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风手里握着玉简,思绪万千。
古神一脉,不修灵力。
这话说出去,旁人多半以为是骄傲。
其实不全是。
古神降生,身躯便是一方世界。
世界要长,要的是鸿蒙灵气,那是天地初开、清浊未分时留下的本源,与寻常灵气,不是一回事。寻常灵气是水,鸿蒙灵气,是水的源头。
所以古神不必吐纳,不必筑基,不必结丹。
炼化鸿蒙灵气,世界长一寸,人便强一分。以身为基,不借外力,不受灵气所缚。这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的骄傲。
可这条路,有个前提。
天地间,得有鸿蒙灵气。
神魔大战之后,这个前提,没了。
仙界崩塌,天地破碎。鸿蒙灵气一年比一年稀薄,到了今日,近乎枯竭。
贺风自己的世界,停在五星,已经很多年。
日月悬了,昼夜分了,四季却迟迟转不起来。要让寒暑更替、草木枯荣,需要的鸿蒙灵气,不是一星半点。
族人本就稀少,孕育一位古神,更离不开鸿蒙灵气。
如今,已经许多年,没有新的古神降生了。
所以他才出来。
长老们把他送出族门,只交代了一句话。
去找一条路。
一条,让古神继续走下去的路。
……
寻路这件事,族里做了数千年。
最先试的,是拿天地灵气,顶替鸿蒙灵气。
灵气引进体内世界,当作滋养。
灵气太浅,也太杂。
一座山,养不起;一条江,养不清。
引得多了,江水泛浊,草木长出怪相,族中一位二星的前辈,因此废了一方大地。
后来,有人试体修的路子。
兽血淬体,药浴淬体,灵气淬体。
再后来,正道的,魔道的,妖族的,人族的,各家功法,族里的人,一部一部,翻过。
看来看去,竟是同一个根。
吸纳灵气。
灵气入体,存于丹田,结丹,凝婴,再往上,便借天地之力。
天下修行,说到底,是一门“借”的学问。
借灵气,借法则,借天地的势。正道也好,魔道也好,路数千差万别,根子里,没有两样。
这些路,条条通天。
可没有一条,是为古神修的。
古神并非不能纳气入体。
身躯是世界,一口灵气吞下去,照样容得下。放下身段,开丹田,凝金丹,一路练气、筑基、结丹,走到元婴、化神,对一位古神而言,并不难。
可没有人肯。
世界,是古神的命。把灵气存进一方小小的丹田,拿一颗丹,去代替整个世界,就像一位君王,放着万里疆土不管,跑到别人院子里,种一畦菜。
这是耻辱。
族中有位长老,话说得最直白。
“宁可世界干涸,也不低头做修士。”
贺风没有反驳过他。
他只是想,若是世界真干了,守住这份骄傲,又有什么用?
……
可今日,不一样。
他把神识,重新沉进玉简。
总纲的头一句,他又读了一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凡人没有灵根,被天道关在修行的门外。古神没有了鸿蒙灵气,同样被天地关在门外。
一个在最底下,一个在最上头。
门外的处境,竟有几分相似。
这条路,是替门外的人开的。
三脉归元,也要纳气。
灵络纳气,这一条,躲不开。可它只是三脉之一,是一条细流,不是根本。若只是如此,不过是修士的老路,换了个名头。
不一样的,在后头。
灵络之气,血络之血,符文经络锚定的法则,三者交汇,凝成的,不是金丹。
是血肉丹丸。
金丹,是把灵力压成一颗丹。丹在丹田,人是人,丹是丹,各是各的。
血肉丹丸,是长在身躯里的。
它的根在血络,它的火在气血。它凝在中丹田,丹田之上、心脏之下,与五脏相连,与一百多条经络共鸣。身躯强,丹丸盛;丹丸盛,身躯更强。互为表里,循环不息。
纳气,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存放灵气的器皿。
是为了壮大自身。
以身为基。
贺风的手指,在玉简上轻轻一顿。
以躯壳,孕世界;以世界,养躯壳。
古神一脉的路,讲的,也是躯壳。
这一点,同出一源。
……
更要紧的,是那一缕罡气。
罡气,他是听过的。
人间武道,练到宗师,血气外显,凝成罡气,裂石断金。
对凡人来说,已是惊天动地的手段。落到修士眼里,却不过是比寻常拳脚,扎实几分的东西。靠的是自身气血,用一分,少一分,用尽了,人也就垮了。
修士看不上,也不奇怪。
曾毅这一路,却把这件事,翻了个面。
灵气入体,被血肉丹丸转成气血,反哺血络。罡气不再只是耗,而是有进有出,有源有流。修士得了它,等于在法术之外,多了一条不靠灵力的肉身手段。
昨夜荒地上,他亲身领教过。
一百七十五条经络,同时亮起。
灵力,气血,法则之力,拧成一股。结丹中期的修为,打出了元婴中期的分量。
他还记得那一点重力。
巴掌大的一块地面,却让他三丈的身躯,慢了半拍。
还有那一喝。
扎进眉心,像一根烧红的针。
那个年轻人,会学,也会改。
这条路,是被这样一个人,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至于他身上那层看不透的迷雾……
贺风没打算问。
人人都有不愿说的东西。他自己,不也瞒着一个五星古神的身份,在这分宗里,当了半年的结丹散修么?
……
玉简里,有一句话,贺风看了三遍。
“唯有一桩,血肉丹丸,犹胜金丹一筹。”
灵力隔绝,法则枯竭之处,修士的法诀神通,十成里,废掉九成。
可血肉丹丸,不靠这些。
丹在身躯里,血在经络里,罡气便在拳头上。
人间界的绝地,贺风见得多了。
南疆的黑沼,仙陨之地,幽冥裂谷。灵气紊乱,法则残缺,闯进去的修士,大半折在里头。若有这样一颗丹,至少,有一份保命的底。
鸿蒙灵气枯竭,对古神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绝地?
……
这样一条路,落在古神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凡人的血,是溪。修士的血,是河。
古神的血,是江海。
古神的血里,本就藏着“力”。罡气,是血气之外显。血肉丹丸,以血为薪,薪越厚,火越旺。
同样凝一颗丹,凡人催出的,是罡气;古神催出的,便是血脉罡气。
他想起昨夜,曾毅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搏动,像战鼓。
若是自己胸腔里,也有一面这样的鼓……
还有一桩。
玉简里写,论凝聚血肉丹丸,纯粹的武道之人,犹在寻常修真之人之上。
理由是,武者对自身筋骨脉络的感知,比修士精微。
那古神呢?
古神的躯壳,就是世界。
对自己血肉的感知,比任何武者,都更透彻。那三十六处节点,对凡人来说,要摸索数年。
对古神来说,或许,只是几口气的功夫。
一百零八式,也是。
不必灵根,不必神念,只需一具血肉之躯。
古神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
凡人能走的路,古神,走不走得?
古神的骄傲,不在于不走凡人走过的路,而在于,走过去之后,能走得比谁都远。
而且,这条路,族人愿意走。
它不要求放弃世界。
世界,仍是世界。鸿蒙灵气,仍是正途。只是正途断了,需要另一条路,撑着躯壳,撑着血脉,撑到鸿蒙灵气回来的那一天。或者,撑到新路被找到的那一天。
血肉丹丸,是辅修。
不丢颜面,不伤根本,还能让一族的人,手里多一样可用的东西。
长老们那一关,也过得去。
以身为基,本就是古神的老规矩。
……
当然,曾毅说得没错。
这是残篇。
血肉丹丸之后呢?
丹丸凝成,往后怎么走?它与体内世界,如何呼应?与鸿蒙灵气,又有没有牵连?
玉简里没有。
那是下一段路。曾毅没走出来,他自己,也想不出来。
但这不要紧。
路的头,已经有了。
剩下的,交给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