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颜不鸣712025-11-01 14:3415,245

5、

“别忘了你们老王家已经和妮子断绝关系了,你算哪门子的长辈?”

声音顿了顿,又说:“妮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她说的话却没错,只可惜我现在才想明白这些道理,一个小孩子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我到现在才看清楚。”

说到这里,我妈挺直了腰背,目光瞬间变得澄澈明亮:“我赵英已经和王大海离婚,以后和你们老王家再没半毛钱关系,要是还到我面前摆长辈的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转身带着我大步向前走去。

王老太太被我妈说的这话气的半死。

如果搁在以前,我妈早就拿着一堆东西去向她道歉认错了。

只可惜这一次,不管村里人怎么说闲话,我妈都充耳不闻,一心关起门带着我过自己的小日子。

欢欢喜喜的把原来给我爸准备的那些东西全部丢了出去,然后给我布置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粉红色的床单被罩,还有一套别人不要的旧桌椅,上边摆了几本旧书,还有铅笔橡皮。

眼神亮亮的看着我,问:“妮儿,你以后就跟妈妈的姓,叫赵一菲,好不好?”

我一脸高兴的扑在妈妈怀里,声音很是欣喜:“妈妈真好,我以后终于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啦。”

是的,因为我是个女孩儿,所以从出生那天起,就被我爸随口起了一个王妮的名字。

妮子妮子的喊,一直喊到了现在。

懂事以后,我和妈妈提过不喜欢王妮这个名字,我也像和村子里的其他小姑娘一样,拥有那些听起来就好听的名字。

比如芳芳,比如娜娜,又或者婷婷。

如果早知道我妈一离婚就会给我改名字,我早就想办法劝我妈离婚了。

毕竟,爸爸这个词汇,从小到大对我而言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我爸他只喜欢男孩儿,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生下我以后因为是个女孩儿,我妈连月子都没坐完就被逼着帮家里下地干活。

再加上吃的不好,所以奶水一直都不足。

我长得又瘦又小,显得脑袋更大。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妈经常看着我叹气,和我爸说,得攒钱买点奶粉给我喝,补充营养。

我爸却摆手拒绝,一个丫头片子,喝奶粉也是浪费,长高长低都没影响,以后总归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感冒发烧,也只能靠着自己硬扛。

最严重的一次我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怎么也退不下去。

烧了三天,我妈就坐在床边守了三天,连眼睛都不敢眯着,不停的拿湿毛巾沾着白酒给我擦身体。

直到现在,我妈提起这件事还抹眼泪,骂自己当时就是个傻子,不知道借钱带我去卫生院,还好没烧成一个傻子。

其实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怪她。

好几次我妈提起要带我去卫生院看病,我爸都把着家里的钱摆手拒绝:“小孩子生病发烧又不是多了不起的大事儿,卫生院里的那些医生都是一群骗人钱的坏蛋,烧一烧还增强抵抗力呢。”

手里没钱的我妈只能靠着自己知道的笨办法,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为我擦洗身体。

幸运的是,我退烧了。

那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原来我爸一直都不喜欢我。

因为不喜欢,所以不在乎。

哪怕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难怪每次和姑姑家的表哥打架,哭着找回家的时候,我爸都会一脸不耐烦的说表哥是男孩子,我既然打不过干嘛又去招惹他。

难怪爷爷奶奶给表哥买汽水冰棍的时候,总是没有我的份儿。

难怪表哥可以满村子的疯跑去玩儿,我却只能踩着凳子帮忙擦桌子洗碗。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儿。

在他们的眼里,我是女孩子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6、

除了五间砖瓦房,还欠着一屁股因为盖房落下饥荒的我妈,关起门带我过日子的那段时间。

村里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赵英这娘们的性格就是倔,但凡和老王家说几句软话,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带着一个女娃,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以后吃苦的日子还有的熬呢。”

我听见这种话很生气,打开门从地上捡起泥土快就朝他们砸过去。

我妈为了尽快能还上饥荒,吃饭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刚开始我还能忍受,直到连着吃了一个星期的杂粮饭,我忍不住抗议。

我妈看着我瘦弱蜡黄的小脸,有些于心不忍,打算回娘家借点细面精米。

因为离得远,带上我一天没法来回。

所以只能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出门前再三叮嘱,一定跑出去,然后锁上了门。

逼着自己吃完我妈走之前放在锅里的那碗杂粮饭,喝了一大碗水才终于都咽下去。

刚开始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还有心思玩儿,直到后来房间里越来越安静。

我害怕的哭了起来,哭到声音沙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哭到不知不觉睡着。

再醒来的时候,我妈终于拎着一小包白面赶了回来。

看着我脸上的泪痕,开始骂骂咧咧:

“小破孩儿,非要吵着闹着吃面条,这下好了,嗓子都哭哑了。”

说完又动作利索的给我洗了把脸,就着那盆洗脸水洗了洗手。

马不停蹄的跑去厨房,和面,擀面。

又白又细又长的面条蘸着浓浓的鸡蛋酱,那是我直到现在都忘不了的绝顶美味。

我刚吃完满满一碗的时候,王老太太带着一群盖房时借给我妈钱的人来了我家。

看着厨房锅里还没捞完的白面条,当场就破口大骂了起来:“你个没良心的败家老娘们,苦日子才过了几天,现在就舍得给这个臭丫头片子煮白面条了。”

“你别忘了当初盖这五间砖瓦房的时候,你可是在村里挨家挨户借的钱买的砖瓦,现在有钱了怎么不记得还人家,还舍得关起门来自己吃白面条。”

“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舍得吃几顿白面条呢,幸亏我儿子有眼光,和你离了婚,不然这家迟早得被你败完。”

话音刚落,还没等我妈说话。

那些来要钱的人就开始动手搬家里的东西,我妈刚拿回来的那一小包白面很快就被王老太太指使着别人抢在了怀里。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抢开了东西,还有人连院子里放着的板凳铁锹都不放过。

如果不是房子已经盖好,我毫不怀疑他们会连这些砖瓦块都一并扒下来带走。

我抬头看向我妈,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伸出手指拉住妈妈的手。

小小的我,就那样站在一群人中间,声音洪亮:“你们都是坏人,只知道欺负妈妈。”

我妈把这段时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部都拿了出来,还给了那些要债的人。

虽然还差一部分,但也承诺再过一年,肯定把欠的钱还清。

7、

提着那一小包面的人,一脸讪讪的把手里的面放下,被王老太狠狠瞪了一眼。

王老太太嘴里骂个不停,伸手拿起地上的棍子朝我妈扔了过来。

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的我妈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跑过去抱着我妈,替她挡了那一棍子。

一棍下去,正中脑门。

额头瞬间鼓起一个大包,我没有站稳跌坐在地上,但这一次却没哭。

看着眼前没有受伤的妈妈,眼睛亮亮的说:“妈妈,我没事,不疼的,他们打完这一下,就不会再打妈妈了。”

我妈听到这话,泛红的的眼眶再一次蓄满泪水,边哭边骂:

“你个傻妮子,谁要你逞能站出来保护妈了。”

“怎么会不疼呢,这么大一个包。”

我使劲抱起放在地上的那一小包面粉,高高举起:“妈妈,你看,面粉还在。”

妈妈接过那包面粉,手背暴起青筋。

她用力的抓紧那袋面粉,就像在抓着我们的未来一样,湿润的双眼盛满了希望。

我和妈妈相依为命的生活总算是靠着这一包白面省吃俭用过了下来。

又过了一年,我慢慢长大,妈妈也终于把欠的那部分饥荒还清。

因为我比较好强,不肯服输的性格,总有人看不过去过来挑衅。

他们故意把我从山上摘的那些野杏扔在了地上,恶作剧的说道:

“赵一菲,你不是厉害么,有本事你再摘一筐野杏去啊,你摘一回我给你扔一回。”

他们不知道,那些酸的牙疼的野杏对他们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可对我们来说,却是可以挣钱的来源。

镇子上有人收野杏核,虽然不多,但对我们家来说,也是一笔收入。

我看着被他们摔烂在地上的野杏,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一样向他们几个冲了过去,把他们摁在地上打的哭天喊地,一个个叫着要回家找爸妈告状。

等我捡完野杏,一瘸一拐回家的时候。

那些大人已经找上了家门,我露出一副死不认错的模样:

“来啊,谁怕谁,有本事你们就打死我。”

几个大人没有动,只有王老太太冲上来给了我几巴掌,我想抄起地上的棍子反抗。

可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刚过六岁的孩子,三两下就被那些冲上来拉架的大人打倒在地上。

我妈被人拦在外面,苦苦哀求众人放过她的孩子,却始终无人理会。

紧挨着她的一户人家姓陈,甚至当众放话:“再敢动我家芳芳一根手指头,老子要了你的命。”

在村子里一直都低头做人的李老头却开口帮着我们说话:“都是个孩子,打打闹闹在所难免,你们一群大人还和个孩子计较。”

陈家不甘示弱:“说的你跟个好东西一样,别以为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那是给你留着脸呢。”

说完这话还捏了捏拳头,活动了活动脚腕。

看那架势,只要老李头敢说一句,就准备冲过去和他打架。

说实话,我挺羡慕芳芳的,她有一个真心爱她的爸爸。

而我除了妈妈,什么也没有。

8、

老李头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慢走到我跟前,拿出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

“妮子不哭,爷爷给你糖。”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虽然挂着笑,我却觉得十分不适。

强压住心底对糖的渴望,毫不犹豫的退后把糖丢在了地上,冲老李头叫喊:

“谁稀罕你的糖,你离我远点。”

老李头听到这话不仅没有生气,还笑着说了一句:“这丫头气性真大。”

我妈听到这话不乐意了,站在我面前阻挡住老李头不怀好意的目光:“我们家孩子怎么样,用不着你来操心,一菲说的没错,以后离我们家远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妈妈无条件的信任让我打心底生出一股暖意,连带着刚才被老李头黏腻的目光带来的不适爷冲淡了几分。

那天以后,芳芳依旧会来找我。

她总笑我傻,骂我到手的糖就这样浪费了。

见我不理她,她还把我捡回来的那些野杏剥了开来,把杏核扔在一边。

她不知道,那些野杏原本要是要剥开取杏核的。

我心里高兴,恨不得她帮忙多剥一些,也更不可能拦着她。

只在她离开我家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老李头给的糖有毒,不能吃,你要是吃了以后就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

看我说的严重,本来还不信的想法也跟着动摇了几分。

那一年的农忙时节,我妈忙着开荒种地,我也跟在她身后帮忙撒种子。

为了多攒点钱让我上学,我妈拼了命的干活。

她总觉得地里种的庄稼都长起来了,我们俩就不用饿肚子了,也能攒下钱供我上学读书。

因为她吃过没有上学的苦,所以总想着让我以后的生活变得甜一点。

那段时间我妈没日没夜的下地干活,自己的地种完了还跑去其他村子帮忙当小工。

有时候晚上赶不及回来,就住在了主家家。

刚开始我一个人在家睡觉的时候,心里很害怕。

就偷偷跑去我妈的房间里,闻着她被子上的味道沉沉入睡。

掰着手指头数我妈还有几天才能回家。

等了一天又一天,还是没等到我妈。

就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拖着下巴看向村口的方向。

没能等回我妈,却等来了老李头。

这一次,他又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在我眼前晃,一边晃一边说:“妮儿,你听话,只要你跟爷爷回家,爷爷就给你吃糖。”

甜滋滋的奶香味穿过鼻尖,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可到底还是压住心底的渴望,直接摇头拒绝。

没想到他却趁机抓着我的手臂,来回摸。

目光黏腻又恶心,就像藏在草丛里的那些毒蛇一样。

我不停的挣扎往后躲,突然看见了芳芳的爸爸。

9、

陈叔一眼就看见了老李头抓着我胳膊不放的手上。

一把扯过我,直接把锄头插进地里,目光凶狠的盯着老李头嚷嚷:“再敢打村里小丫头的主意,老子弄死你。”

原本就被太阳晒黑的脸此时更黑了,原本精瘦的手臂鼓起了一块又一块的肌肉。

手里的锄头一把扔在地上都能砸出一个极深的坑洞。

老李头骂了一句,就灰溜溜的跑走了。

老李头走后,陈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撕开包装丢进我嘴里,声音恶狠狠的骂个不停:

“你妈也是个心大的,这么小的娃娃就敢把你一个人丢在家。”

“你哭什么哭,我说的又没错,得亏你是个聪明的,没有一颗糖就跟着别人走,不然哭都找不到地方。”

“以后记住,糖是甜的,人心却是坏的,除了你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的,所以别人给你的东西还是要向今天一样,不能要。”

因为刚才被陈叔战斗力爆表的一幕吓呆了心神,我只能不停抽泣着咀嚼嘴里的糖块。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吃到奶糖,的确像芳芳说的那样,很甜。

陈叔看着我的模样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嘟囔了一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就在这个时候,芳芳从远处跑了过来。

看着陈叔手里的糖纸,再看看我不停咀嚼的嘴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拉着陈叔的手不依不饶:“爸爸,你明明早上走的时候答应给我买糖吃了,怎么现在只剩糖纸了?”

陈叔听到这话,尴尬的挠了挠头,揉了揉芳芳头顶的发揪揪。

声音有些无可奈何:“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哭,爸觉得可怜就把糖给她吃了,现在再带你去买,好不好?”

芳芳破涕为笑,拍了拍陈叔衣服上的土又站到我面前,一脸骄傲的看着我说:

“赵一菲,你已经吃了我的糖果,以后不能再和我打架了哦。”

我忍不住反驳:“糖是陈叔给我的,不是你的,还有如果你不找茬,我才不会和你打架呢。”

芳芳又皱起了眉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叔一把扛在肩上。

转身向后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这个小丫头,又变重了,再重点爸爸就扛不动你咯。”

夕阳西下,火红的余晖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光彩夺目的绚丽之下。

弯弯绕绕的土路两边开着很多不知名的小野花,微风拂过,一阵阵花香扑鼻而来。

鸟叫虫鸣还有各家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看着陈叔父女越走越远的背影,安静美好的好像一副画。

我心底忍不住羡慕。

但一想到妈妈,又觉得有妈妈爱我,足够了。

比起那些被妈妈抛弃不管的小孩儿,我已经很幸福了。

10、

那天之后,我和芳芳玩儿到了一起。

我也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要好的朋友。

一天午后,我俩坐在树上摘野杏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陈芳芳,你以前为什么老是抢我的野杏啊。”

她愣了几秒,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抬起眼睛看我,直白的说道:“还能为什么,因为我羡慕你呗。”

听到这话我一脸惊讶的看着她:“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一脸无所谓的说着:“还能羡慕什么,当然是羡慕你有一个爱你的妈妈啊。”

“不管去哪里都不肯把你丢下,家里虽然没钱,也总是给你扎漂亮的辫子。”

“不过还敢,我有爸爸,有我爸护着我,村里没人敢欺负我。”

“敢打我的人,你算第一个。”

我一脸尴尬的挠挠头,心底有些愧疚,那天确实是把她打狠了,不然陈叔也不会发那么大的火。

我一脸认真的看着芳芳,向她道歉。

她却无所谓的摆摆手,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我原谅你了,你有一个爱你的妈妈,我有一个爱我的爸爸。”

“我把你的野杏扔了,你打了我一顿,扯平了,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

我笑着重重点头,双手环抱着芳芳:“嗯,说好了,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地里的农活都忙完了,一天傍晚我妈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回了家。

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十分宝贝。

一回到家就让我洗脸洗手,然后把那个小袋子放在我面前,让我打开看看。

原来是一条漂亮的小碎花裙子,芳芳也有一条,只不过她穿的那条平时很宝贝,被人摸一下都心疼老半天。

我听她说过,这样一条裙子并不便宜,快赶上一小袋白面。

所以我只是试了一下就赶紧脱了下来放好,小心翼翼的按着原来有的痕迹把裙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生活好像不变,又好像变了。

苏晴生了,是个女孩儿,和我一样的丫头片子。

听村里人说,得知是个女孩儿的当天,王老太就在院子里骂骂咧咧了起来:“我呸,一天天的摆出一副给我生大孙子的模样,闹了半天也是个丫头片子。”

“小姐身子丫鬟命,别以为躲在房间里不说话就没事儿,这月子谁爱伺候谁伺候,老娘我是没心情伺候。”

去卫生院买奶粉的王大海刚到家就听到了这句话,当场就和王老太闹了起来。

还说什么要是把苏晴母女俩赶走他就不活了的话,不管儿子女儿他都喜欢,只要是他的孩子就行。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不能一直抱有重男轻女的思想。

这一番话说下来,就连平时张牙舞爪的王老太都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恶狠狠的摔着锅碗瓢盆撒气。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王大海,这个从生理学上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

他不是不喜欢女孩儿,只是不喜欢我妈,所以连带着不喜欢我这个女孩儿而已。

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当初还要选择和我妈结婚呢。

11、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只不过家里现在攒的钱不够我交学费和书费。

每天早上芳芳背着书包出门上学的时候,我都会守在家门口看着。

中午快要放学的时候,我又会眼巴巴的守在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着书包放学回家。

就那样随意地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然后和陈叔撒娇饿了累了要吃饭。

我眼睛眨也不眨的站在那里,盯着她脚下的书包。

每天晚上,她被陈叔逼着写作业的时候,我就会踩着梯子趴到院墙上偷听。

我想上学这个秘密,毫不意外的被我妈发现了。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感觉到我妈抚摸着我的脸,低低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坚定:“菲菲,妈妈一定会让你上学的。”

第二天一早起床,我妈就说要出去打工给我挣学费。

离开家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诉我一定要锁好家门,不能放坏人进来。

妈妈提到坏人的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老李头,我讨厌他。

却又不想让妈妈跟着担心,所以只能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让她放心。

晚上睡觉的时候除了锁好大门,还会在枕头下放一把剪刀,以防万一。

可有些事情,不是我想拦就能拦住的。

老李头不知道听村里谁说,我妈又外出打工了,所以在我妈离开村子的第二天夜里,就翻过围墙爬了进来。

一只大手用力的捂着我的嘴巴,另一只手不停在我身上摸索游走。

夏天还没过完,我身上就穿着一套短袖短裤,没几下他的手就伸进了背心里。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我偷偷拿出藏在枕头下的剪刀,不要命的朝他手臂上刺去。

老李头一吃痛,收回了捂着我嘴巴的手臂。

我连滚带爬的跑在院子里,拼尽全身力气哭喊救命。

隔壁的陈叔听到动静,穿着背心打着手电筒就打开了房门,边走边喊:“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喊什么喊,家里出了什么事,我马上过去。”

紧跟在我身后捂着流血的胳膊的老李头听到这话,动作麻溜的打开后门跑了出去。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我打开院门,蹲在陈叔家门前,一句话都没有说。

很快,大门打开,陈叔看着我身上快要被拽烂的衣服,突然之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返身跑回院子里拿了一个床单把我裹了起来,目光瞬间变得阴狠:“该死的老王八蛋,连个小孩子都不肯放过。”

我缩成一团躲在墙角,害怕的直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办法说出来。

睡梦中的芳芳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

看我这个样子,也学着我的样子披了一个床单蹲在我身边。

一个劲地问我为什么哭,问我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妈不过来接我。

平时一向对她纵容的陈叔突然加重了声音:“明天还要去上学,赶紧滚回房间睡觉,小孩子家家的那么好奇做什么。”

芳芳不听,只不过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不停的问我问题。

反而把她在学校发生的那些有趣的事情讲给我听。

平时我巴不得听她多讲一些。

可现在,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很亮。

蛐蛐声,蝉鸣声,蛙叫声连成一片,一缕缕清风拂过脸颊。

明明是一幅极美的画面,可我却觉得眼前灰暗一片。

12、

那天晚上,陈叔,芳芳陪着我,都没有睡觉。

第二天一早,陈叔做好饭找来陈奶奶留在家里看着我和芳芳,转头骑着自行车就离开了家。

芳芳一边吃着鸡蛋,一边安慰我:“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人算账。”

陈奶奶装作生气的模样骂芳芳:“死妮子,赶紧吃饭,再不吃饭就送你去学校上课。”

芳芳吃完鸡蛋就跑,还朝着陈奶奶做鬼脸。

跑着跑着不小心摔了一跤,陈奶奶赶紧把她拉起来,一脸心疼的问磕的疼不疼。

一听到不疼,又恨不得再给她一巴掌。

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我的心底忍不住一阵酸痛。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种感觉就是别人经常说的羡慕。

我羡慕芳芳。

这是一个无论我怎么嘴硬都否认不了的事实。

喝完那碗小米粥以后,我妈跟在陈叔身后走进了家门。

看见妈妈,我当时压抑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喷涌而出,嚎啕大哭了起来。

眼泪止不住的落下,砸在了妈妈的手背上。

起身间身上披着的床单掉落,胳膊胸口上的那些掐痕一览无余。

陈奶奶一边哭一边骂:“作孽哟,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下的去手。”

我妈看着我身上的伤痕,伸出手想摸却不敢摸,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脖颈处因为用力咬牙而凸显的青筋,无一不在彰显她心底的愤怒。

妈妈把我带回家安抚了老大一阵,好不容易把我哄睡以后。

去柴房拿出了那把砍柴刀,转身就向大门外走去。

刚开始我还没有睡着,但终究是个小孩儿,实在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再睁眼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我妈一脸温柔的守在我身边。

只不过无论她怎么躲藏,那些渗血的伤口还是无法掩饰。

我张了张嘴,想要问她怎么回事。

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脸色逐渐发青,身体无法控制的发抖,长大的嘴巴却像失了声音一样一个字都说不清,眼泪模糊双眼。

我妈被我现在的模样吓了一跳,又强迫着自己平静好心情安抚我,装作轻松的模样:“菲菲,都过去了,没事儿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娘儿俩了。”

眼泪止不住的流,我努力抬头,想把眼泪逼回眼眶,却始终无能为力。

索性由着它糊满脸颊,使劲拉着妈妈的胳膊,想让她躺在床上休息一下。

不小心碰到妈妈受伤的地方,听着她嘶嘶的痛呼声,心底软成了一片。

忍不住想,妈妈她该有多疼啊。

13、

自从那天过后,我妈强悍的战斗力在村子里一战成名。

我不知道我妈拿着砍柴刀去找老李头打的有多凶,更不知道我妈对她说了什么话。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整个村子里再没有一个人敢欺负我们娘儿俩。

他们不再喊我妈的名字,只敢背地里骂一声“疯女人。”

从前地里的玉米一成熟就有人会跑去偷玉米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路过我家门口都不敢多停留一秒,生怕被我妈拿着砍柴刀追出来。

就连村子里的小孩子打架,都会被大人揪着耳朵教育:“再打下去就和个疯子没区别了。”

我妈身上的伤养好以后,已经离学校开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那个时候村子里只有一所小学,整个小学只有一名老师,带的复合班。

所谓的复合班,就是不同年纪的小孩儿共用一个教室,讲完一个年级的课再讲另一个年级的课。

我妈拿着家里好不容易存下的那笔钱带着我去了学校,苦苦哀求老师同意让我也跟着上学。

老师脸色有所动容,同意了我妈的请求。

只不过,一个学期要用小四百块钱的学费。

小四百块钱,对我家来说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

我想告诉妈妈,这书我不念了。

可妈妈却表情凝重的看着我,说她有办法。

妈妈还说我必须好好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才能不像她一样颠破流离。

我妈说的办法就是去附近的砖厂里搬砖,一天15块钱。

砖厂不收女人,这是一直以来就有的规定。

直到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抱着比成年男人还要高出一倍的砖石,砖厂的工头才答应让我妈留在砖厂干活。

即使留下来,一天挣得工钱也比男人少五块。

五块钱,能买好多东西。

我妈为了能一直留在砖厂,每天将近要搬一千五百块砖。

别人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妈就拿着早上带的饭糊弄两口,吃完继续搬砖。

别人准备睡觉她还在接着搬砖,累了困了就去小河里洗把脸。

直到我放学回家做好晚饭,写完作业,我妈还没有回家。

快睡着的时候,我妈才回家。

每次见面,都会把好好读书这句话挂在嘴边。

我妈说:读书能改变命运。

我妈还说:书里有黄金屋,我要是能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能给她挣来一座黄金屋。

黄金屋我没见过,但黄金我知道。

村长家的儿媳妇手上戴着的就是黄金戒指,听大人说那一只小小的黄金戒指就值四五百块钱。

我在想,如果能拥有一座黄金屋,我妈肯定就不用去砖厂搬砖供我上学了。

我在学校就像妈妈在砖厂搬砖那样用功努力,从来都不需要老师和妈妈操心。

别人在玩耍的时候我在看书,别人在睡觉的时候我还在看书,就连做饭洗碗的时候我也在背课文。

芳芳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都会抱怨我最近不和她玩儿了,然后我就会抓着她和我一起学习。

就这样,我妈靠着在砖厂搬砖供我读完了小学。

14、

我一直相信笨鸟先飞,所以即便是学校里老师没讲过的知识点,我都会主动预习。

等到上课的时候,着重听那些不懂的习题,反复纠错。

就这样,在升初中以前,我一直是村小学的班级第一名,每学期都能拿奖状。

那个时候的奖状,比现在的含金量要高好多。

村里所有人都觉的一个女孩儿即使在读书这方面有天分,将来也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

只有我妈一如既往的坚持着,她不停的打散工,就为了多攒一笔钱供我上学。

等待小升初成绩公布的那个暑假,我会去山上砍竹子,摘野杏,捡栗子,就为了攒钱,攒很多很多的钱。

那些钱虽然不多,却可以用来买习题册。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悄然过去,终于等到了成绩公布的那天。

热情如火的夏天,我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总体来说,我考的还算不错,达到了县重点初中的录取分数线。

但距实验班还有5分之差。

仅仅5分,却犹如一道深沟横跨在我和妈妈面前。

跨过去,就是学费书费全免的实验班待遇。

跨不过去,只能自费。

需要自费的那一笔钱,每个学期至少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就算我妈不吃不喝也得攒好几个月,更何况经过前几年的体力透支,她的身体根本难以支撑她做那些超出身体负荷的苦力活儿。

我时常在想,如果自己当初再努力一点,再多做几套题,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存在如果。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自费去县实验中学,要么去可以申请贫困生补贴的三中。

在三中,每年中考能考上县一中的学生没有几个。

考不上的学生比比皆是,对这些考不上的学生来生,出省打工就是唯一的出路。

那天晚上,昏黄的灯光下,妈妈看着县重点初中寄来的录取通知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努力装出一副平常的模样:“只要你好好读书,妈妈砸锅卖铁也会供你读下去。”

我知道,砸锅卖铁,根本不像妈妈说起来的那么容易。

头顶上的白炽灯由于使用时间过长接触不良,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就像锯齿一样在我心底反复切割。

如果可以,我当然想去重点初中。

可我知道,家里的条件根本无法支撑我读完初中三年。

我努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妈妈,没事的,只要我坚持不懈的读下去,在哪里读都一样的,三中也不差。”

妈妈听到这话有些生气,声音止不住的拔高:“你懂什么,要是一样为什么人人都挤破脑袋去重点,不去三中。”

漫长的沉默过后,我妈开始不停的锤打着自己的胸口:“都怪妈没本事,耽误了你。”

我跪在地上,阻拦我妈的动作,声音近乎哀求:“妈,这不怪您,是我自己没本事,没能考上实验班,我听他们说过,以我的成绩去三中上学的话,不仅可以免学杂费,还可以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无比庆幸当初自己做了最适合我的选择。

15、

学习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要看天分的。

比我聪明的人有那么多,在天才如云的实验初中,像我这样靠努力下苦功夫的女孩儿,注定是会被拖在后面走的。

直到跟的气喘吁吁,脚步停滞,再也无法继续向前。

那样的初中生活,并不是我需要的。

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于我而言,这未必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需要时间进步,三中同样也需要。

村里有人得知我去县里三中上学后,很多人都开始劝我妈:“每年县三中能考上高中的学生还没有一半儿多,再说妮子她是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白花钱。”

“让她早点去打工赚点钱,也能帮你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

初中开学前,我妈和陈叔送我和芳芳去县城里上学,走之前给我生活费的时候,一再嘱咐:“钱不够花了就给村里小卖铺打电话,别委屈自己。”

我强忍着眼泪点头。

我以为去三中免除学杂费,只要承担自己的日常花销的话,那笔钱完全能负担起。

可直到开学以后,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回事。

三中的消费,和乡下农村的消费水平完全不一样。

一个月两百块钱的生活费,勉强够饭费。

那个时候,我和芳芳住在同一个宿舍。

网络刚刚兴起,她在网上申请了一个qq号,周六日学校放假的时候,她经常会拖着我陪她去网吧上一个小时的网。

qq里加了同村外出打工的娜娜姐,有时候聊天,娜娜姐经常会感叹:“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读书,出来打工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好,流水线的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每天都要加班够12个小时。”

“和办公室坐着上班的那些大学生相比,工资少的可怜,每天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踩着高跟鞋,化着淡妆去公司上班,那才叫生活。”

也就是那个时候,芳芳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一定要努力学习,成功考入大学。

她也要像娜娜姐口中说的那些白领一样,将来能去外企上班,成为人人羡慕的对象。

说完她的目标,又将好奇的目光放在我身上,问我的理想。

我笑着摇头,只说现在还没想好。

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想考军校,像电视里演得那些英姿飒爽的女兵一样,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

在那个年代,考国防科技大学是比清华北大更难的存在,不止对文化课成绩有要求,需要审核的地方,简直太多了。

对普通学生而言,也太难了。

哪怕是重点高中实验班的学生,也不敢轻易定下这个目标。

16、

我知道我的理想很难,所以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把一颗小小的种子种在心底,努力坚持,等它生根发芽。

其他同学去网吧,很多都是打游戏追剧和陌生人聊天,只有我和芳芳不一样。

芳芳在我的监督下,跟着英语电影努力练习口语。

而我通常是查阅学习资料,搜索各种各样免费下载的考试题。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跑步吃早饭自习,然后再去上课。

没课的时候,我会去食堂帮忙兼职打饭,没有工资,但是可以免费吃饭。

我看了很多书,只要是关于学习的书,哪怕是课外阅读书,我也看。

比如《青年文摘》,比如《读者》,比如《疯狂阅读》

……

那个时候,我还不懂,没办法很好的做出正确选择。

所以只能囫囵吞枣,一股脑的把那些看过的书本全部吞下去。

刚开始,有些费劲,读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三中之所以中考成绩不好,是因为学习风气一般,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留着奇奇怪怪颜色的非主流发型。

女孩子刘海盖过眼睛,两侧留着长长的两缕鲶鱼须,男孩子抽烟喝酒打架。

还有一些胆子大的,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就会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位置又搂又抱,像两只狗一样,啃的难舍难分。

只要不是太过分,学校的老师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看不问不管。

为了节约车费,我基本很少回家。

每次给村里小卖铺打电话,我妈都会问我吃的怎么样,钱够不够花,不要舍不得花钱,不够就和家里说。

得到确定够的回复后,又会为了省几毛钱电话费,早早把电话挂断。

我很少买衣服,平时在学校基本穿校服。

至于内衣,也只有可以换洗的两件。

化妆品那些更是碰都不碰。

和芳芳出门逛街,我除了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手里提着的东西基本都是她买的。

我妈对我的消费水平,从来都没有限制过,甚至还会反过来劝我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服。

可我却舍不得,哪怕是省下来的饭费,我都会紧紧的攥在手里,从来都不肯多花一分。

除了买书买学习资料,每多花一分都会让我有负罪感。

直到很多年后,我参加工作,拥有了人生中第一笔丰厚的工资,买东西时仍然会第一时间考虑它的价格。

哪怕这件东西的价格连工资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贫穷,节省,这两道枷锁犹如刻在我骨子里的烙印,即使我用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彻底消磨它的存在。

奇迹不会辜负每一个默默努力的人,在我和芳芳的互相鼓励之下,三年之后的中考,我们两个都获得了远远超过县一中录取分数线的成绩。

芳芳在全县排名前二百名,我在全县排名第十六名。

如果不出意外,我离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目标,又更近了一步。

因为学历崇拜,原先对我冷嘲热讽的那些人彻底闭上了嘴巴。

果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心怀鬼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叔因为工作的原因,在县城里租了一个院子,空出来一间房没用,就问我妈要不要进城打工。

毕竟比起乡下,还是城里打工要挣得钱多一些。

我妈考虑了几天,同意了这个决定。

消息一出,整个村子就炸了锅。

这些年和苏晴斗智斗勇的王老太被折磨的心力交瘁,试图在我妈这里获得一些存在感:

“一个臭丫头片子,你花那么多功夫,到头来还不是给别人家养的。”

“有那钱你不如想办法收养个儿子,免得以后没人给你养老送终。”

村里其他人听了这话也是跟着吃吃笑,说王老太说的没错,有这钱还不如招个男人上门。

我妈绷着脸,告诉我一定要争气,不能被他们小看了去。

那个时候,没钱没关系的普通老百姓,想要在县城挣出一条路,很难。

陈叔跟着县城的施工队各个地方跑工程,我妈在学校门口支起了卖臭豆腐的小摊子。

臭豆腐这个主意,还是我和芳芳帮忙出的。

摆摊之前,连着做了一个月的豆腐。

每天醒来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臭豆腐味儿,差点都吃吐了。

幸好,味道还算不错。

除了有时候被城管驱赶,赚的那些钱也勉强够我们两个人花销。

再加上芳芳时不时的到我家吃饭,陈叔给的那一笔伙食费,足够家里买菜买肉。

只是,上了高中以后,我发现拿班级第一名不像以前那么简单了。

因为越长大,就越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比我厉害的人有太多。

我只是比较聪明,比起那些所谓的天才来,还差的远。

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时候,我的成绩从升学时的全校第十六名退到了全校第四十五名。

整整二十九名,对精确到小数点位的高考成绩来说,影响不能说不大。

有一部分同学在看笑话,他们甚至打赌,我什么时候会掉出一百名。

还有一部分和我一样成绩后退的同学就此认命,把自己龟缩在自己的壳里,再也不肯钻出来。

就这样认命吗?

我不停的问自己,答案是不。

哪怕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不过的一株小草,我也要努力扎根生长。

就算努力到最后,我还是无法到达最初预期的目标,但我至少努力过了。

只要努力过,我就不会后悔。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周围包裹着我的都是嘲笑和白眼。

就连我妈抽空回老家的时候,也不可避免的因为我而受到压力。

嘲笑谩骂接踵而来,当然,其中一大部分声音主要来自老王家。

整整十年,他们期待中那个能为老王家传宗接代的宝贝孙子到底也没有出生。

反而是王老太和苏晴这对婆媳之间,闹得不可开交,王大海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至于他对苏晴曾经深不见底的爱意,也被这么多年的琐碎生活磨得所剩无几。

他们笑我蠢而不自知,还说我白日做梦,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想考大学。

经过王老太的嘴,村里人已经自顾自的把我定义成失败者。

可真正蠢而不自知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17、

在实验班学习,比我想象中的更难。

如果期末考试我还是这样的成绩,就会被打去重点班,再然后是平行班。

实验班里的很多同学,都会在周六日学校放假休息的那两天去上辅导班,取长补短。

老师课堂上讲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在辅导班听过,有基础。

所以大多数时间老师只会过一遍课本,然后主要讲习题。

至于我们这些成绩靠后的同学能不能跟上,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那个时候我才开始为自己初中做的决定感到庆幸,如果当时选择重点初中,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到现在。

不过一次考试而已,我可以认输。

但我绝不认命。

就像初中一样,每天帮食堂阿姨免费刷几箩筐的碗,然后在学校混三顿饭。

一般轮到我吃饭的时候,基本都只剩一些素菜了。

食堂阿姨看我老实听话,时常会提前为我留一些肉菜,吃不完的,我可以带回家和我妈一起吃。

晚上十点半,我妈都已经睡着了。

我还会爬起来,偷跑到院子里,就着透过9围墙的灯光,打着攒钱买的手电筒,拿着从同学手里借的,自己买的资料书一本资本的啃。

冬天太冷,夏天又热的要命。

我就那样咬牙坚持着,直到有一天我妈起来上厕所,发现我在院子里看书。

第一次动手打我,她气我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眼睛,她又怕我熬坏身体。

打完我,又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转头第二天又去商店给我买了一台价格不菲的护眼台灯。

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坐在房间里学习,只是被我妈规定学习时间,最晚不能超过凌晨一点。

班里的学习氛围很压抑,所有人都在拼了命的往前跑,我更不能停。

为了迎头赶上,我只能硬着头皮拿着自己不会的那些题找课任老师请教。

物理老师对于这些简单的题嗤之以鼻,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嫌弃。

我知道她嫌弃我笨,觉得这样简单的题还不会。

可我却不在乎,比起成绩而言,这所谓的面子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相处的时间久了,我发现实验班的这些老师都很好。

他们会把那些我们不会的难题单独拉出来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再给我们这些差生过一遍。

我就像一只乌龟一样,从班里靠后的位置一点点的向前攀爬。

一个学期很快过去,期末考试的时候,我考到了班里前五名,全校第十二名的位置。

我把成绩单带回家告诉我妈需要签字的时候,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八百六十五的成绩,和全校前三名的成绩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有多难。

大年三十,芳芳和我妈轮流喊我出去看春晚,我叼着笔不为所动,总是说等一会儿再说。

我妈站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动作轻轻的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就连外面看电视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18、

时间一点点的在指缝间溜走,学习任务越来越重,压力越来越大。

高二后半学期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学习成绩已经到了瓶颈,怎么也无法突破。

食堂阿姨也说以后不让我再过去帮忙洗碗了。

说实话,我当时有些惊慌失措,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毕竟我每个月省下来的这些饭钱可以让我买不少习题册。

食堂阿姨笑着擦完手,摸了摸我的头:“一菲,你不用洗碗,但饭可以继续免费吃下去,把洗碗的时间用来学习,阿姨相信你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也跟着傻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深深的给阿姨鞠了一躬。

阿姨也红了眼眶,用手抹眼泪赶我离开:“赶紧去学习吧,我姑娘当时要是像你这么用功学习,说什么我也供她读下去。”

物理老师也看出了我的焦虑,晚自习的时候,她特意叫我去办公室谈话。

随手拿出一张草稿纸,开始画知识树。

主干,枝丫,一一耐心为我讲解。

那一刻,困惑已久的瓶颈,骤然散开。

从那之后,我摈弃所有的杂念,心无旁骛的投入到学习当中。

六月到了,我升入高三。

教学楼里的梅花开了又败,一次又一次的月考,我的排名以一种令人意外的速度稳步上升。

高考倒计时开始,90天,60天,30天,10天,5天,3天……

为了不耽误考试,我和芳芳都决定选择住学校宿舍楼,统一由学校老师带队。

6号那天吃过晚饭,我和芳芳在学校操场里散步。

夜色一点点降临,光线昏暗,芳芳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菲菲,如果今年考不上,你还会选择复读吗?”

我笑着摇头声音里全是对未来的笃定:“不会有如果,我们一定会考上,实现自己的梦想。”

为期两天的考试结束后,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样。

收拾完课本送回家,我去妈妈摆摊的地方帮忙,妈妈回头看到我的第一眼,只问我饿不饿,渴不渴。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的那段时间,我和妈妈商量,准备利用暑假两个月的时间去打工。

我妈却笑着阻止,说上大学的费用已经攒够了,以后打工的时间还有很多,我应该在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好好放松一下。

我笑着没有说话,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别人可以放松,我心底却知道,自己不可以放松。

我能走到现在,都是因为身后有母亲在为我托底。

高考出成绩的那条,正好是陈奶奶过生日。

这么多年,如果没有陈叔的帮忙,我和妈妈也不可能走到现在。

经过商议以后,我们决定回村里给陈奶奶过生日。

一共摆了两桌,村里其他人都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催我查分数,想要看热闹。

我知道,我的成绩不止关于我自己的未来。

还有妈妈这么多年挺不直的腰杆和被人嘲笑生不出儿子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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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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