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回来了。”他本想再多说些，但看见白乐颜这反应，又实在开不了口。
白乐颜已经冲出院子，往谢缙家里狂奔。清晨的花街上几乎没有人，白乐颜边跑边哭，跑到全爷面前的时候，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真的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白乐颜失魂落魄地走进房里，全爷抬头看她，一向坚毅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痛苦和软弱。
床榻上，一个身形隐没在被窝之中，瞧着瘦弱不堪。若非那张厚实的大手，恐怕以为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女人。
“他……”白乐颜看着那张青红交加，布满伤痕的熟悉面容，一开口便成了哭腔。她的心头被酸痛填满，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全爷摇头，也想嘱咐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白明皓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极度可怕的噩梦，似乎永远也醒不过来。而坐在一旁的祖孙二人拉着手，为他们的亲人默默流泪。
突然，像是感受到有人靠近，白明皓眼睛陡然睁大，然后迅速缩成一团，躲在床头的角落里，双手抱头，双腿紧缩，浑身颤抖如筛糠。
从胳膊里露出来的眼睛，再不如皓月一般透亮清明，而是布满了血丝和仇恨，以及深入骨髓的黑暗和恐惧。
“哥！”白乐颜再也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抱白明皓，希望为他带去温暖。
可她刚一靠近，白明皓的身体剧烈一抖，整个人像是受了惊吓的野兽，对着白乐颜狂吼起来。
全爷立刻去关上了房门，而后，他靠着门静静伫立，不敢回头。
太痛苦了，他实在太痛苦了，人生中第一次觉得不敢面对一件事。
那个明亮的少年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精神也在崩溃的边缘游走。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就像他的亲孙子一样用心照顾过，教导过，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白乐颜试着上前，希望能触碰白明皓，他颤抖得更加厉害，甚至试图抓伤白乐颜，想让她后退。
白乐颜意识到自己还带着面具，一把揭了下来，露出真实的面容。
“哥哥，我是乐颜，我是乐颜啊，你看看我！”
白明皓原本凶狠恐惧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一丝放松，还有一点疑惑。
白乐颜见有效果，立刻继续道：“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了吗？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终于，白明皓在迷惘之中被唤起了熟悉的记忆，心里那个面孔和眼前的人逐渐重合。他张开了嘴，试探着想要说话，发出的声音就像残破的琴音般沙哑。
“乐颜？”
看到崩溃的哥哥还记得自己，白乐颜终于忍不住，立马冲上去抱住了白明皓。
“是我，我是乐颜，哥哥，我是乐颜！”
白明皓被白乐颜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出于自卫，他狠狠地往外推白乐颜。虽然他迷迷糊糊中力气特别大，但白乐颜就是抱着不撒手。
情急之下，白明皓狠狠地咬住了白乐颜的胳膊，轻薄的衣衫上瞬间沾满了血点。
“乐颜！”全爷见白明皓咬伤了白乐颜，立马惊叫出声。
白明皓又恍惚了一下，叫道：“乐颜？”
“对，我是，我就是！”白乐颜不去看受伤的胳膊，只一味地应着白明皓的呼唤，她怕自己应的慢了，白明皓就把她忘了。
许久，白乐颜觉得肩头一湿。她慢慢地从白明皓的身上起来，发现哥哥正在隐忍地哭泣。
“哥。”她拿出手帕来，小心为白明皓擦拭眼泪，以免触碰到他脸上的伤口。
“妹妹，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这不是做梦，你摸摸我，我是真的人！”白乐颜抓起白明皓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白明皓小心翼翼地触碰，揉捏。
是真的，他的手没有穿透过去，这不是幻影。脸上的皮肤十分真切，没有佩戴面具。他真的见到妹妹了。
白明皓收回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嚎啕大哭起来。
全爷再也忍不住，冲出了房门。
陆全哭了。
回想上一次，还是在战场上，和国公爷被敌人紧紧包围，那一次，他太绝望了，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因为一次冒进，停留在二十几岁的年纪。
是国公爷护在他的身前，击杀了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索命的敌人，为他争取了时间，等到了后援的到来。
后来，他又遇到过许多困难，但身旁总有国公爷在，他都不会觉得畏惧。
抄家那天，他远远看着国公爷抱着发妻痛哭的一幕。他很想哭，很想疯，很想痛痛快快地杀一场，捅破这看不到光明的阴霾天。
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看见白乐颜的眼泪。他绝不能乱，他还要护着这小丫头。
可当他看见白明皓，尤其是白明皓带着惊恐绝望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陆全突然觉得天都塌了。
当初那个忠直憨厚，眼里永远有光的孩子，再也看不见了。这世道还要多残忍？还有什么希望？
他狠狠地抹掉了面上的泪水，粗糙松垮的皮肤提醒他，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若有可能，他希望孩子们可以光明地走下去，即便是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心头仿佛更加坚定了。
陆全想进屋看看孩子们，突然被门口一袭白衣抓住了注意力。
“你来做什么？”陆全哑着声音，语气十分严厉。
风扬左右看看，发觉是在和他说话，毫无情感地道：“救人。”
白乐颜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放下哥哥冲出来，“风扬快来，我哥哥受伤了！”
陆全立刻拦住白乐颜，眼神中满是不赞同。
白乐颜知道全爷的顾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全爷，他知道我，知道母亲，也知道了哥哥，看没看见还有什么要紧？我信他！”
风扬微微低头，掩饰笑意。
“他还身份不明！”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现在绝不会害哥哥。”白乐颜眼神乞求，“哥哥他真的不太好了。”
想起白明皓，陆全的心头又是一痛。他对着风扬喝道：“还不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