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七世尽予你
娩婳莲翩2026-05-25 13:5011,407

   是的,都是为了自己心情愉快,包括我那么辛苦地想要活下去,那么执着地看重这个长生之劫,无非都是为了能够心情愉快地活下去罢了。

   季妩继续神采飞扬地抹桌子:“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有男朋友了没?”

   我没想到自己作为一个没有亲戚阿姨的人,居然也会被问这个问题,一时间局促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该按照网上的攻略,答一句“阿姨吃菜”。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朗冶之前那场似是而非的求婚,我觉得都到求婚这一步了,应该不至于连个情侣都不是,于是非常不好意思的、非常害羞的、非常颊上绯红地小声回答:“有……吧。”

   季妩停下手里的动作皱起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吧是什么意思?那男人是谁?肖铉还是朗冶?”

   我脸色白了白:“季妩,肖铉去世了。”

   季妩惊讶地看着我。

   我垂下眼睛,笑了笑:“他死于……器官衰竭,年前刚走。”

   倒不是我要编谎话骗她,但总不能跟她说肖铉死于除妖师和妖的斗法。

   季妩默了默:“回头我去祭拜他吧,这个小伙子还挺好的,其实我还挺支持你俩在一起的。”

   我扭过头去,叹了口气:“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因为感情问题纠缠不休呢?又不是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我这……二十多年没人爱没人疼地过去了,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吗?”

   季妩的眼神温温柔柔地投过来:“并不是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因为别的事情都可以自己拿主意,唯有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所以才举棋不定,想要参考旁观者的意见。”

   她把手里的抹布浸在水桶里搓了搓,又拧干:“而且你二十多年只是没有男朋友这个称谓而已,又不是没人爱,我看那个朗医生对你就上心得很,而且你两个相处起来和男女朋友……不对,和夫妻都没什么差别,对了,你刚刚说有男朋友,是不是朗冶?”

   我心说那是几百年沉淀下来的默契,然而想到他那日冷不丁的告白,又有点拿不准,于是万分纠结、万分委屈地点了个头。

   季妩“嗯”了一声:“能早定就赶紧定下来,不要做让自己以后有可能后悔的事情。”

   她是在说她的爱情,她没能嫁给宋秦,所以到死都是未婚。

   季妩很义务劳动地帮我做完这个大扫除就跑了,以前她在滨海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打电话过来,要请她吃饭。没捞着我请的这一顿,她很伤心,临走的时候再三强调让我不要忘了今日大扫除之恩,回头一定要补上这顿饭。

   我在焕然一新的外厅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一边喝一边打量干净的闪闪发光的店面,成就感简直要爆棚,我喜欢这样的心情,仅仅是为了打扫卫生这么一件小事,都能开心上半天的简单情绪。

   晚上睡觉的时候犹豫再三,还是给任夏留了门,钥匙放在门口假花盆底下,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约定的习惯。

   其实本来想设一个禁制,然而捏起诀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复往昔,灵力全失,看看自己酷似畸形兰花指的手,苦笑一声,无奈地收了起来。

   任夏大半夜的回来了。

   我睡到一半,忽然心神不宁,自己从睡梦里清醒过来,刚睁眼就看见这货趴在我床边,三条毛柔柔的长尾巴在我脸上身上扫来扫去,眼睛里泛出幽幽的淡黄色光芒,借着这个光芒,可以看清她手臂上白如冬雪的绒毛,还有大波浪里戳出来的尖狐狸耳朵。

   我被这个狐女的扮相吓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清醒过来,急忙抱着被子坐起身:“卧槽,你是要吓死我吗?我被你吓死了我看你去找谁假扮你妈!”

   任夏没搭理我,伸手拍了拍被子,确定我的腿已经收起来,便身姿轻盈地跳上床,打出一个星光点点的结界:“来姐妹,咱的肩膀虽然不如男人的宽厚有力,但借给你哭一哭,还是可以的。”

   我顿时哑了。

   本来还好好地,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忽然就觉得,真的……好想哭一哭啊。

   任夏揽着我的肩,轻轻地拍啊拍:“哭吧,哭完了就都好了。”

   我抱着被子往任夏那边蹭了蹭,鼻子已经很酸,还想为自己找个场子,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随意哭一哭。”说着把额头抵在她肩上,酝酿了一下,气壮山河地哭了出来。

   “任夏,我是真难过,我是真难过啊。”

   “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怪物,我是一个怪物,妖不妖神不神,我不知道这个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或许它下一秒就忽然化为灰烬……没有人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快害怕死了,你知道吗我快害怕死了,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心心念念的长生劫就这样……以一个乱七八糟的方式渡过,我几百年来都在担心的长生劫,我把它看作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任夏又拍了拍,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声音和动作俱都轻柔:“没什么可怕的,我在呢,朗冶也在呢,我们都会陪着你。”

   然而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心里的委屈如同开闸的水库一样喷薄而出,淹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有失声痛哭,才能换得一点点的新鲜空气。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命运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这种感觉就好像面前是猛兽,身后是悬崖,然而你连跳崖的权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猛兽吃掉你……或者忽然放过你。

   然而没有人会来救我,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不过是在我难过的时候让我痛哭,在我悲哀的时候对我报以愧疚之情。

   让人窒息的情绪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生活就像永远看不见天日的地窖,整日布满了黄色的霾,每吸进去一口气,就带走一分生命的流失。

   任夏一直轻轻地拍我,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能给人莫大的安慰,她听着我的哭声小了一点,便把我扶起来,变出一包抽纸,给我擦拭脸上横流的涕泪。

   “明珠,我有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很想说给你听一听。”

   我抬起脸,眼泪巴嚓地看着她。

   任夏恍惚地笑了笑,又在我头发上摸了摸:“你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我被人诬陷不贞,鄂莫用一纸休书把我赶出瓜尔佳府的事情吗?”

    我点点头。

   任夏轻轻叹了口气,唇角挂起微笑:“我与你在扬州分别,分别之后才发现我身无分文,你忘记给我留盘缠,那时我深受朗冶的影响,不肯随意动用法力,然后饿得奄奄一息,只能变回本身,在山野里觅食,那时候真的觉得……天要塌了。”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前路一片渺茫,未来是死是活都看不到,没有人可以帮你,因为那个时候,我就是这样的心情。”

   “我养成依赖法力的习惯,也是在那个时候形成的,因为我无意间用法术捕杀了一只獾,那时候我忽然想到,我还可以使用法术,并没有规定,妖不能使用法术的。我用法术变了很多金银,到城里吃热的食物,你不知道,第一口热汤下肚的时候,我简直要哭出声来,我到现在都爱喝热热的汤,它给我的安全感,连苏谋都替代不了。”

   寂静深夜里,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柔和而平静,让人很难相信,那些生不如死的事情竟然真的曾经发生在她身上。她说着便微微笑起来,星光之下,那张脸风华绝代,完全是因为那张脸带出的神情气质,和容貌无关。

   “没有什么是注定的悲剧,”她直视我的眼睛,用了很大的力气掐我的肩头,掐出疼痛的感觉:“你相信我,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如果有神安排了我的人生,那我就同神决斗,来换取这一世的自由。”

   我一直在任夏怀里号啕大哭,正常人按这个哭法,早就把嗓子哭破,然而我现在今非昔比,身体好得刀枪不入,嚎了半晚上,嗓音依然圆润清晰,任夏昂着头皱着眉,估计是快要被我哭声震聋了耳朵,终于等到晨鸡将要报晓,我才慢慢降低了分贝抬起头,哭得神清气爽。

   她默默揉了揉湿透的肩头,运了一下灵力,只见那个肩头飘起淡淡水雾,水迹很快消失。

   我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不由欣羡:“真好。”

   任夏挑眉笑了笑:“之前你和朗冶一样,从来不肯随意使用灵力,可是当你真的失去它又觉得可惜,生活中有很多东西就是这样的,它在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旦消失才觉得珍贵。”

   睡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多了,横竖不用开门做生意,也就不用早起。我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四点,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洗漱收拾,还打了杯豆浆。

   我已经没有饥饿感了,饮食与其说是为了饱腹,不如说是一个锚,能将我钉在世间。

   去前厅的时候,发现夏可已经开始营业了,而朱颜又换回了朱岩的皮囊,趴在吧台上调戏小姑娘。齐予坐在他身后,一边喝茶,一边含笑看着朱岩逗夏可。

   我感觉这场景简直没眼看,赶紧过来把夏可赶进工作间,苦口婆心地教育朱岩:“现在的小姑娘不是你能应付的,还是离她远点吧。”

   朱岩很不服气:“我觉得可可挺喜欢我。”

   可不么,喜欢你喜欢到已经在网上连载你和齐予的耽美文了。

   朱岩的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考古队当技工,这会儿又改去滨海市古籍研究所看大门了,职业跨度之大,令人咋舌。而齐予则每天接送他上下班,中午还会做好工作餐送过去,贤良淑德,宛如贤良淑德的小媳妇,引得朱岩连连赞叹:“还是新时代好。”

   我知道齐予的用意,他想调查朱岩灵魂与身体不匹配的秘密。可朱岩似乎在故意隐瞒,也或许是他自己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里并不包含齐予。

   事到临头还是得从地府入手,只能再麻烦简卓一次,要找简卓,就得继续去麻烦朗冶,我把齐予送走,果断关了店门打车去找朗冶。

   我觉得我并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既然他当日对我求婚,而我又隐晦地表示答应,那我们就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了。横竖我没有办法再追求长生劫,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有神罩着,新上任的季氏族长也算咱的关系户,这样净门里我就有了两个关系户,这两个关系户大概应该或许能保一保我的平安。

   只要这个不妖不神的身体不出问题,我就应该不出什么大问题。

   我这样一路走一路安慰自己,到朗冶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把自己催眠得欢欣鼓舞,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我身上还带着有他家的钥匙,上次和任夏来这儿住了一晚上之后,他并没有要走,而我就一直忘了还,既然是未婚夫妻嘛就不用顾忌太多的礼节,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便直接用钥匙开门而入。

   没想到屋里是有人的,不仅有人,而且有一窝人。

   酒瓶林立的客厅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尼古丁含量绝对爆表,我刚走到客厅门口,浓重的烟味已经熏得双泪流了,还没来得及开口,任夏像看到救星一样嗖一下弹起来,撕心裂肺地大喝一声:“恩人你终于来了!”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任夏继续嚎:“恩人你不要走!恩人请你让我们走吧!我们昨天晚上就过来陪这货喝酒,已经快要喝死了啊!”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酷似布阵的酒瓶子,过去把窗户打开,让新鲜空气吹散浓重的烟味,又问道:“他干吗要大白天喝酒?闲得没事干吗?”

   “他不是大白天喝酒,他是从大晚上喝到了大白天。”任夏满含责怪地看着我:“而且还不都是因为你老人家,他觉得是他毁了你的长生劫,所以一直愧疚不安。”

   我点点头:“他就是毁了我的长生劫啊。”

   任夏:“……那你是怎么个意思?从此一刀两断再不往来?”

   我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她:“为甚要一刀两断?本来就没法成神了,好不容易有个神罩着,我还跟人家一刀两断,我这不是作死吗?”

   任夏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那你和他继续保持……良好友谊,仅仅是为了让他罩着你?”

   我皱眉道:“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合着我非得图他点什么才能保持良好友谊了,那你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图的我什么?”

   任夏笑起来,过来搂我的脖子:“哪有哪有,我这不是害怕你被长生劫刺激得失去神志吗……嗯,两个问题哈,问完我们就走。”

   我点头:“问。”

   任夏贼眉鼠眼地看着我:“他跟你求婚了?”

   我愣了一下,觉得脸上分分钟开始升温:“算是吧。”

   任夏继续贼眉鼠眼:“那你答应了没?”

   我说:“他告诉你他求婚了,难道没说我的反应吗?”

   任夏笑嘻嘻道:“说了呀,但你们现在……毕竟隔着一条人命的。”

   我叹了口气:“死在我手上的人命还少吗?若是每一条人命都要刺激的心智大变一下,那我早就入魔道了,而且肖铉……”

   任夏一脸如临大敌地盯着我的嘴唇,那架势似乎是只要我一说什么不太有利于团结的话,立刻就地处决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趣,于是问道:“如果我因为肖铉的事情把朗冶拒绝了,你会怎么办?”

   任夏杀气腾腾道:“直接打晕洗干净送他床上去,如果必要的话,打死也不是不可以。”

   我默默地打了个寒战:“你什么时候和他变成一个梯队的了?”

   任夏理所应当道:“我本来就和他是一个梯队的呀,佛曰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他追你难道我要劝分?”

   苏谋陪朗冶一瓶瓶地干,此时早已经喝得七荤八素,听见我俩的谈话,醉醺醺地扶着墙站起来,口齿不清道:“朗哥已经追得够有诚意了,为了不打扰你渡劫,人家愣是忍了几百年都没说,虽然到最后弄巧成拙了,但我觉得应该不算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有点无语,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必须恨一恨他才是个正常反应。

   苏谋小脑被麻醉,站得东倒西歪岌岌可危,任夏又赶紧跑去扶他,皱着眉对我道:“那什么,这个烂摊子你收拾吧,我们就先走了。”

   我点点头,指着地上的一堆酒瓶道:“用你的法术把这一堆摞到阳台上去。”

   任夏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照做了。

   在以上所有事情发生的过程中,朗冶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倚着沙发,一眨不眨地看我,那眼神烫得似乎是浇了热油,却被包裹在北冥万年的冰川之中。

   室内重归寂静的时候,我在朗冶面前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神志还清醒吗?”

   朗冶异常清醒地点点头:“清醒,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都听着。”

   那语气肃穆异常,好像我要对他宣布丧期。

   朗冶又道:“我很抱歉那天我贸然插手,如果我不插手,想必你现在已经身登神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现在肯定恨死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能先把自己弄清醒了再跟我说话吗?”

   朗冶用手捂住眼睛,声音沙哑:“我现在就很清醒,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都听着。”

   我深呼吸了一下,用平静的语调道:“我要见一见简卓。”

   朗冶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我,想了好大一会儿才道:“为什么要见简卓?”

   我耐着性子道:“你酒醒了再跟我说话!”

   朗冶又用手捂着眼睛:“不用,我现在就很清醒,我没有喝醉。”

   我忍无可忍,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左摇右晃:“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朗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咳了半天,我的手还掐在他脖子上,他一只手揽在我腰上,另一只手保持着捏诀的手势,整体看来酷似一对小情侣在打闹,姿势暧昧无比。

   我对上他迷离的眼神,脸上分分钟又烧起温度,咳了一声,讪讪地松开手:“那什么,我这次来呢,是想……”

   他忽然勾起嘴唇,挑起一个真切的微笑,揽在我腰上的手用力一推,我的身体直接往前一送,准确无误地吻上他的唇。

   似乎过了一刹那那样短,又似乎是一生一世那么长,他放开我的时候,已经微微带了些气喘,淡色的唇色彩浓郁,眼角泛出淡薄的湿意,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很久没有说话。

   我被他的力道按在他身上,尽力仰着头让他抱着,一会儿就感觉脖子发酸上身僵硬,便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那个……朗冶……”

   “对不起,”他的声音埋在我的颈窝里,闷闷地似乎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恨我,对不起。”

   此情此景我简直要剖心为证,以证明我真的没恨他。

   我在他肩上拍了拍,拍软他紧绷的三角肌:“朗冶,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恨你?”

   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作。

   我又推了推他,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想挣脱这个复述,然而他揽着我腰的手一用力,又把我摁趴在他身上:“对不起。”

   我忍无可忍,把他揽在我腰上的手丢开:“你让我起来,脖子快仰断了!”

   他松开手,抬起脸来看我,眼神哀伤又凄迷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屈起膝盖来,又伸手去拿近旁没开瓶的白酒。

   我赶紧把酒瓶子拿走藏身后面,简直要涕泪横流:“你能不能先给自己下个净心咒,我真的有事要告诉你。”

   朗冶看了我一会儿,好像反应不过来我说了些什么似的,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看看自己的双手:“我没醉,你说就行了。”

   我站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百岁山,拧开盖子就当头浇了下去,行,既然你不合作,那我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朗冶在冰水的灌溉下打了个哆嗦,腾一下站起身来,看我的眼神冷静略带茫然,看样是清醒了:“你……你怎么来了?”

   我笑容可掬地把空瓶子塞在他手里:“果然男人说话都不能当真,你刚刚还跟我道了半天歉,不仅道歉还耍流氓,分分钟就全忘了,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朗冶的目光在我唇上顿了顿,看到我的眼睛,目光一下子黯然:“抱歉。”

   我讶然,本来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居然又僵了气氛,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撞到这个当口,索性再次声明一下我实在没有恨他的意思,于是很和蔼很温柔很知心大姐道:“你不要有心理负担,长生劫这个事情我虽然也很难过,但实在没想过要恨你,更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朗冶默默无言地点了点头。

   谈话对象这么不合作,让我有种孤掌难鸣的感觉,又不能昧着良心安慰他说你打岔打得好我正好不想渡劫了,更何况刚刚还一副要死要活的形容,现在又这么非暴力不合作,男人心实在是太海底针了,难搞。

   我俩默默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我咳了咳,无奈地转换话题:“我有正事要问你的,你能不能再帮忙联系一下简卓?”

   朗冶从睫毛下面看我:“你找简卓干吗?”

   我简略而概括地把朱岩的异状和齐予的目的说了一遍,朗冶宿醉刚醒,脑筋还有点转不过来:“不能直接去问朱岩吗?”

   我卡了一下:“问了也没有用吧。”

   朗冶不甚赞同:“有没有用,问了才知道吧。”

   我有点惊奇:“你和朱岩还挺熟?”

   朗冶顿了一下,看我一眼:“同病相怜。”

   我知道这个“同病相怜”的内在含义,不由得泄气:“我真的没怪你,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死气沉沉,又不是多大的事……”卡了卡,又改口道,“虽然是大事,但没过就是没过了,反正现在没死,已经是上天垂怜意外之喜,你一天到晚给我摆一张死人脸,难道是惋惜我竟然没死?”

   朗冶猛地抬头,表情竟然有些惊惶:“我不是……我只是……当时如果我不出手,你得了肖铉的那把剑,未必不会自保平安,因为有外力的介入,才让封神之路走了一半就卡住……都是我的错。”

   我安慰地在他肩上拍了拍:“当时我已经山穷水尽,估计肖铉的剑还没成,就已经被季子奚戳死了,而且……”想起忘泉之上的那个背景,一股浓重的悲伤便铺天盖地而来,“我背上不能再多一条人命了,太沉,我背负不起。”

朗冶沉默了一阵,伸手过来覆上我的手背,顿了一下,见我没有抗拒的意思,便展开手掌,将我的手握住,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感动人的话来,结果这货憋了半天,又来了句:“对不起。”

   我真是倒了血霉,从来没见过哪个倒霉孩子能倒霉的跟我一样,明明是自己的劫没过去,居然还得反过来安慰别人。

   朗冶从来不愿意在我面前表露出过多的负面情绪,他去卧室换了件衣服,便又取出先前简卓给的名片,打了个响指,将名片点燃。

   我在一边目睹整个过程,忍不住问道:“这个名片难道是个消耗品?你每次找他都要消耗一张?”

   朗冶又做了个手势,火焰消失,名片依然好好地捏在他手里,并没有任何点燃的迹象:“这是用灵力做的,并不是真的纸。”

   说话间人影已经在室内显出来,并不是简卓,却是朱颜,我和朗冶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张名片——没错,就是简卓的。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我们刚刚才见过面,对吧。”

   朱颜哈哈大笑:“对,刚刚是小号交流,现在是切大号说话,莫方,抱紧我。”

   我实在想不明白她这来去自如的操作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本来想委婉地问一问,但又想起朱颜一直很讨厌别人瞒着她做决定,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齐予拜托我帮忙调查你件事。”

   朱颜很门清地点头:“他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转世是吧?”

   我给了个肯定答案,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朱颜却没有回答,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问呢?”

   我立刻卡住。

   朗冶在一旁幽幽插话:“因为不敢。”

   我和朱颜一起扭头去看他。

   “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你想不想让他知道你的计划,也不知道他问了,你回答的是真心还是故意搪塞。”朗冶说,“被瞒着的人最幸福,但也最痛苦,这种感受,你不是也知道吗?”

   朱颜深以为然:“那么我们扯平了,他瞒了我,我也瞒了他。”

   我在一旁百爪挠心:“我可没瞒过你,究竟有没有转,你告诉我总没有干系。”

   “当然有干系,”朱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要介入我的因果吗?”

   朗冶徐徐叹了口气:“说吧,这个因果,我来介入。”

   朱颜惊讶地看着她:“我跟你可没有关系。”

   一道目光笼在了我身上,我听见朗冶在我身后开口:“我不必和你有关系,明珠好奇这件事,而这个因果,我担得起。”

   朱颜的目光也跟着投到了我身上,开玩笑般地感慨了一句:“真幸运,连好奇心这点小愿望,都有人不计后果地满足。”

   我赶紧摆手:“不满足也没什么,我只是单纯好奇一下,你不说就算了。”

   朱颜再一次大笑,她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别人随便说句什么,都能引得她一阵开怀。

   “不是多大的因果。”她说,“我没有转世,朱岩的那具身体,是我顶替的。”

   我大惊失色,如果我没记错,这可是要遭天谴的行为。

   “你但凡早一天问,我都未必会告诉你,但你选了个好日子。”朱颜站起身,对我说,“我今天不仅可以告诉你,还可以告诉姜离,走吧,我们一起去见他。”

   朱颜没有再用那具肉身,可见她确实有一个周详的计划,一直在自己孤身推进着,没有告诉任何人。从这一点上来说,她与齐予十分类似,倘若当初被梦魇术标记的人是齐予,她恐怕也会做出和齐予一样的决定。

朗冶的车直接开往笔砚街,这里的时间总比别的地方走得慢一些,虽然还不到商铺开门的时候,可有商铺还是挂上了“营业中”的牌子,门边贴着喜气洋洋的春联。滨海已经几年没下过雪,空气干燥而冰冷,从这些商户的门缝窗边溢出暖暖的白气,这样真切的红尘味道,很诱人。

   街上基本没有行人,朗冶的车能够直接开进去,路过那家道观的时候,我还特意往门口看了看,意料之中的空无一人,那个骗吃骗喝的神算子回老家了,还没回来。

   当时他走的时候,还专门拜托他帮忙打听长生劫,可他还没回来,长生劫就已经渡过,可见计划真是赶不上变化,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可以用两个字概括,造孽。

   造孽的车拉着造孽的人停在造孽的店门口,店门紧闭。

   朗冶开门下车,以那扇紧闭的门为中心设下一个结界,然后很绅士的为朱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请下车。”

   朱颜从驾驶室探出头,小心翼翼地伸出脚来,踩在青石板街上。

   我俩同时一愣。

   朱颜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随即又伸出手来,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我……我这是……”

   朗冶含笑道:“一个结界,让你开心一下。”

   他微笑的侧脸线条柔和,语气温柔眼神专注,我愣了一下,只觉得心脏处被人轻轻掐了一把,有种很微妙的不悦感。

   朱颜却欣喜若狂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眼泪爬满面庞,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指尖抹去泪水,看着那一点晶莹,眼泪流得更快:“是真的,这是真的!”

   朗冶点点头:“你的身体是真的,眼泪自然也是真的。”

   她抬起头,双手合十,对他深深鞠躬:“神尊,谢谢。”

   朗冶笑意加深,在她肩上拍了拍,又指了指前方紧闭的店门:“去敲门吧,不管你要告诉他什么,总要见面好好说。”

   不是用那具肉身,也不是隔着阴阳两世,而是用你这张脸,用你几百年不放弃的固执,去面对那个人,面对你们七世的纠缠。

   朱颜提步向门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庄重,这是一抹百余年的游魂,对生命所能表达的最高敬意。

   她走到门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无人应答。

   她又叩了三下。

   依旧无人应答。

   朱颜很无辜地回头看着我们,我和朗冶都愣了,千算万算没算到人居然不在,这可真是乌龙事件了。

   就在我们面面相觑的时候,门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朱颜的头还没扭回去,门忽然被打开,齐予手里捏着一杆毛笔,正蹙着眉,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然后表情凝固。

   朱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迅速扭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神色惶恐不安。

   朗冶微笑着点点头,指了指表情凝固的齐予。

   朱颜又扭头回去,慢慢绽开微笑:“夫君,百年未见,别来无恙?”

   齐予闭了闭眼,手中的毛笔落在地上,戳出一朵墨色的花:“朱颜……是你吗?”

   朱颜笑容不变,慢慢伸出手,抚上他的面庞,早上见面时,还是冷若冰霜的女鬼,现在却已经变成体温温热的人:“姜离。”

   齐予眼眶泛红,声线不稳,抖抖地唤了一声:“我妻。”

   朱颜的眼眶也开始泛红,眼泪挂下来,在细瓷般的脸上划过一道蜿蜒的水痕:“夫君,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模样吗?”

   齐予的手动了动,抚上她流畅的肩线,一路摸到面颊:“朱颜……我很想你。”

   朱颜收回停在他脸上的手,他的指尖沾上她的泪迹,狠狠一抖。

   “我给你一个机会,姜离。”朱颜说,她罕见地柔软了下来,终于有几分像齐予描述中的那个温柔的妻子,“唯一的一个机会,你有任何疑惑,只要你问,我今天都给你解答。”

   她的泪珠还挂在齐予指尖,齐予什么问题都没有问,他只是伸展双臂,将朱颜拢进了怀里:“你来之前,我还有许多问题,有些疑问存续已久,有些甚至是在瞒着你做调查。”

   “但现在,我一个都没有了。”

   “朱颜,我只希望你痛痛快快地,按照你的心意,做你想做的事情。这些事如果你想告诉我,就告诉我,如果不想说,我绝不会问,也绝不会再瞒着你窥探真相。”

   “九百年前我犯过这样的错,我妻,我从不后悔为了保全你的灵魂而置你于死地,这是当时在我的认知里,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我只是后悔,后悔我小看了你,我从未触及你那坚强的灵魂,我只是将你视作弱女子,视作你父亲或是我这个丈夫的附庸。”

   “当初那场婚礼,我一直以为,是我卑劣地蒙蔽了你,利用手段获得了你的感情,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是你选中了我。”

   “你现在,还想再选我吗?”

   朱颜一直靠在齐予怀里流泪,很快便哭湿了他肩头的衣服,泪渍在棉麻的布料上晕开,初时像茧,逐渐便化成了一只展翅的蝶。

   “我还选你,夫君,朝朝暮暮,生生世世,我都选你。”她喃喃地说,“可我不想再有来生了,我只有这一世。”

   朱颜曾经对我说过,在她看来,所谓的生生世世,其实是一个骗局,当她这一生结束的时候,朱颜就真正死了,重新开始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自有新的经历,与朱颜毫无关系。

   “你一直在研究梦魇术,找保全宿主的方法,其实我也在研究,只不过我们所研究的目的,好像有些不一样。”她没有从齐予怀里退出来,使得这些残忍的话温柔得像是情人的低语,“它毁了我唯一的一生,所以,我要彻底消灭它。”

   “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我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我一定要解决这个梦魇术。”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哪怕以我魂销魄散为代价。”

   齐予大惊失色,猛地将她从怀里拉出来:“什么?”

   一个没有任何含义,干净纯粹的笑容出现在了朱颜脸上,她一字一顿地向齐予解释,同时也是向我和朗冶解释:“我说,我要解决梦魇术,我要完完整整地解决它,让它再也不能危害人世间。它毁了我的一生,所以,我要跟它不死不休,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修改了最后一句,这个细微的改动被齐予注意到,于是他马上追问:“你刚刚说过了,代价是什么?”

   “我会魂销魄散。”朱颜说,她的手抚摸上齐予的面庞,“别这么大惊小怪,这与我彻底死掉并无区别。”

   “当然有区别!”齐予失控地低吼了起来,可朱颜伸出一根手指,抵到了他的嘴唇上,将他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只是平静地陈述:“这是我想做的事情,是我在了解了自己的命运与遭遇后,唯一想做的事情。”

   齐予在她的安抚下平静下来,他凝视着朱颜的眼睛,这双眼睛他阔别了九百年,阔别了整整七个轮回。他没有再想与朱颜重逢,从他决定杀她那日开始,就已经在接受诀别了,但彼时总有个安慰,叫作“她正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好好生活。”

   现在连这个安慰也没有了,朱颜没有试图说服他,或者扩大矛盾地责怪他。她只强调了一句话:“这是我想做的事情。”

   和最初决定接受死亡的季妩,以及默不作声替她赴死的宋秦一样,寥寥片语,却十分坚定。

   这是我想做的事情。

   齐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朗冶载我回程,去时三个人,如今却只变成了两个。朱颜留在了齐予店里,她向我们揭示了选择朱岩肉身的原因:“他是宋秦死掉后,新的梦魇术宿主。”

   朱颜顶替了他,将梦魇术留在了自己的灵魂里,这是她一直在默默操作的事情,这件事连地府都寥无人知,在漫长的时光里,只有她自己,在为自己策划一场必死的局。

   她确实拥有一个坚强的灵魂,从某些方面来说,她甚至强过了我们所有人。

   齐予接受了朱颜的决定,并承诺帮助她。我与朗冶原本也想出一份力,却被朱颜拒绝。她说:“这是我们夫妇的事情,明珠帮我和姜离解开心结,已经是帮了大忙,剩下的因果,不是你们能参与的了。”

   我没有坚持,顺从地接受了朱颜的安排,让朗冶将我送回店里。我们一路上俱都沉默,只有下车的时候,朗冶突然从驾驶室里下来,拉住了我。

   “你有没有觉得,齐予这七世九百年,几乎是被浪费的。”

   我确实有这种感觉,这九百年是朱颜在惩罚他,为他瞒着朱颜所作的种种决定,朗冶语气肃穆:“所以如果我不说,你永远无法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朗冶站到我面前,整了整衣领:“明珠,对不起。”

   我:“……”

   朗冶摆摆手:“你让我说完。”

   我似乎能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不由得紧张,下意识地攥住袖口,勉强维持脸上从容的姿态:“你说。”

   朗冶低下头,看了看地面,忽然弯下一条腿,单膝跪地:“郁明珠,你能嫁给我吗?”

   我低头看他,明媚的天光照亮他英挺的面容,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他,从形状完美的眉毛一直到性感英挺的下巴,每一个表情都不放过。

继续阅读:026.求婚进行曲 演一场爱恨离别,定一个生死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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