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梦箐嗓子有些哑,“晚辈明白。可要晚辈转告城主大人?”
“你跟那城主小子说一声就行。”玲玲大人摆摆手。
“……是。”
“哭什么?”
“晚辈没哭。”
“你眼睛在冒水光。”
“……是洞微催得久了。”
玲玲大人“噗”地笑出声,抬脚在她没肿的那侧肩上轻轻踹了一下。
“滚回去歇着。明天接着练习,我不在,也不许偷懒。”
……
七日转瞬即逝。
铁云城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第七日黄昏,醉春风后院的竹林被晚霞染成一片暖橘。
梦箐领着曾毅,沿竹径往小筑走,两侧的竹子被雪压弯了腰,脚下石板扫得干干净净。
小筑门前竹帘半卷,炭火的暖香混着烤肉的焦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梦箐携城主大人求见玲玲大人。”
“进来。”
玲玲大人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捏着蜜饯,一手撑着脸颊,赤足悬在榻沿,一晃一晃。
屋角多了两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看样子是行装。
曾毅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晚辈见过大人。”
“坐。”玲玲大人用下巴点了点蒲团,上下打量他,“听说你要去东域?”
“是,不久之后就要赴圣城集结。”
“仙界崩碎的一角。”她把蜜饯丢进嘴里,“崩了万年,什么东西沉在里头,谁也说不准。你这具五行混元之体,该小心的地方,自己心里有数。”
“晚辈谨记。”
“那门功法,琢磨得如何了?”
曾毅沉默一息,苦笑:“活捉五名元婴,晚辈暂无头绪。”
玲玲大人笑得肩膀直抖。
“活捉元婴,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慢慢来,别急着找死。”
她笑完,转头看向梦箐:“小蝰蛇,你先出去。”
梦箐一愣。
“我与这小子说几句话。”
梦箐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多问,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小炉上的鹿肉早已凉透。
玲玲大人收了笑。
“小子,那丫头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曾毅一怔:“只知她是蝰蛇一脉的少主,从南疆来。”
“就这些?”
“晚辈从未多问。”
“你不问,她也不会说。”玲玲大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那丫头嘴比蚌壳还紧。”
她拿起一枚蜜饯,在指尖转了转,没有吃。
“我挑要紧的说,你听着。她不是什么少主,是南疆蝰蛇一族一个部落族长的女儿。生下来,一双眼睛就是三花瞳,蝰蛇一脉几万年才出一个的返祖血脉。她爹摆了十天十夜的流水席,族老会亲自送礼。”
“可福气这东西,有时候是催命符。她成年那年血脉觉醒,池水成金,三首蝰蛇的虚影压住了一众族老。就是那天,族里一位大族老看上了她。”
“看上?”
“看上她的身子。夺舍。”
玲玲大人吐出这两个字,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三花瞳是完美的容器。那老东西活了几千年,大限将至。族老会给她爹安了个勾结人族的罪名,当着全族的面锁进了地牢。她爹托人传话,叫她跑。”
“她带着母亲、祖父和几百名死士连夜出逃,路上出了叛徒。追兵在幽魂谷截住他们,她祖父点燃妖丹自爆,换了半炷香的时间。她娘……”
玲玲大人顿了顿。
“替她挡了一剑……”
屋里很静。
曾毅端坐不动,指尖却在膝上一点点收紧。
他想起安阳城醉春风的雅间里,那个一袭深碧素裙、坐在紫檀桌后的少女。她用三花瞳一眼勘破道心誓言的关节,谈合作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后来每月按时送来情报,从不多说一个字。
他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天生冷静、擅长算计的少主。
原来那份冷静,是拿血泡出来的。
“她父亲……”曾毅开口,“还活着么?”
“不知道。”
曾毅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大人为何告诉晚辈这些?”
“因为你要去东域。”玲玲大人嚼着蜜饯,语气恢复了几分懒散,“金仙洞府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九死一生,一点不夸张,她明知道,还是要去。”
“那丫头心里压着一座山。她需要机缘,需要实力,按部就班修炼,一千年也等不到那一天。所以她非去不可。”
曾毅点了点头。
他原先只当梦箐为的是一份造化,直到此刻才明白,那句“属下愿往”背后压着什么。
“她那个性子,”玲玲大人道,“遇到事,咬碎了牙也不会开口求人。你们人族有句话,叫死要面子,大概就是她那样。”
“我这趟不去。一来我懒,二来路得她自己走,所以我只托你一桩。”
“大人请讲。”
“进了秘境,她若遇险,你力所能及,拉她一把。”
曾毅站起身,对着玲玲大人郑重一拱手。
“好。晚辈答应大人。”
曾毅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储物袋,放在榻前矮几上。
“晚辈备了些东西,大人路上用得着。桃花酿二十坛,蜜饯三十匣,雪云花鹿肉五百斤,另有一只紫铜炉,路上烤肉方便。”
玲玲大人睁大了眼睛,随即笑出声:“你这小子,不错!”
“行。”
她毫不客气,一抬手,储物袋落进袖里,“还有么?”
“飞舟。府外停了两艘。大的是上回大人看中的朱漆飞龙,已归大人。小的是铁云炼器坊新造,公输道友亲手刻的阵纹,一人驾驭,速度极快。”
“两艘?”
“大的招摇,小的轻便。大人看着挑。”
玲玲大人微微一怔,眼角弯成了月牙。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会做人。行了,话说完了,明早我就走,别来送。”
“是。”
曾毅起身,行了一个礼。
“承蒙大人这些年照拂,晚辈铭记于心。”
玲玲大人没有应声,只侧过脸,看向窗外被暮色染透的竹林。
“去吧。”
……
翌日清晨,天色灰青,铁云城南渡口雾气未散。
玲玲大人说了不许送,到底还是有两个人来了。
曾毅立在渡口的青石上,一身墨色劲装。梦箐站在他身侧,披着深紫斗篷,脊背挺得笔直。
渡口泊着一艘小舟,三丈来长,通体乳白。
舟身刻着云纹,舟首悬一枚青铜铃,风一吹,叮的一声。
玲玲大人从雾里走来,她踩着青石板,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手里捏着半块蜜饯。
“不是说了别来。”
“晚辈路过。”曾毅面不改色。
“路过,路到渡口来?”玲玲大人懒得揭穿,目光转向梦箐。
梦箐朝她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这几日想说的话想了很多遍,临到嘴边,一句也不剩。
“我下回见你,要是还躲不过十片叶子,打得你肩膀再肿一回。”
“……是。”
玲玲大人上下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行了,走了。”
她踏上小舟,指尖在舟舷上一点。
舟身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铜铃轻响,小舟缓缓离岸,升入晨雾。
……
小舟朝西而去。
舟不大,却稳。云纹阵一转,舷外的风被一层光幕挡住,只剩一丝轻柔的呜咽。
公输崇的手艺,确实不赖。
玲玲大人盘腿坐在舟尾,背靠软垫,面前架着那只新得的紫铜小炉,几块鹿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那艘朱漆飞龙早被她收进了袖里,哪天想摆排场了再放出来。
她捏起一枚蜜饯塞进嘴里,眯着眼,看脚下的戈壁一寸一寸退去。
好一阵,才从袖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
盒盖掀开,五片鳞片叠在一处,在晨光里流转着虹色,正是那晚摊在榻上给梦箐看的那五片。
她用指尖拨了拨。
“祖父给的,都不假。”
她挑起一片对着日光举起,鳞色偏暗,边缘一道细细的缺口。
“这片,是祖父同人斗法伤了本源,蜕下来的。”
又拨出一片,色泽更淡。
“这片,是他在龙族秘境时候,随手丢给我玩的。”
都是祖父给的不假,可是也有差别,她给到梦箐的是祖父境界巅峰时间赐予的鳞片。
那晚特意摊出来给梦箐看,是想叫那丫头以为,这东西不稀罕。
玲玲大人把玉盒收好,往后一靠,枕着软垫,望着头顶一抹抹掠过的云。
“小蝰蛇,给我活着回来。”
小舟穿过一片云海,铜铃叮的一声。
她又捏起一枚蜜饯丢进嘴里,眯起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中州啊……也不知那酥骨糕,是不是真有那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