青石裂开一道三尺长的沟。
一头半人半龙的怪物，站在擂台中央。
……
看台上，先是一片死寂。
随后，轰的一声炸开。
“龙？他变成龙了？”
“不对，不是真龙，是……人形的龙！”
“我见过！”一名中年修士猛地站起来，“我在蛮荒走商时，见过一批人跟妖兽战斗，他们变出来，就是这副模样！他们自称龙血战士！”
“龙血战士！”
“难怪他一路打过来，皮糙肉厚，连飞剑都扎不进去。”
……
莫烈握着断了一节的铁链，退了三步。
他的手，在抖。
可他的眼睛，没有躲。
屠横低下头，看着他。
龙瞳，金色，竖瞳，里面没有凶光，只有平静。
“莫兄。”
“现在，轮到我了。”
莫烈咬牙，把断链在掌心绕了两圈，缩成一条三尺短鞭。
“来。”
他只说了一个字。
屠横动了。
一丈二的巨躯，快得惊人，一步跨出，龙爪当头拍下。
莫烈脚尖一点，九宫步一转，整个人贴着爪风滑了过去。
爪子拍在擂台上，青石炸开，碎屑飞溅。
莫烈已经绕到他的左侧，短鞭抽向他的膝弯。
“啪！”
鞭梢击中鳞片，火星四溅，鳞片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屠横回身，尾巴横扫。
莫烈矮身，从尾下滑过，同时右腿一记断桥，扫向屠横的支撑腿。
“砰！”
这一腿，扫在鳞甲上，像踢在铁柱上。
莫烈脚踝一阵剧痛，借着反震之力，向后翻出。
“咔”的一声，他落地时，左脚微微一颤。
屠横再次扑上。
龙爪，龙尾，龙角，一丈二的身躯，每一击都足以开碑裂石。
可莫烈始终没有被打中。
他的脚下，是那套细碎的九宫步。
进，三寸。
退，两寸。
左滑，右转，侧身，让位。
每一步，都踩在屠横攻势的空隙里，爪来，他退半步，尾来，他进半尺。
看台上，有人看呆了。
“这个莫烈，面对龙血战士，居然不慌。”
“二十年的老镖师，这步法，是真功夫！”
……
三十招过去。
莫烈始终没有被打中。
他也始终没有伤到屠横。
他试过破甲十三拳。
第一拳，砸胸口，鳞片凹陷一寸，弹回。
第二拳，击肋间，鳞缝紧闭，劲力散尽。
第三拳，打肩井，被鳞片挡住，拳面开裂，鲜血直流。
他换了打法，专寻鳞片之间的缝隙。
膝弯，腋下，颈侧。
他把铁砂暗劲全灌进拳头，一拳，捣向屠横腋下的软处。
屠横的手臂，恰好一合。
“砰！”
拳头被夹在臂与肋之间，鳞片叠着鳞片，像一道合拢的铁闸。
莫烈抽手，指骨已经裂了两根。
他咬牙，换腿，一记钉桩腿，踢向屠横的膝窝。
屠横的龙尾，往地上一撑，膝窝处的鳞片，瞬间收紧。
“咔！”
莫烈的腿骨，震得发麻，整个人被反弹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站稳。
他喘着气，抬头。
屠横站在三丈外，没有追。
龙瞳盯着他，一动不动。
……
候场区。
沈石发现了一件事。
屠横变身之后，起初乱冲乱撞，一爪一尾，全落了空。
可打到第二十招之后，他的动作，变了。
爪子不再乱拍，每一击都收着三分，留着后手。
他在变。
沈石低声说：
“屠大哥，在从莫烈身上，学东西。”
……
擂台上。
屠横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左爪先抬，虚晃，右爪压低，封下路，龙尾悄悄从侧后绕出，堵死了莫烈左滑的路。
三面合围。
莫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吐出一口浊气，右脚猛地一蹬，整个人往后弹出，身形贴地，从屠横胯下钻了过去。
九宫步，最后一变，“穿云”。
屠横回身，龙尾一甩。
“啪！”
尾尖擦着莫烈的后背抽过，带出一道血痕。
莫烈翻滚起身，后背火辣辣的疼。
他的呼吸，粗重了。
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石上，一滴一滴，晕开成深色的斑点。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只有半拍。
可对屠横这样的对手来说，半拍，就是生死之差。
龙爪，落了下来。
“砰！”
莫烈横臂硬挡，整个人被拍得陷进擂台，膝盖没入石面三寸。
九宫步，全靠脚下一个“活”字。
在这一场，步法消耗甚大。
灵力见底，体力耗尽，两只拳头，已经抬不起来。
屠横走到他面前。
龙爪抬起，停在半空。
没有落下。
“我认输。”
莫烈抬起头，脸色惨白，嘴角带血。
屠横收回爪，向后退了一步，对着他抱了抱拳。
“承让。”
……
“铁云屠横，晋级！”
叶长林的声音，在竞技场上空回荡。
看台上，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龙血战士！”
“屠横！屠横！”
铁云席位里，管小七蹿起来，扯着嗓子，喊得脸红脖子粗。
“屠大哥！你太帅了！”
屠横站在擂台中央，缓缓收了妖身。
鳞片，一片一片退去，獠牙缩回，短角没入皮肉。
一丈二的身躯，缩回八尺。
他的胸口，起伏得有些急，额头上渗着一层汗。
妖身，对他的消耗，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