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曜2026-05-19 17:385,574

  “我第一次接受询问的时候已经告诉您的同事,我当时正忙,周围有很多医生、患者可以为我作证。我对教授养在雪山里的宠物有所耳闻,但这可不关我的事。我承认,上学的时候我制作过一条鲨鱼形机器动物。教授帮我把它改良了一番,卖给海外一家博物馆,当展品和研究用品。我也承认教授邀请过我,希望我加入他的‘小团队’。我拒绝了,他就安排我进入医疗团队。这份工作我很满意。薪水高,不忙。癫癫的‘贵妇’,不小心扭了脚的游客,感冒、胃疼的员工,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事需要我做了。”

  “我知道参与神兽项目的人都有谁。那些人的明面身份都是医护人员,我可以提供一份名单。只要您不把我列入您的‘名单’。”

  医生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前配合调查。

  探长,您可能找错顾问了。不用我,用他,这会儿您都到家了。

  “别急着谈条件。你和主管的关系,你打算怎么解释?”

  探长坐在一台黑色的金龟车内。他看上去相当喜欢这台小汽车,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室,有事儿没事儿就进去坐会儿。现在他连椅子都不需要了。车门大开,他的双脚在地面上,人却在车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拿着本书看。

  等等,他读的书是我的笔记。他还没读完呢?还是说我的笔记已经变成休闲读物了?

  “教授给主管的薪资高得吓人。但对主管而言,这点钱远远不够。她以前是画画的,一直想做回老本行,按自己的想法做些与设计相关的工作。在教授看来,抄袭的事曝光后她的作品就卖不出价格了,不如喂给人工智能。所以她希望我帮她拉下教授,自己称王。我只是她篡权夺位的帮手,不过如此。 ”

  在杀人案面前,公司内部的篡权夺位确实“不过如此”,算得上什么。

  “不好意思,长官,您稍等一下。”

  我手欠打开了一个电风扇,又关不上了,我琢磨着电风扇怎么运作,医生突然挤过来,三两下把风扇关掉,冲我点了下头,回到座位上。

  “我没有任何危险的想法。主管就不一定了。所以您千万不要排除她的重大嫌疑。她背地里说话那叫一个难听,还管教授叫吸血的蚊子。她自己就有抄袭的历史,真好意思呢。我都用磁带录下来了,您要听听吗?”

  如果真的有磁带,那台金龟子里应该有播放装置,就看探长舍不舍得用了。

  “放在哪儿了?”

  “就在我的办公桌抽屉里。”

  立刻走来两名警员,一左一右站在医生两边。

  医生跟着两位警员回医务室取磁带。探长把我的笔记放回衣兜里,下车,拉下造车厂刺耳的铁闸门。

  医生还没走出门,又被探长一招手叫了回来。

  “教授给你安排医务室的工作,你不是很知足嘛。不感恩戴德,还倒打一耙?”

  医生的下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好像一提这事儿就会引起不好的回忆,让他身心不适。

  “我做的鲨鱼,教授曾把它放到沿海地区的冲浪圣地,让它受到惊吓,冲向人群。教授则带着我站在远处的游艇上,观察鲨鱼的行动方式,检查它的动作是否像真正的动物一样流畅,和真正的鲨鱼差着哪些……我没丧心病狂到给机器鲨鱼装上真正的鲨鱼牙齿,才没造成人员伤亡。我不知道老一辈的学者是不是都这样,教授的‘科研精神’对我而言过于固执、疯狂了。我没法儿接受。所以我早就下定决心,不再跟着他干制造机器动物的行当了。”

  如果雪山里没装干扰器,我还可以拿出手机,找几个高山流水、鸟语花香的视频安抚我受刺激的神经。但那座雪山一时半会儿没法移走,我只能跳进一辆方程式赛车的模型。

  没有方向盘,没有车窗,我的天灵盖就是车顶。车内空间非常狭小,座椅小到不够坐,被紧紧包裹的扎实感让我瞬间平静下来。

  这可是齿轮镇里少数不存在任何机械生物的地方。

  齿轮镇里的主要展品是幻想中或历史上的蒸汽时代的机械产物,此外便是大量的机械动物。沿着藏在瓦片里的轨道漫步于屋顶的华北豹,墙根下钻来钻去的金色发条老鼠,亭子里一张一合的短吻鳄嘴里有只以固定节奏跳来跳去的小鸟。还有无处不在的布谷鸟钟和鸟音钟——手机、电子表不能用,很多人又没有戴发条手表的习惯,掌握时间全靠它们。不能忘了那个我从不敢玩的项目,背着人攀岩的山羊,顺便一提,过山“羊”车项目的员工打扮成牧羊人的样子。

  我曾对这种设计高度认可——不愧是动物学教授,做得惟妙惟肖。现在,我根本不敢正眼看它们。尽管它们都批着闪亮的金属外壳,都是普通的机械产物,根本不仿真,我还是能从它们身上看到教授的影子。

  教授认为它们能替代活物。

  我不是个有强烈环保意识的人,从未投身于森林、动物的保护之中,但我是个有信任障碍的人。认为可以用机械替代活物的人,真的不会尝试用机械生物来保持生态平衡吗?我怀疑他们,他们的商业头脑过于发达,总想着把所有活物变成宠物、食物、展品。先是机器、然后便到了动物,总会轮到人类。

  我的赛车小游戏,还有这座造车厂,它们百分之一万与生物无关,它们和教授的研究保持着安全距离。

  我躲在车里休息,但也没闲着,我悄悄观察着忙个不停的探长他们。

  “信鸽都回来了吗?”

  “回来了。”

  “只留两个人。其他人都回市里。”

  探长撕了张便签纸,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行字,贴在助手先生的领带上。

  “你再出去一趟,手机能用后立刻把字条拍下来发给他们。正经八百医院的正经医生什么时候到?法医的电话来了?好我这就接。”

  大家都忙得脚不着地了,我还在因心情不佳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暗小角落,自我厌恶指数直线飙升。

  “林飒下山找潘迪了。你想去找他们吗?”

  探长出现在我身后,细细端详着车的尾翼。他根本没看过我一眼,却知道我躲在哪儿。内疚与惭愧逐渐换成了嫌弃与恶寒。就算定位装置在齿轮镇会失灵,我还是觉得他在我身上装了跟踪器。

  “再说吧。就算那个山洞里全是电灯泡,也不代表多一个我无妨啊。”

  我爬到车上面,举起双手,假装自己是赢下比赛的车手。

  我与机器的最大区别就是我不用修。就算浑身上下都处于故障中,我的躯壳也能靠“意志品质”这一清洁能源正常运转。

  “谢谢您愿意照顾林飒。我没想到您是个爱管闲事儿的人。”

  “我要是被确诊偏头痛,我就来找你报销医药费。”

  探长多少有点悲观主义。我说的话,他只听得进带刺儿的部分。

  “我也有私怨。”

  “您?宽容大量的您?”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经常能在楼道里见到一个小姑娘,躺在一块废纸壳上,在角落里发呆。她的母亲是我邻居的家政人员。那家的老太太不愿意让孩子进家门。我想过送她玩具、点心、舒服的坐垫,让她进我家坐会儿,或者让我在外面陪她……都被父母否决了。理由是邻居家的老太太不好相处,发现我们照顾那孩子会来找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就偷摸着往墙角放了两根水彩笔,粉色和紫色的。她的衣服基本都是这两种颜色的。我觉得她可以在纸壳上画画打发时间。”

  “那孩子会开心的。”

  “那孩子也就四岁,估计不会想这么多。好的是她应该也不记得我父母和那个老太太了。”

  “我可以理解那位老太太还有您父母的顾虑。不想让陌生人进家门,熊孩子非常闹腾,邻里之间的矛盾有时会演变成需要特警出动的冲突……”

  “我不想理解。

  “我的父母还有那个老太太,连把椅子都不肯给她。这不是顾虑,也谈不上自保,更不是没得选。

  “冷漠、算计、掠夺、暴力、犯罪都是无奈的产物——翻译过来就是哪怕践踏规矩也要做对自己有用的事。

  “如果这都不叫选择,那我真不知道什么叫选择了。”

  助手先生突然从造车厂的另一端瞬移过来,一副兴高彩烈的样子,就差跟探长勾肩搭背喊“兄弟”了。原来值得尊敬的助理先生也会千里迢迢冲过来吃瓜。“老脸丢尽了”,“恨铁不成钢”快像对联一样挂探长脸上了。

  “后来呢?领导。后来呢?”

  “没有后来。没有一个家政人员能跟那个老太太长期合作。她不见了,笔不见了,纸壳也不见了,可能是被谁捡走了。故事完。你要听多少遍才会腻?”

  “捡走了?”

  和探长待久了,我也产生了多余的好奇心。

  “我当时住的小区比较老旧,偶尔能见到收集可回收垃圾送去废品站卖钱的人。其中有些人会把不要的垃圾洒一地,还有人盯上了大家的快递。”

  头一次在齿轮镇停留这么久的我突然意识到齿轮镇存在着一个异常。

  “齿轮镇内没有可以处理垃圾的地方。垃圾回收公司的车一周只来一次,一次只来一辆。垃圾都去哪儿了?”

  我这话一说出口,连助手先生都变成扑克脸了。

  我没有侦探的推理能力,但我有身为动物最基本的感知能力。我离得太近了,该后撤了。但是,我哪儿都不去。就算不一定能保证安然无恙,我现在所在的位置不会让我受伤。确信。

  我把头发抓成鸟窝,俩手往兜里一揣。

  “您知道春、夏、秋不是特效,和这点有关,是吗?如果是因为保密问题不能说,我就不问了。如果只是因为我让您感到难开口,事到如今您就别想着‘趁她现在没那么轴,强制送她回家,保证她的安全’之类的馊主意了。对我来说留在这里更有利于身心健康,把一切都弄清楚了再安安心心地回家,比逃回家之后惴惴不安地混日子要好多了。”

  能说服探长并把他气得手忙脚乱,我长本事了。

  “我没来过这座游乐场,却掌握这里多数人的档案,原因是这座游乐场早就被盯上了。

  “你听说过动物交易吗?一些钱多得流油的人,爱好饲养‘有野性的宠物’。于是产生了这样的产业。我们抓过不少做这种营生的人。其中有一伙人引起了特别关注。

  “他们贩卖的不是动物,而是外表与动物几乎没区别的高仿真动物形机器。你可以定制的品种非常多,不管是禁养的薮猫还是随处可见的花猫。你不需要担心违法,反正是机器。你不需要担心它们逃走、不听话,系统已设置好它们的活动范围,规制了它们的行动。你不需要喂它们,遛它们,因为它们不食草,不食肉,食垃圾。

  “它们可以从分解垃圾的过程中提取能源,不管是从环保的角度来看还是就人们的生活而言都非常友好。对于齿轮镇这样的营业场所,处理垃圾不但耗费相人力、物力,还需要与有关部门沟通协调。这些行走的焚烧炉能解决各种麻烦。

  “但我并不欢迎它们被开发、贩卖、投入日常使用。它们更有可能被用作证据粉碎机。毕竟,理论上来讲,它们连自己都能吃掉。”

  “这伙人的交易量不大。机器动物不需要照顾、饲养,但制作成本高,其他动物贩子可以用更低廉的价格提供更珍稀的动物。”

  “为了形成差异竞争,他们开始尝试新路径。比方说,灭绝的动物——恐狼、剑齿虎、渡渡鸟……以古今中外的神话为题材听起来也不错。白泽、凤凰、三头犬……或者,干脆让消费者自己来设计吧,制造不存在的存在。一定会大受欢迎,兴许还能把生意带上明面。”

  是我理解错误,还是这帮人觉得,只要材料是铁块,就可以像拼积木一样拼出任何生物,甚至创造生物。

  “形成真正的产品之前,需要实验,需要研究。他们先试做了三个样品——春、夏、秋。”

  所谓“神兽”,就是将对于人类而言有用、有趣的各种元素混在一起,拼拼凑凑,做个一锅烩,摆个盘,再让长相最靓丽的服务员端上来,让客人坐在放了瓶华丽插花的餐桌前享用的。

  这样能称之为神吗?

  没毛病呀,有用便是神嘛。

  “我们因此对游乐场的管理层展开调查,发现大学里的年轻教职人员和新生大多对教授的印象特别好。高年级的学生和老教师则多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甚至还有学生大骂教授多少有点反社会倾向。

  “教授富有创意,善于沟通,喜欢尝试新鲜事物,适应力、表达能力更是惊人强大。他精于分析,能通过剖析沟通对象、所处状况,做出最佳判断和最恰当的反应。”

  “那不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大家不都最喜欢这种人了吗?”

  笨拙又固执的我反感圆滑,但更多人管这叫高情商,而我也无法否认社交能力的重要性。教授能在共事的短短几年时间内,迅速耗尽初期积累的信任、人气,他的社会技能到底是好还是差?

  “教授能赢得任何人的好感,但他见人下菜碟、两面三刀。他极端理性、现实。对自己而言是否有用——是他判断一切事物的标准,也是他对社会的理解。被他识别为‘无用’,便不再在意你。对待没有讨好必要的人、不费力也能保持的关系、用不上的东西,他只有冷漠无情。”

  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用最理性的态度做最不理性的事,俗称残忍。

  他的学生说得没错啊。妥妥的反社会。

  “但这些都不是让您如此针对齿轮镇的理由吧?”

  探长只想破案。与案情无关,他不是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闲的没事儿打扰一个才华横溢的教授,只为给一群机器猫寻求保护与权益?”

  说出这段话。我完全不需要犹豫。纵然这世上有很多公立的、民间的组织,愿意在得不到任何支持的情况下,顶着重重压力,只凭自己和周围人的绵薄之力,致力于动物保护,我仍不认为这世上有人在乎机器动物的死活。大家只会为他能用拼铁块的手段‘复活’灭绝动物,‘赋予’历史与幻想中神兽以生命而欢呼雀跃。

  除了林飒,没有人为春、夏、秋悲伤。包括我、探长、高尚的助手先生,我们都不会因为电池没电了而为电池举行葬礼。

  探长会分清轻重缓急,优先考虑生命,而不是机器。但探长也是个温柔的人,愿意为“规矩”而奔走,愿意为“心情”而绕弯。

  春、夏、秋、齿轮镇,怎么就压垮了探长的‘包容之心’,甚至让他产生就算将一桩凶杀案搁置,就算采取不光彩的手段,就算毁掉一座镇子,也要端掉一个机器制造商的想法。

  探长迟迟不回答。

  我是个一般得不能再一般的一般市民。见了血,我晕倒。在街边看到死去的麻雀,我假装没看见。电视里播放战乱地区的影像,我做噩梦。我什么都不做。我什么都没做。

  我、那些邻居、齿轮镇的教授,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只做有用的事。

  探长先生,你面对的不过是这样一个人罢了,所以不用在乎我会不会被吓哭、吓吐,或者因为压力山大拔光头发。感谢您和我一起捍卫我的不知情权。所以,作为回报,趁我此刻还有勇气,让我做不只对我有用的事。

  我用力捏住下颌,按摩过度紧张的咬肌,直到能保持放松的表情。

  “您没有分享的义务,但您还是分享了不少。很好。事已至此,我也破个例吧。我可以提供为期一天不哭、不闹、不逃走的顾问服务。您愿意保护易碎如玻璃,胆小怕事又能吃的我,我感激不尽。但是吧,玻璃这种物质的硬度相当高。什么鲁伯特之泪啊、钢化玻璃啊……总之,该用就用。”

  探长没什么反应,默默走进阴影里,我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证人不需要因为得到了证人保护而感激。”

  他抓起外套,助手先生立刻跟紧他的步伐。

  “该用的时候到了。顾问。”

  我也在短暂的反应后追了上去。

  我不需要感激,但您说了,‘顾问’,我所做的一切,请归为顾问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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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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